第 8 章
我愛你所以
第八章 我愛你所以
我約她見面。
是在 Ch.7 那個傍晚的隔了幾天——我沒辦法立刻去問,我花了差不多三天在腦子裡反覆排列我要說什麼,然後推翻,然後再排,最後發現我不管怎麼排都排不出一個我對自己滿意的版本。然後我想,也許那個版本本來就不存在。於是我打了一句話給她:「可以見個面嗎。」
她說當然可以。她問什麼時候方便。我說週六下午。她說好,你選個地方。
我想了一下,挑了中山區一間我和她以前沒有一起去過的咖啡館。那裡她不熟,我選那裡是因為這個。我需要一個她不是主場的地方,我需要有陌生人在旁邊說話的背景音,那樣至少我不會在沉默裡完全失去自己的位置。
我這樣算計是有一點可笑的,我現在知道。那個算計最後沒有用。
她到的時候比我早。
我推開玻璃門,看到她坐在靠窗的兩人桌,手邊是一杯還沒碰的水,她抬起頭,微微地笑,那個笑很輕,不是熱情的笑,像是「我知道你今天來這裡是有原因的,我等著。」
我坐下,沒有叫飲料,沒有問她最近好不好,直接問了。
「你有沒有聯絡過葛望洲。」
她沒有立刻回答。有兩秒鐘的沉默——後來我明白,那兩秒她在想的是怎麼回答,而不是要不要回答。選擇哪個角度,選哪個框架進入。就兩秒鐘,然後她說:
「我有。因為我那時候很擔心你。」
那個「我有」落下來的方式,我沒辦法解釋,但它讓我愣住了。我以為她會否認。我以為她至少會問我為什麼這樣問,先爭取一點時間。她直接說「我有」,然後跟上「因為我擔心你」,那個承認和那個理由幾乎是同一個動作。
我說:「你用『蓮浮』那個帳號。」
她的眼神有一個很微小的東西,我說不清楚那是什麼,它出現了一秒然後就沒有了。她說:
「我有一個備用帳號,平時不太用。有時候在別的平台看看有沒有需要被注意到的人。」
就這樣。她沒有說那個帳號叫什麼,沒有說那個帳號是不是就是蓮浮,也沒有否認她有多個帳號。那個「備用帳號」在那個時刻的效果,就是讓我問的那個問題停在半空中,找不到著陸的地方。
「那你跟他說了什麼。」
她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然後放在桌上,非常平靜。她說:「我沒有做任何傷害你們關係的事。我只是想了解你在他那邊的情況,確認你有沒有被他負面影響。」
那句話每一個字都是說得通的。「我沒有做任何傷害你們關係的事」——她可能真的這樣相信。「了解你在他那邊的情況」——聽起來像是一種調查,但她用「了解」這個詞讓它聽起來像關心。「確認你有沒有被他負面影響」——「負面影響」是她一貫的說法,她說這個詞的方式像是一種診斷,像是她有資格診斷什麼是對我有影響的東西、什麼又是負面的。
我說:「你沒有經過我同意。」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她說:
「藍藍,我沒有想到需要經過你同意。那個時候你的狀態很不穩,我在做我做所有事的方式——先保護你。現在我理解你會覺得這樣不對。我會記得。」
「我會記得。」
那句話讓我說不出話。因為它封住了所有的下文——它表演了一個人接受指正之後的樣子,它讓我的「你沒有經過我同意」在那之後變成一個已經被處理過的問題,一個她說「好,我知道了」的問題。那個「我會記得」讓我沒辦法繼續說「但你不應該這樣做」,因為她已經說她知道了。
我感到自己推過去的力氣,被她接住了,然後用一個柔和的角度還回來。
那個意識在那個當下讓我有一種很沉的感覺。她的善意是真的——我感覺得到她在說那些話的時候她相信那些話。她說那些話的時候,每一個字都是她真心覺得對的:她聯絡葛望洲是為了保護我,她記得同意這件事是因為她學到了,她說「我在做我做所有事的方式」是因為她真的有那樣的方式,而且她覺得那個方式是好的。
那個意識落下來,讓我感到更深的下沉,和我預期的方向完全相反。
因為我打不贏的那個東西,她自己也相信它。那比謊言要難處理得多。
我說:「我需要想一下。」我站起來,把包包拿起來。
她說:「我等你。」
就那一句,她說得很輕,像一個人在告訴另一個人「你不用急」。但那個「我等你」落在我肩膀上的方式,讓我在走出那間咖啡館之後,一直感覺到那個重量在那裡。
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跟著我。
