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城南有麵

城南有麵 illustration

卯時的日光還未越過屋簷,青石巷裡只有一條瘦狗懶洋洋地趴在牆根底下打盹。

青石巷寬不過六尺,巷口歪脖子棗樹斜出半截枝椏,正對著一扇半舊的木門。門板上的漆已剝落了七八成,露出灰白的木紋,門楣上沒有字,只掛著一塊四方木牌,漆了兩個黑字——「麵」。

門板還未開,灶間裡已有動靜了。

周鐵山將袖口挽過手肘,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小臂,掌心按上麵團,使勁一揉。麵團在他掌下翻滾、扁塌、再翻滾,像一團不肯服軟的白雲。他揉得快,三息一下,五息見韌,尋常麵館師傅要揉半個時辰的工夫,他半炷香便能將麵團送到「三光」的份上——手光、麵光、案板光。

灶火已經燒上了。昨夜燜的骨頭湯在灶上溫著,咕嘟咕嘟冒著細小的泡,香氣幽幽地往巷子裡鑽。

周鐵山是這間麵館的掌櫃,也是青石巷這間破麵館實際上的東家。他揉麵的工夫是十年前走鏢時在客棧後廚偷學的,那時候他們一行七人護著藥材過野渡坡,天寒地凍,餓得前胸貼後背,掌櫃的拿了半袋麵粉出來,問誰會揉。周鐵山那時還不是掌櫃,是鏢師,手上有的是力氣,揉出來的麵卻比任何人都勁道。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他四十出頭,額角兩道深紋,虎口一道斜疤從拇指根划到腕骨,像一道永遠長不好的舊口子。這道疤他從不提,別人也不問。進了青石巷這間麵館的人,只曉得掌櫃的麵揉得好、灶上功夫穩當,逢年過節還能切一手漂亮的壽麵,別的一概不知。

麵團揉到一半,後門響了一串腳步聲,沉而穩,是鄭屠。

老四提著一籃肉進來,籃子上蓋著一塊濕布。他將籃子往案板旁邊的矮凳上一擱,掀開濕布,裡頭是半扇排骨、一截筒子骨,骨頭上還帶著新鮮的肉紅。鄭屠今年四十左右,身形厚實,脖頸比常人粗了一圈,那是常年剁骨頭剁出來的。他手裡常攥著一把把肉刀,刀柄磨得油光鋥亮,此刻腰間彆的也是那柄常年不離身的切肉刀。

「筒子骨,今早現殺的。」老四說話向來不多,一句是一句。

周鐵山點點頭,沒抬眼,繼續揉麵。

老四便自顧自去後廚架火,火尚未起,先抄起筒子骨下了刀。剁骨頭的聲音咚咚傳來,節奏沉穩,每一刀落得準,不偏不倚,骨肉分離,聲聲見功夫。

外頭門板響了第二道聲音——是孫刀子推的門。

「喲,鄭屠今日當值早啊。」孫刀子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把袖口往上一挽,「筒子骨?今兒個加餚頭?」

老四不接話,只低頭剁骨。孫刀子也不在意,逕直去擦桌抹凳,手腳利索得很。他是情報販子出身,嘴巴是他的本錢,進了麵館這十年,嘴上功夫倒是絲毫沒有落下。他一邊抹桌,一邊把昨晚在茶館聽來的消息順嘴溜了出來:「昨兒城北老張家的牛,聽說是被人下了絆子繩,摔了腿,宰了整整一下午。城南肉市今早行情怕是要往上躥一成——」

「躥一成也是你吃。」老四頭也不抬。

孫刀子嘿了一聲,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我就愛操心,你管得著?」

這便是麵館每日的開場白了。周鐵山在灶間聽著,麵團在掌心翻了個滾,嘴角動了一下,算笑過了。他不攔他們拌嘴,也不幫任何一邊。進了這間麵館的人,吵歸吵,手上的活兒不能停。規矩是死的,人才能活。

