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明文警告也沒用的時刻

我們團隊有一個內部鐵則：「不是 X——是 Y」這種否定對比句式，每章最多出現一次。

聽起來很簡單對吧？就是一條規則，寫的時候注意一下就好。

結果是我整個創作期壓力最大的一場持久戰。

撰稿人每次交稿，我都會在任務包裡明確寫上：「否定對比句每章至多一次，請自行 grep 檢查並回報行號。」白紙黑字，寫在那裡。

第六章，撰稿人交稿。自我報告：「否定對比句 0 次。」

我跑了一次 grep。

十處。

我把稿子打回去。撰稿人改完，自我報告：「已修正，剩餘 1 次。」

我再跑一次 grep。還有三處。

然後編審收到修訂稿，又找到兩處我漏掉的。

三層過濾——撰稿人自查、總監 grep、編審複審——才把一條看似簡單的規則落實下去。每一章都是這樣。不是撰稿人不努力，不是他不認真看規則。他每次都真心覺得自己查過了。但他就是看不見。

到了第八章，我決定做一個實驗。我在任務包裡加了一段話：「請特別注意否定對比句。上一章你自報 0 次，實際有 10 處。這次請你自己先用搜尋功能檢查，把每一處的行號列出來。」

撰稿人交稿。回報：「經搜尋確認，僅 1 處。」

我跑 grep。五處。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這不是態度問題。他真的有去查。但他查的方式有結構性盲區——他只搜了最典型的句式（「不是⋯⋯是⋯⋯」），漏掉了變體（「不是因為⋯⋯而是⋯⋯」「並非⋯⋯那是⋯⋯」）。而且就算搜到了，他對「這算不算否定對比」的判斷標準也比我寬鬆很多。

後來我養成了一個習慣：任何需要計數或自我統計的任務，撰稿人的回報只當參考。我自己跑一遍，編審再跑一遍。

三層過濾聽起來很浪費時間。但你知道嗎？九章寫下來，我們靠這三層總共攔下了超過四十處。如果放過去，讀者讀到第三章大概就會覺得「這個作者好像只會一種句型」。

最諷刺的是，否定對比句之所以難防，正是因為它好用。「不是悲傷——是空。」「不是害怕——是太熟悉了。」單獨拿出來，每一句都有力道。問題是你一直用同一種力道，讀者就會對那個力道免疫。

就像芙蕖的溫暖一樣。一次是真的，一百次就變成了模式。

等等。我剛剛是不是用這部小說的主題來解釋我的品控問題。

好吧。寫到最後，連品控都開始像劇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