回家的路上我沒有想太多。我站在公車站等車,窗外有個小孩在哭,旁邊的大人說「不哭不哭」,然後小孩哭得更大聲,然後公車來了,我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外面是台北的下午,很正常,人在走,車在走,顏色都很正常。
我那天晚上沒有上群組。這是我入社以來沒有特別原因就讓一整個晚上過去的——很少見。我坐在沙發上,手機放在茶几上,電視開著但我沒在看,有一個旅遊節目在介紹日本的某個城市,主持人說「這裡的拉麵湯頭有一種讓人覺得被接住的溫度」。我把那個聲音收進來,然後讓它從另一邊出去。
然後隔天早上,芙蕖在主群組發了一則訊息。
「最近我感覺大家都有一點點累,每個人都在承擔很多。我想特別提醒大家——你不是一個人。有時候我們會把自己逼太緊,會懷疑很多東西。那是成長的一部分。」
然後是一個抱緊的貼圖。
我截了圖,存在相簿的一個資料夾裡。那則訊息的對象不是我一個人,那個群組裡有七十多個人,她可能是在對任何人說,或者對所有人說,或者對誰都沒有說、只是在說一個普遍的觀察。
但我知道那是對我說的。那個「會懷疑很多東西」,那個「那是成長的一部分」——我知道那個語言的目標。
她真的是個好老師。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裡出現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上酸也說不上苦的味道。
那天下午,敏奎在助人者群組私訊我。
「藍藍,我很關心你。最近你在群組裡有點安靜,大家都很想到你。」
敏奎的那個訊息,我讀了好幾遍。她說「很關心你」不是「很擔心你」——那個微妙的差別在她的語言系統裡是有意義的,「關心」是主動的存在,「擔心」是被動的情緒,她總是選前者。她真的在關心我。她不知道她的私訊是這個脈絡的一部分,她只是看到我最近話少,她感到一個她以為是「藍藍需要被注意到」的訊號,她就來了。
被動員的好人。
這個概念在我讀那則訊息的時候第一次真的具體了。敏奎不是共謀,她比共謀更難處理,因為她是真心的,她的關心是真的,她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你要怎麼對一個真心關心你的人說「你不應該這樣做」——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然後廖庭旭也傳來了:「如果你需要人陪,我隨時都在。」
廖庭旭那則訊息的語氣更像是工作上的確認,像一個人在勾選一個任務清單:「藍藍—已傳訊—狀態確認中」。她是被派來的,這個我幾乎可以確定,但我沒辦法確定那個「被派來」是芙蕖的直接指示,還是她們這個系統運作起來的自然結果——看到有人在主群組發了那則訊息,然後知道「藍藍需要被接觸」。
那兩種可能性之間的距離,可能沒有我以為的那麼遠。
然後是錦榕。
「藍藍姐,你最近還好嗎?我看大家都很擔心你,如果你方便的話,我們能不能聊一下?我有一些想跟你說的話。」
我讀錦榕那則訊息的時候,有一個什麼東西在我胸口鬆了一點。那個鬆讓我嚇了一跳,然後我才意識到:我在錦榕的訊息裡讀到的是真心。她跟廖庭旭那種確認任務的關心不一樣,她是真的想說什麼,她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她以為我現在的狀態是「在進入一個重要的突破點之前的反應」,她以為她看到了我在掙扎,她想來接住我。
她說的那些話,不是假的。
那個感覺讓我的思路在那個瞬間動搖了。
也許我真的太敏感了。
那個念頭出現的時候,我的手機還放在手上,錦榕的訊息還在螢幕上,我看著那幾個字,想:也許洪瀾說的那三件事只是她的主觀詮釋,也許芙蕖聯絡葛望洲真的只是在擔心我,也許那個書架我認錯了,也許積分制度只是一個激勵機制沒有我想的那麼複雜,也許瓶瓶說「我見過更多」說的是另一種「更多」,也許所有這些事情湊在一起只是一個比較嚴格的互助社群的運作方式,也許我最近的情緒狀態確實讓我的判斷出了問題。
那個「也許」在我腦子裡開始轉,轉了一圈,帶起另一個「也許」,然後另一個。它們在那裡轉,越轉越快,到某個速度之後開始變得很光滑,抓不住,像是一顆球在一個圓形的管道裡,你以為你控制了它,其實它在自己跑。
然後我發現我開始不確定我這幾天記得的事情是否是我記得的樣子。
