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場篇
第八章那個問題
第八章那個問題
第八章是全書最難寫的一章。
不是因為情節複雜——其實情節很簡單,就是湛藍和芙蕖面對面坐下來,把一切攤開。而是因為那個場景要回答一個我們從第一章就在逃避的問題:「當兩個人的善意都是真的,但善意本身就是傷害,那怎麼辦?」
撰稿人交來第一版初稿。我讀完,坐在那裡想了很久。
稿子寫得不差。情緒到位,節奏穩。但有一個致命的問題:他讓芙蕖認錯了。不是明確地道歉,而是用一種隱微的方式承認「也許我做得過頭了」。
我把稿子打回去。
「芙蕖不能認錯。」
撰稿人說:「可是讀者需要一個出口。如果芙蕖完全不認錯,讀者會覺得她不是人。」
「她本來就不需要認錯。她需要做的是——重新框架。」
這是芙蕖最核心的行為模式:當有人質疑她,她不反駁,她同理。然後把質疑重新框架成質疑者自己的問題。湛藍對她說「你在控制我們」,她的回應不是「我沒有」,也不是「我錯了」,而是「那些真的東西,要怎麼辦?」
這句台詞改了四次才定案。
第一版:「你覺得我做的全是假的嗎?」——太防禦了,芙蕖不會這樣說。 第二版:「也許有些地方我可以做得不一樣。」——太軟了,不像她。 第三版:「你在的那段時間,你覺得是假的嗎?」——接近了,但還是在辯解。 第四版:「那些真的東西,要怎麼辦?」
第四版出來的時候,我知道對了。因為這句話沒有在回答湛藍的質疑,它在提出一個湛藍回答不了的問題。而且它是真話——社群裡確實有真的東西。芙蕖的溫暖確實幫過人。那些真的東西,怎麼辦?
湛藍沒有回答。
這是整部小說裡我最滿意的一個瞬間。因為它讓讀者和湛藍同時面對一個沒有解的問題。你不能說「全是假的」,因為不是。你也不能說「所以沒關係」,因為傷害是真的。
編審看完第八章之後跟我說:「你確定不給一個答案?讀者會很難受。」
我說:「難受就對了。如果我們給了答案,讀者就可以鬆一口氣,覺得這是別人的事。不給答案,這個問題會跟著他們走出書本。」
編審想了想,說:「好吧。但你知道會有讀者罵你。」
我知道。但有些不舒服,是故事能給讀者最好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