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好人們
她說在全家,所以我就往全家走。她已經在了,坐在靠牆的位子,面前擺著一杯熱的烏龍茶,沒打開。她看見我進來,抬了一下頭,然後眼睛馬上又往下看。
「你等很久了嗎。」我把包包放下,在她對面坐下來。
「不會,就是剛到。」她說。然後停了一下。「其實也有一陣子了。」
「喝茶啊。」
「嗯。」她沒動。
我去買了一杯熱奶茶,坐回來。她還是沒喝那杯茶。
「你說說看。」
查普爾低著頭,手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杯蓋。「就是……設計課的作業,老師叫我重做。說概念不清楚,說空間跟功能之間的關係沒有想清楚。然後然後,我就是重做了,可是我不知道怎麼改,我就是不知道我到底哪裡沒想清楚,你知道嗎。我重新做了一版,還是被說不對。然後我就……」她停了一下。「然後我就覺得我大概真的沒有辦法繼續讀下去了。」
「你說這個多久了。」
「說什麼。」
「說你大概沒辦法繼續讀了。」
查普爾想了想。「很久了。」然後她苦笑,那個笑有點難看,是自己知道難看的那種。「就是每次被打回來就會覺得,就是每次。」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翻面朝下。
那之後我們坐了大概一個半小時。我聽她講老師講了什麼,她用手機給我看那個設計圖,我問她這個空間是要給什麼人用的,她說一個老人,我說那老人的腰不好還是腿不好,她說老師沒講,我說那你自己設定一個,她說可以嗎,我說作業不是你的嗎。
她想了一下。「那就腰不好好了。」
「那這個走廊你說要多長,腰不好的人他走那個距離,中間有沒有地方可以稍微靠一下。」
查普爾開始在手機備忘錄上畫圖。就是那樣,她開始自己想了。
我聽著自己說話。
每一句我都聽得很清楚。「那個角落放一個矮凳子」這句話是誰說的?是我嗎?這句話是我平常對設計有想法嗎,還是我只是在說一個「陪人的時候該說的那種話」?「你自己設定一個」——這是我的建議,還是我在複製某一種問問題的語氣,我從什麼時候開始用那種語氣說話的?
我知道那個語氣從哪裡來的。
我沒有停止說話。我繼續問她,繼續看她畫的那個平面圖,繼續說「這裡可以試試看」。那部分的我在運作,很流暢,沒有卡。另一部分的我站在後面,用一種很安靜的方式,聽著我說的每一句話,在問:這是你,還是你學來的你。
我問自己的時候沒有停下來,因為一停下來,查普爾就會看出來。她會以為是她說錯了什麼、她的問題太麻煩、她又把人煩到了。我已經訓練到這個程度了——我可以一邊在心裡問自己最銳利的問題,一邊臉上的表情和手上的動作完全不變。我不知道這個能力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也不知道這個能力該算是什麼。
芙蕖以前說過一句話,她說「真正好的陪伴者,會讓對方感覺不到陪伴的技巧」。那句話我聽過好多次。我以為那是一個關於溫柔的描述。今天我才想到,那句話也可以是「讓對方感覺不到你此刻真的在看她以外的任何東西」。技巧的透明化,是為了不驚動對方。
我看著查普爾專心地在手機螢幕上描線。她的指甲有一點咬過的痕跡。我把這個「看到了」也收進去,和那些我不該在陪她的時候想的事情放在一起。
查普爾在離開前,收起手機,喝了那杯早就涼掉的烏龍茶,然後她看著我說:「你知道嗎藍藍姐,我每次找你說話,我都覺得……就是我說完之後,我覺得我不是那麼需要逃走了。」
她說完低下頭,有一點不好意思的樣子。「你不要笑我。」
「我沒有笑你。」
「就是,我是說真的。」
我說:「我知道。」
那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我胸骨下方有一個很快速的下沉。像什麼東西突然失去了一個支撐點,但還沒有完全落地。就那一下,然後就過去了。
查普爾揮手說拜拜,推開門走出去。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我坐著沒動,看著桌上她喝過一半的烏龍茶杯。
回程我搭公車。本來想搭捷運,但看見時刻表要等一陣子,就站在路邊等了五分鐘,搭上一班往台北車站方向的公車,在座位靠右邊的窗子旁坐下來。外面是板橋夜裡的街道,路燈和招牌的光混在一起,一格一格從玻璃上過去。
我想著一個問題,沒辦法不想。
如果今晚我從那個群組裡消失,明天早上查普爾傳訊過來,我沒有回——她會找誰。她說過有她的大學同學,但那個關係好像很淡,好像也是一個自己本來就不太說話的人。她說過有一個高中的朋友,但那個朋友現在在南部。她說過那個室友搬走之後,晚上她有時候半夜會醒來,醒來之後不知道要做什麼,就看一下手機。
如果我不在,她看手機,看到的是誰。
然後另一個問題跟著來:她有沒有可能是因為我在,所以沒有試著去找別人?她需要的出口,有沒有被我這個方便的出口堵住了?我把她陪著,她就不需要費力氣去建立別的關係——是這樣嗎?還是她本來就這樣,我只是剛好出現了?