芙蕖在咖啡館說話的時候,她有沒有真的那樣說——那句「先保護你」,是我記錯了她的原話還是她就是那麼說的?那個「我會記得」,聽起來是真的承認還是一個結束對話的技巧——我當下感受到的,是我的情緒讓我感受到的,還是真的是那樣?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窗外已經暗了,客廳的燈還沒開,我把腿縮起來,手機放在膝蓋上,那個螢幕的光是當時唯一的亮度。外面偶爾有車聲,有人說話的聲音從鄰居那裡過來,聽不清楚說什麼,只是一個聲音,說明外面有別的人,有別的生活,和我現在坐著的這個客廳完全不相關。
我知道他們在對我做什麼。我也知道我確實情緒激動,我確實說過一些不夠準確的話,我確實對洪瀾的陳述接受得比我應該接受的要快一點。
那兩件事同時在我腦子裡。知道自己在被一個語言系統拉回某個地方,同時知道自己確實有一部分像他們說的那樣。那個「我有一部分是他們說的那樣」讓「我知道他們在對我做什麼」變得很難成立,因為如果我有一部分是他們說的那樣,那他們說的話就不全是錯的,那他們的動機就不全是我認為的那個動機,那——
我讓那個思路轉了幾圈然後停下來,刻意停下來。
我打開和瓶瓶的對話框。上次她說的是「直說的後果,不是我一個人能承擔的」,然後那段對話就到那裡了,是我沒有回。
我猶豫了很久,最後打了:「我去問她了。」
然後等。
那個對話框上顯示了傳送完成,然後沒有別的動靜。她沒有讀。
我等了一個小時,她還是沒有讀。
我把手機放在胸口,盯著天花板。
那個沒有讀不是答案,但它是一個重量。這個我知道該在的人,她不在。她就是不在那裡。這個感覺不是瓶瓶對我做了什麼,它只是那樣。
凌晨的時候我已經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睡著。有一段時間我是清醒的,有一段時間我的意識開始變得很輕,然後開始漂,然後我在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的光和時間都不太對。
那是入社的第一天晚上。
在那個夢裡,群組的窗口是開著的,那個晚安接力剛剛開始,有人發了「晚安」,然後另一個人,然後另一個人,那個「晚安」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像是點名,像是確認每個人都在這裡,都還在。
然後芙蕖在群組說了我的名字:「藍藍來了,歡迎你,不用急著說話,先待著就好。」
在夢裡我想問「你怎麼知道我進來了」——那個問題在我喉嚨裡,很清楚,但是我沒有問。
我看著那個晚安接力繼續,一個接著一個,然後輪到我了,那個空白停在那裡等著我。
夢裡的我打了一個「晚安」。按了送出。
然後看著那個「晚安」往下沉,沉進那條接力裡,和所有別人的「晚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了。
我在客廳的沙發上醒來,手機還在胸口,天還沒亮,外面有一輛垃圾車在很遠的地方。
又過了兩天,我決定再去見她一次。
去的原因我想了很久。我確定的只有一件事:我需要確認我自己還能不能站在我自己的立場上說話。那兩天的現實感混濁讓我很不確定,我需要把那個不確定帶到她面前,用她的反應來確認我的判斷有沒有完全跑掉。
這次是她選的地方——她的工作室,新店,她自有的公寓,平時做諮商的地方。
我後來想,我應該更早意識到那個選擇意味著什麼:她把下一次見面拉到她的主場,她的地盤。而我同意了。
我站在她的門口按了對講機,等著門開。
她的工作室不大,但佈置得很細心,有幾本書放在矮桌上,有一盆綠植在角落,窗帘是白色的,光透進來很柔。她坐在她平常做諮商的位置上,那張椅子的位置讓她背後有一面牆,讓她的整個姿態看起來是穩定的、有支撐的。她沒有示意我坐,我站在那裡,也沒有坐。
我說:「我想跟你說,我不會再陪查普爾了。我要告訴她真相。」
我以為她會說什麼。我準備了很多種她可能說的話,我準備了反駁,我把那些反駁在腦子裡排列好。
她沉默了很久。我站在那裡,感覺到那個沉默的每一秒都是真實的,她不是在想要怎麼回應,她真的在想這件事本身。
然後她說:「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我不會阻止你做你覺得對的事。」
那一句話讓我腦子裡所有排列好的反駁都找不到著陸點。我準備的那些,全部都是為了「她會阻攔」而準備的。她不阻攔。她說我不阻止你。