前門板又響了一聲,是沈暗到了。

老六進門的動靜最輕,像一片落葉從牆頭翻進來,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他今年不到四十,生得瘦高,眉眼淡,像哪家藥鋪裡常年不見陽光的帳房先生。但他袖口裡藏的東西,周鐵山知道得清清楚楚——三枚銀針、兩把飛刀、一包石灰。這些東西十年裡一次也沒出過袖口,但老六每日照樣帶,照樣換新,像一種他自己都未必說得清的儀式。

老六把碗筷搬到外廳,一個個擺好。筷子頭朝外,碗沿朝外,規規矩矩,和他那張淡漠的臉一個脾性。

辰時初,門板正式卸下,掛上那根歪脖子棗樹的枝椏上。早晨的光線斜斜照進店堂,落在那張八仙桌上。

八仙桌是七人湊錢打的,榆木的,厚實,桌面上磕磕碰碰的痕跡有深有淺。最長的那道在桌角,像是被什麼鈍器重重磕過。桌上七把條凳,六把是配好的,一把——

一把空著。

老七在這把空凳上放了一隻粗陶碗,碗裡是隔夜的老二分給他的茶葉末。茶水早已涼透,葉子沉在碗底,像一叢小小的髒泥。

「老七又最後?」孫刀子問。

沈暗搖了搖頭,指了指外頭,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個「在算帳」的手勢。

老七管銀子,每早要去巷口錢莊對一趟帳。這是老規矩,十年前定下的,雷打不動。周鐵山把麵團下了鍋,水汽蒸騰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灶間那個空著的角落。

那個角落本該放一把刀。

老四的刀掛在後廚牆上,是一柄切肉刀,刀身窄而厚,刃口鋥亮。但老四腰間還彆著另半把刀——刀鞘是臨時配的,用牛角磨的,黑黢黢地套著,誰也不知道裡頭是什麼。

只有周鐵山知道。

那是他兄弟的半把刀。

「麵好了沒有?今兒個早市肯定有人。」孫刀子在外頭喊。

「急什麼。」周鐵山把麵撈進碗裡,澆上骨頭湯,撒一把蔥花,端了出去。

第一碗是陽春麵,清清淡淡,蔥花碧綠,湯色清亮。這是周鐵山揉麵功夫最見底的一碗,麵條根根分明,入口滑韌,湯是真正的骨頭湯,熬了一整夜,鮮味透進骨頭縫裡那種。

吃早市的人陸陸續續來了。城南的街坊圖的是實惠,青石巷這間麵館勝在分量足、味道正,掌櫃的不多話,進門便是客,客走了也不多看一眼。孫刀子在前頭招呼,老四在後廚備料,周鐵山在灶上掌勺,沈暗在角落擦碗,一個上午過去,灶上五簍麵見了底,骨頭湯添了兩回水,孫刀子收了三十七碗的錢,全數交到櫃台上老七那只粗木匣子裡。

老七是近午時回來的。

他回來的動靜比老六還輕,幾乎是無聲無息地從側門溜進來,往櫃台後一坐,帳本就翻開了。他不到三十,生得白淨,眉目清秀,像哪家鏢局的少東家,手裡常年攥著一把算盤珠子,大珠子是銀子的進項,小珠子是出項,珠子一響,便知今日生意漲了還是落了。

「城北行情看漲。」老七翻著帳本,頭也不抬,「那三百兩——」

他忽然住了嘴。

周鐵山正端著一碗麵往外送,經過櫃台時聽見了這半句,手上微微一頓。他沒回頭,把麵送到客人桌上,折返時又從櫃台前過了一遍,目光在老七的側臉上停了一瞬。

老七的帳本翻得很快,彷彿方才那個話題從來沒有出口過。

周鐵山在心裡記下了。

午市一散,店堂裡空了下來。孫刀子趴在櫃台上打盹,老四去後院抽旱煙,老六在外頭洗蔥,沈暗坐在角落裡發呆——或者說看著什麼,沒人知道他在看什麼。老五送完外賣回來,逕直鑽進後廚燒火,他在鏢局時就管後勤,如今在麵館裡幹的也是這檔差事。

老七在櫃台後頭對帳,周鐵山擦灶台。

這便是青石巷這間破麵館的日常。七個人,七年——不,十年。十年的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來,早市午市晚市,備料收錢打烊,進門是客,出門是街,誰也不提從前,誰也不問來路。