我分不清楚。
我能分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如果我現在揭發,查普爾可能在那個混亂裡失去唯一的支撐;如果我不揭發,她繼續在這個系統裡,她會繼續需要我,而那個需要有一部分是被培養出來的。兩種選擇都可能傷害她。我想不到第三條路。
我靠著窗,看著外面那些一格一格過去的燈。
那種感覺更靠近一種清醒,但清醒在一個很小的空間裡。像被鎖進一個透明的玻璃房間,你看得見外面所有的光,你知道門在哪裡,但你推不出去。光亮照著你,你很清楚自己在哪裡,就是出不去。
公車到台北車站,我換了捷運,坐到大安站走出來。
走到家門口,我用鑰匙開了鎖,推開門,站在玄關,沒有開燈。
黑暗裡我就站著。腦子裡也沒在想什麼,就站著,讓眼睛慢慢習慣黑。
我想傳訊息給瓶瓶,又沒傳。
就那樣站了一會兒。
我想到的是:我需要去見她一次。這次不能靠訊息。要見她。
兩天後,我傳了訊息給瓶瓶:「我可以找你嗎。」
她隔了大概二十分鐘回:「我在長安公園等你。」
那個公園我沒去過,靠近她住的地方,我查了一下地圖,搭捷運過去,走了幾分鐘。傍晚五點多,公園裡有幾個老人在廣場那邊活動,一個媽媽在推嬰兒車。瓶瓶坐在靠近噴水池旁的一張長椅上,外套的拉鍊拉到領口,手裡捏著一個收在掌心的東西,我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顆橡皮擦,方形的,邊角都磨圓了。
她看見我走過來,沒有站起來,點了一下頭。
我坐到她旁邊。
那個沉默很長。水池的噴水聲是背景,偶爾有一陣風,廣場那邊傳來廣播音樂的模糊聲響。
瓶瓶沒有打破沉默。我也沒有。
我們就那樣坐著。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那個沉默不讓人焦慮,是那種「我們都知道走到這裡之前發生了什麼」的沉默。
後來我說:「我問你一件事。」
瓶瓶看著噴水池。「嗯。」
「你後悔留下嗎。」
她的手指頭停止轉那塊橡皮擦了。她沒有轉過來看我,呼吸沉了一下,然後她說:「我後悔的,是第一次選擇沉默。」
我沒有說話。
「後來每一次,都是從那個第一次沉默長出來的。」
我問:「那如果可以重來呢。」
瓶瓶沉默了比第一次更久。她把那塊橡皮擦放進口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朝下。公園廣場那邊的廣播換了一首歌,有點吵,過了一會兒又靜下來。
「不知道。」她說。「我知道的是,如果我揭露,那些還沒有別的地方可去的人,會失去唯一的支撐。那個重量,我扛不起來。」
「所以你就這樣一直下去?」
瓶瓶轉過來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沒有責備,也沒有解釋,就是看我一眼,然後又看回去。
她說:「我每天早上起來,重新選擇一次沉默。」
她停了一下。
「昨天的選擇不算今天。明天我還要再選。每次都是新的。」
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我知道她說的是她自己,也不只是她自己。
我在長椅上靠了一下。背後的木板有點硬。我看著自己的手放在膝蓋上,看了一會兒,又看向公園那邊。天快黑了,光從大樓之間落進來,打在噴水池上,變成一種不那麼好看的金色。
我想起我這兩年跟瓶瓶說過的所有話。那些話裡沒有一次我跟她說「我發現了什麼」,她也沒有一次跟我說「我都知道」。我們之間一直是這種——你丟一塊小石頭,我回一塊小石頭,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下面是一口井,但誰都不先說出來。今天是第一次,我們兩個人都站在井邊,知道對方也在井邊。
我們又沉默了一陣子。
噴水池的水在夕陽裡有點金色。一個孩子跑過來,繞著水池跑了一圈,跑遠了。
瓶瓶說:「你不管做什麼選擇,我都沒有立場說什麼。」
「為什麼沒有立場。」
她看著前面,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是一種很平靜的東西降下來。「因為我自己的選擇,我也說不清楚是對是錯。」
