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陽春麵的規矩

陽春麵的規矩 illustration

孫刀子愛嗆人,不分敵我。

這是青石巷老人都知道的事。賣豆腐的王婆嫌他嘴毒,他說王婆的豆腐點鹵點歪了;收破銅爛鐵的老李嫌他嘴快,他說老李秤砣裡灌了水銀。十年下來,青石巷的人習慣了,進麵館先躲開靠灶台那張嘴,等周鐵山的陽春麵端上桌,再坐回八仙桌邊慢慢吃。

孫刀子也不在意。罵他的人多了,記不得那麼多。

這日未時,日頭偏了西,麵館午市收了尾,灶上溫著半鍋高湯。孫刀子窩在櫃檯後頭,就著一碗涼透的茶,拿核桃木柄小刀削一枚六分核桃。核桃殼硬,他刀尖找縫,一分一釐往裡剜,碎屑落在櫃面上薄薄一層。

門響了。

孫刀子頭也沒抬。午市過了這個時辰進門的,不是收破爛的就是借茅房的,再不然就是——

「陽春麵,不加料。」

聲音乾淨,不拖泥帶水。

孫刀子抬起眼。

還是昨日那個後生。白淨面孔,眉目清秀,穿半新青布袍,腰間空著,手上提著昨日那只布包。坐姿端正,不是客人常見的那種往長凳上一癱、筷子敲碗沿催菜的坐法,而是微微挺直腰背,像是隨時預備著要起身。

孫刀子收了刀,眉頭一挑。

「昨兒個不是來過了?」

「昨兒個吃過了。」後生答得慢,一字一字吐出來。「今兒個再吃一碗。」

「不加料?」

「不加料。」

孫刀子把那枚削了一半的核桃往碟子裡一扔,身子往櫃檯上一靠,嘴裡嚼著方才削出來的核桃仁。隔著半間店堂,他把後生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站姿有根,不是花拳繡腿學來的架子,是真刀真槍裡磨出來的底子。步子穩,走路時重心不晃,進門時跨那道半舊門檻邁得乾淨,連腳尖都沒磕著。

孫刀子拿核桃木小刀在拇指甲上輕輕颳了兩下。

這年紀,這身手,這打扮,說是鏢局少東家也有人信。可鏢局少東家不會跑來城南吃陽春麵,更不會頭一天留字條、第二的天還來。

「路過的?」他問,聲音拖得長。

後生把布包放在桌角,坐得穩穩當當。「路過,吃碗麵。」

「從哪兒路過?」

後生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微微一扯,眼底卻沒跟著動。

「師父沒教過,問路不能問出處?」

孫刀子「嗆」了一聲,往後一仰,核桃木小刀在手指間翻了個個兒。

「行啊,小兄弟。」他也不惱,往灶台方向努了努嘴。「陽春麵不加料,灶上溫著,馬上就來。」

後生應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孫刀子轉身往灶台走,經過八仙桌時腳步慢了半拍。空凳子上沒放碗,老七的粗陶碗在櫃檯後頭泡著,今早的茶葉末還沒倒乾淨。他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那後生——對方正望著那把空凳,目光落在凳面上,像是在數木頭的紋路。

灶台前,周鐵山正往大銅勺裡舀高湯,手腕翻了翻,動作跟平日沒兩樣。孫刀子湊過去,在老大身側壓低了聲音。

「那後生又來了。」

周鐵山舀湯的手頓了一瞬,隨即繼續動作,把高湯傾進麵碗裡。

「看見了。」

「不尋常。」孫刀子靠在灶台邊,手裡的小刀在指間轉了個圈。「昨兒個留字條,今兒個還來,一碗陽春麵不加料,坐得規規矩矩,眼睛卻到處掃。」

周鐵山把蔥花撒進碗裡,動作比尋常重了一分,蔥花落在湯麵上激起幾點油星。

「他是客。」

「客哪有這個坐法?」孫刀子壓低聲音,湊得更近了些。「老大,你揣著明白裝糊塗。這後生的路數,你看出來了?」

周鐵山端起麵碗,熱氣騰地一下模糊了他的額角。

「看出來又怎樣,看不出來又怎樣。」

「他是來尋仇的還是來打探的?」孫刀子追上一步。「要是尋仇,我好歹有個準備;要是打探,我得知道他打探的是哪一路的事。」

周鐵山腳步不停,端著麵碗往八仙桌走。

「吃碗麵,吃完了再說。」

孫刀子跟在後頭,嘴裡的核桃仁嚼得咯吧咯吧響,沒再接話。

麵端上桌。後生接過碗,筷子穩穩當當夾起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慢慢嚥下去。動作不快不慢,像是真在吃一碗麵,又像是在應付什麼。