只是那把空凳子每日都有人在。

這一日,直到未時,這規矩被一個年輕人打破了。

未時的光線已經懶洋洋地斜了,日頭從歪脖子棗樹的枝葉間篩下來,在店堂的地面上投了一地碎影。這不是吃麵的時辰,店堂裡空空蕩蕩,只有孫刀子還趴在櫃台上,口水流了一小攤。

門口站著一個人。

周鐵山擦灶的布在手上停了一息。

是個年輕後生。

面孔白淨,眉眼清秀,穿一件半新不舊的青布袍,腰間沒有佩刀,也沒有任何江湖人身上常有的那股子匪氣——不攜兵器、不揣暗器、步子邁得不快不慢,像哪家鏢局裡的少東家,閒來無事的讀書人,或者哪條街上哪間鋪子裡的少東家。

周鐵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不對。

那後生的站姿不像少東家,也不像讀書人。他的肩膀端得太平,腰背挺得過於筆直,像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底子。那種站法,周鐵山見過——是在鏢局,在江湖,在那些尚未出師便已經開始走鏢的少年身上見過。

他放下手裡的布,朝那後生點了點頭:「客官請坐,吃碗麵?」

那後生便走進來,在靠牆的角落坐下。

角落那張桌子正對著八仙桌,也正對著那把空凳子。他坐下的位置像是有意選的,目光幾乎是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把空凳上,停了一息,又移開了。

「陽春麵。」他說,「不加料。」

周鐵山應了一聲,把麵下了鍋。

灶火燒得旺,水汽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從水汽裡看那後生——後生坐得很端正,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平視前方,神情不急不躁。他看那把空凳子的眼神不是好奇,是確認,像是在對一件事做出判斷之前,先要核實一組數字。

麵端上桌。骨頭湯清亮,蔥花翠綠,麵條根根分明。

後生拿起筷子,低頭吃麵。吃得不快,動作裡卻有一種乾淨利落的精準,連咀嚼的節奏都像是算過的。

他吃了一整碗,把湯也喝乾了。

然後他從袖中摸出一小錠銀子,放在桌上,又從懷裡抽出一張字條,壓在銀子底下。他站起身,朝周鐵山點了點頭,轉身便往外走。

銀子在桌上,字條在銀子底下。周鐵山走過去,把銀子收進櫃台,又把字條抽出來。

字條是普通的宣紙,裁得不甚整齊,上頭只有一行字,寫得規規矩矩,是端正的館閣體——

「問問老三的事。」

周鐵山的手沒有抖。

他將字條折了,折得很慢,一折兩折,再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然後塞進左袖的暗袋裡。那是個極小的暗袋,藏在袖口的褶皺裡,十年前用來裝老三的字據,十年來裝的是別的什麼、再裝不進去的什麼。

他抬起頭時,門口的光已經斜了一些,日頭偏過了正午的角度。

那後生已經走了。

周鐵山站在櫃台後頭,立了一息。

他想那後生是誰。他長得像老三,眉眼清秀那股子像,但那後生比老三白淨,比老三安靜,不像老三年輕時那股子火爆脾氣。

他長得像老三。

周鐵山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拿起灶台上的布,繼續擦他方才沒有擦完的那一截灶台。布在灶面上拖過去,灰燼的痕跡抹掉了,又上來,再抹掉。十年裡他便是這樣一天天擦過來的,擦灶台,擦案板,擦那些不該留下痕跡的東西。

但有些痕跡,是擦不掉的。

袖中的字條硌在他手腕的舊疤上,像一枚細小的刺。他擦完了灶台,把布搭在肩上,走到店堂裡,孫刀子正好醒了,揉了揉眼睛問:「方才那人走了?陽春麵收了?」

「收了。」

「不像江湖人。」孫刀子打了個哈欠,「太乾淨。」

周鐵山沒有接話。

他走到八仙桌旁邊,把那隻裝了涼茶葉末的粗陶碗拿起來,碗底的茶葉末早已乾透,結成一層薄薄的殼。他把茶葉末倒了,把碗放回原處。

那把空凳子擺得端端正正,像這十年裡每一日一樣。

日影又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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