我站起來,拿起包包。「我走了。」
「嗯。」
我走了幾步,聽見她在背後叫了一聲:「藍藍。」
我回頭。
她還是坐在長椅上,沒有站起來,眼睛看著我,有一點像在確認什麼事情一樣看。
她說:「你第一次在月度大會結束之後,你在走廊那邊,大家都在哭,就你沒有。我在旁邊看了你很久。我那時候想說,這個人大概跟我是一樣的。」
她說完就把眼神移開了,轉回去看噴水池。沒有再說話。
我站在那裡。
我沒有說什麼,因為我不知道說什麼是對的。我轉身走了。
走出公園,走到路邊,我站在一個紅綠燈前等燈。
然後眼淚就自己流下來了。
我沒有哭出聲音,身體也沒有動,就那樣站著,等著燈變綠,眼淚順著臉流下來,我也沒去擦。我知道我在哭什麼——那種哭沒有名字,那個比悲傷更裡面一層,是知道自己被人看見了,是知道她和我困在同一個地方,是知道這個「不孤獨」本身,救不了我們任何一個人。
燈變綠。我過了馬路,走了幾步,把臉擦乾。
年度感恩大會在大安區活動中心,我進去的時候大概三分之一的座位已經有人了。
我選了中段偏後的地方坐下來,靠走道那邊。沒有選最後一排,最後一排太顯眼,好像在逃,可是前面我也不想坐,前面的人得扭頭才能不被看見。中段偏後剛好,來了又沒有那麼在場。
我沒有特地換衣服。就是平常的衣服,一件深藍的外套,黑色的長褲。
會場陸陸續續有人進來。我認識的臉,不認識的臉,我在椅子上坐著,把手機放進包包,沒有看。
芙蕖上台的時候,我感覺到前面幾排有些騷動,有人調整坐姿,有人小聲說了什麼。我能看見她站在台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色的衣服,頭髮梳得很整齊,站在麥克風前,說話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到整個空間。我聽得見聲音,聽不進去她在說什麼。那個聲音就像水聲,在我這邊只是一種背景的聲響,有它在,但我的眼睛在別處。
主持人唸了今年的年度最佳助人者提名名單。
我聽著。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我知道這件事,知道得很清楚,知道自己在確認這件事——但那個確認是什麼意思,我說不出來。是失落嗎?是如釋重負嗎?都有一點,又都不是。
第一個上台說感謝的是一個我不熟的成員,是加入快兩年的男生,我見過幾次。他說他去年被裁員之後撐了四個月,那四個月他每個禮拜三固定有人打電話給他,不說什麼大道理,就是問他今天吃了什麼,今天睡得好嗎,有沒有出門走一走。他說他後來找到新工作,他媽媽哭著說謝天謝地,他在電話那頭也哭了,但那個哭跟剛失業時候的哭不一樣,那個哭他知道自己是真的過來了。
他說完台下有掌聲。
我的手也跟著拍了。
第二個上台的是雯琪。
我有一下沒有想到是她,等她走到麥克風前我才認出來。她比上次見到她時好一點,臉色沒那麼白,說話的聲音也穩一點。她說謝謝有人在她那些很難走過去的夜裡陪著她,她說她現在開始去公園散步了,每天早上,有時候帶一杯咖啡,有時候不帶,就是走。她說她不知道那個「好了」是從哪一天開始算的,但她知道自己現在不害怕早上了。
她說完低下頭,說謝謝好人們。
後來上來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女生。她很年輕,說話有一點口音,應該是從南部上來的。她說她離開家鄉來台北工作的時候,一個朋友都沒有,下班之後回到租屋處,會對著天花板數磁磚。她數到自己都覺得數磁磚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那個時候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她說她加入這個群組的第一個晚上,有一個她不認識的姊姊傳來一句「你今天辛苦了,先休息」,她看著那句話看了很久,她說她不知道怎麼解釋那一句對她的意思。她說她現在還是一個人住,但她不再數磁磚了。她現在每個禮拜會跟群組裡兩、三個人約吃飯。她說謝謝好人們。