那個不阻攔比任何阻攔都讓我更站不住。
然後她問:
「我只想問你一件事。你在這裡的這兩年,有沒有真的被幫到。」
那個問句末尾沒有問號,它落下來的方式是陳述,是「我在問你一個你自己知道答案的問題」。
我說不出話。
「你想一想。把你現在的框架放在一邊——我說的是那個時候,你分手三個月,在 PTT 凌晨兩點發文,沒有人接住你。那個時候你進到這個群組,你感覺到的那個『肩膀鬆下來』。那個是真的嗎。」
那個肩膀鬆下來的感覺在她說出那幾個字的時候從記憶裡掉出來,非常真實,非常具體,是那個感覺,是那個夜晚,是那個「終於有人知道我在說什麼」的感覺。
我沒辦法說那不是真的。因為那真的是真的。
她繼續說:「你在這裡睡過你三個月最沉的一覺。那個是真的嗎。」
那個沉沉的感覺也回來了,那個三個月都沒睡好然後突然睡著的夜晚,那種讓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放下來的感覺。
她說的那個「是真的嗎」,末尾沒有問號,落下來是陳述,是她已經知道我的答案、她只是讓我去看那個答案。
我感到腳下的地板開始往下陷。
那個下沉很緩,很慢,像是地板本來就在那裡,但你突然發現它不是固體的,而你的重量一直在那裡,你只是剛剛才發現那個重量有辦法繼續往下去。
她說:「你在這裡被提名為月度最佳助人者,你得獎那天,你感到自己有用,感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有位置。那個是真的嗎。」
那個獎的重量從記憶裡掉落下來,那天下午的 Zoom 窗口、那個讀出我名字的聲音、那個我感到有一個什麼東西在胸口膨脹起來的感覺,那個「我在這個世界上不是消失的」的感覺——
我手指冷了起來,從裡面往外的一種退出。
她最後說:「那些不對的事情,我沒有說它們不存在。我只是在問你——那些真的東西,要怎麼辦。」
那個「要怎麼辦」在工作室裡懸著。
「你決定要怎麼處理之前,也想想那些。」
我站在那裡,說不出話。
不是被說服了——是被她自己的記憶擊敗了。
我知道她的話是一個工具。我知道「那些真的東西,要怎麼辦」這個問題的功能是讓我繼續待著,讓那些真實的記憶成為一個讓我無法離開的理由。我知道那個問題本身就是一個操作。
但那個工具指向的東西是真的。那個肩膀鬆下來是真的。那個最沉的一覺是真的。那個「在這個世界上有位置」是真的。那些被幫助的感覺是真的,它們沒有因為現在我知道的事情而變成假的,它們就是真的,它們在那裡,它們仍然在那裡。
兩個真都在那裡,而且它們互相支撐——被幫到,所以依賴;依賴,所以繼續被幫;繼續被幫,所以繼續真實。那個「真」是從那個迴圈裡長出來的,你沒辦法把那個真拆出來說「這部分是真的、那部分是操控的」,因為它們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這個不是可以被「對 / 錯」框架解決的問題。
我拿起包包。她沒有起來送我。
我說「我知道了」,然後走出去。那個門在我身後關上的聲音,在新店的下午,很普通。
我走在新店的街道上,那裡有一排便利商店,有一個騎車的人從我旁邊過去,有紅綠燈,有陽光,都很普通。
我走了一段,站在一個紅綠燈前面,等燈。
手機震動了。
是查普爾。她打電話來,那個來電畫面在我手中,「查普爾」這個名字在螢幕上。
我接起來。
她說:「藍藍姐,我今天很不好,你可以陪我嗎?」
她的聲音是真實的。那個脆弱是真實的,她就是今天很不好,她就是想找我,那個找我是因為她相信我會在。
我握著手機,站在紅綠燈前面,燈還沒有變。
我說:「我在。」
然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那個「我在」在我說出口的當下,我第一次在說完之後還停在那個詞的裡面,去感覺那個詞是什麼做的。
那是善意嗎。是習慣嗎。還是我自己也想要繼續被需要,還是這三件事混在一起,根本沒辦法分清楚哪個是哪個,哪個先、哪個後,哪個是真正的動機、哪個是後來找到的理由。
燈變綠了。
我掛掉電話,開始往查普爾說的地方走。
一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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