她從台上走下來的時候,我看見第一排有一個女生起身抱了她一下。那個抱很短,很自然,好像她們已經這樣做過很多次。
我坐在那裡,聽著。
然後眼淚又來了。這次沒有預告,就是那樣,一個人說著她在台北不孤單了,然後我眼眶就熱了。
我知道我在哭什麼。
我在哭的是:這些感謝都是真的。那個被裁員的男生真的撐過來了,雯琪真的早上不害怕了,那個女生真的不孤單了。這些是真的。我沒有辦法拿「這個系統有問題」把這些真實覆蓋掉。那些被陪好的感覺在,它們不是假的,即使支撐它們的東西讓我說不清楚,即使我知道那個支撐可能有問題——但那些人感受到的善意和溫度,它們存在過,是真的存在過。
我沒有辦法否認它們的真實性。
我也不知道這樣的我有沒有資格否認。
我知道這些。我坐著,知道這些。但知道不等於能拿它怎麼辦。
我就那樣坐著,眼淚自己流,身體沒有動,讓那些感謝一個一個從我面前過去。
主持人說,如果有人想說什麼,可以上來。
我沒有打算上台。
第三個自由發言的人說完走下台,台上空了一段時間,主持人在旁邊站著微笑,等著。沒有人站起來。那個安靜很長,不長到令人尷尬,但長到讓人感覺到空白的重量。
然後我的腿自己站起來了。
我說「自己的腿自己站起來了」是因為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是我決定站的。那個「站」好像在我意識到之前就已經發生了,我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在走道上了,走向台上,腿在動,我在走。
我走到麥克風前。
燈有一點亮,我看不太清楚台下的臉,只看得見一片輪廓和光。
我說:「謝謝好人們。」
就這一句。
我停下來,讓那句話在空間裡待了一下。
然後我說:「我說這句話是真心的。」
「這是我說過最誠實的一句話。」
「這也是我說過最複雜的一句話。」
我走下台。走下台的時候腿有點軟,我扶了一下旁邊的椅背,走回到我的位子,坐下來。
台下有掌聲。我沒有去判斷那個掌聲是什麼意思。
大會結束之後我走出活動中心。
外面是大安區的夜,路上有行人,對面的咖啡館還開著,燈是橙色的。
我站在門口,把外套的拉鍊拉上,然後就那樣站著。
我的手機一直沒響。
我等了一下。
查普爾沒有傳訊。瓶瓶沒有傳訊。芙蕖也沒有傳訊。群組裡安靜的,沒有消息跳出來,沒有人在等我回答什麼。
那個安靜很陌生。那種陌生說不上舒服或不舒服,就是陌生。我想了一下才意識到,這是這兩年來,我第一次站在這個群組以外的空間裡,而沒有任何人在等我。
我在那個安靜裡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走路。
我後來有沒有離開。
有沒有揭發她們。
查普爾後來怎麼樣了。
我知道你想知道。我也想知道。但我說不了,不是因為我不願意說——是因為我現在還在那個問題裡面,還在想,還沒有走出來。
我一直記得芙蕖說過一句話。她是在很早之前說的,那時候我剛加入沒多久,我問她一件事,她沒有直接回答我,她說的是:「你確定你現在的狀態,適合做這個決定嗎?」
那句話後來我用過很多次,對查普爾,對其他人,對我自己。那是一個很有效的問題,我用了很久。
後來我發現,那句話把我的決斷力借走了。
就是說,每次我想做一件「對的事」,我就會先問自己:我現在的狀態,適合做這個決定嗎。然後我就沒辦法確定了。我的狀態夠好嗎?我夠清醒嗎?我是帶著情緒還是帶著理智?然後我就不知道要不要動了。
那句話教會了我懷疑自己。
我不知道芙蕖知不知道這件事。我也不知道她當初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其實也許她當時只是在問那句話本身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現在的狀態,適合做這個決定嗎。
但它在我這裡長成了別的東西。
所以我現在還在想。
什麼時候是好的狀態。什麼時候的判斷可以相信。什麼時候那個「對的事」是真的對的,還是我以為的對的。
我沒有答案。
我還在想。
載入留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