孫刀子坐在櫃檯後頭,刀尖又挖進那枚六分核桃裡,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那後生。

他看了十幾年的江湖,什麼人沒見過。來借銀子的,來尋仇的,來認親的,來翻舊賬的——各人有各人的坐法,各人有各人的眼神。那後生的眼神他不陌生,是那種「我知道這地方有我要的答案」的眼神,只是藏得深,面上看不出來。

周鐵山回了灶台,開始收拾中午備下的麵團。揉麵的動作跟平日一樣,一下一下勻稱有力,只是孫刀子離得近,注意到那手勁比尋常重了一分。平常揉麵是使勁,這會子揉麵是洩勁。

他沒再說話。

那後生吃完了麵,把碗輕輕放下,筷子整整齊齊擺在碗沿上。起身時,他從袖中摸出一小錠銀子,放在桌上,轉身就走。

孫刀子眼尖,看見那錠銀子至少有二錢——一碗陽春麵撐死十文,這人給了二十倍的價。

「多了。」他朝那背影喊。

後生頭也沒回。

「不用找了。」

門板磕了一下,人已經出了巷口。

孫刀子收回目光,把那小錠銀子捏在手裡掂了掂。成色足,模子正,不是市面上那種摻了錫的假銀——這銀子要麼是鏢局走的,要麼是大戶人家賞下人的。

他把銀子往櫃檯上一扔,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

「這後生不是來吃麵的。」

周鐵山揉麵的手停了。

灶間裡只剩高湯咕嚕咕嚕冒泡的聲音,還有門外歪脖子棗樹上麻雀叫了兩聲。陽光從半舊門板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拖出幾道細長的光影。

孫刀子靠在櫃檯邊,等著老大的話。

周鐵山繼續揉麵,一聲也沒吭。

孫刀子等了一息,等了兩息,等到第三息,他抬手把核桃木小刀插回腰間,往後巷走。

「得,我去後面透透氣。」

他沒回頭也知道老大在看他。

後巷窄,只容兩人並肩過,牆根底長了一圈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孫刀子靠在牆上,從懷裡摸出一把旱菸菸絲,捲了支喇叭筒,用火折子點了,深吸一口。

菸霧散開,發苦,帶點雲澤城南本地菸草特有的土腥氣。

他想起一些事。

十年前,老三也是這個脾氣。那會子一塊兒吃麵,不說吃什麼,等端上桌才知道是陽春麵不加料。吃完留下一錠銀子就走,多了的不用找,說「江湖規矩,當面清」。

可這後生不是老三。

老三的眉眼是橫的,脾氣火爆,說話像吵架,十里開外都聽得見。這後生的眉眼是清的,說話慢,聲音不大,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不急不躁。

但有些東西是一樣的。

坐在角落的坐法,夾麵條的筷子角度,放下碗時把筷子擺在碗沿上的習慣——當年看慣了的,孫刀子記了十年,忘不了。

他把喇叭筒遞到嘴邊,又吸了一口。

菸燒到尾巴了,燙了手指,他把菸屁股往牆根一按,攆滅了火星。

老三的侄兒。

他在心裡把這幾個字來回嚼了幾遍。

要是老三的侄兒,那留字條、問「老三的事」,就說得通了。可要是老三的侄兒,為什麼過了十年才來?為什麼這個時辰來,為什麼選這個當口來?

十年前,老三死在野渡坡,屍骨停在城南義莊,停了三天,是老大出錢抬的棺。那會子要認親,認了便是,該帶走帶走,該安葬安葬,何必等到十年後?

除非——

他抬起頭,望了一眼後巷上方那一線天。

除非當年有些事沒了結,有些賬算不清,有些話問不出來。

孫刀子把旱菸菸絲收回懷裡,手掌在牆上磨了磨,掌心有點汗。

他是情報販子出身,靠的就是消息吃飯。十年前那一夜,他負責的是打探前方動靜,回報「無異常」。可當晚埋伏的人從蘆葦叢裡殺出來時,他一點風聲也沒聽見。

是他的錯。

他一直這麼覺得。

可老四先退的事,他看見了。老六的暗器匣子滿著、一枚也沒扔的事,他也看見了。當時場面太亂,他只來得及回頭看一眼,看見老四的背影往後退,看見老六跟在後頭,再一回頭,老三已經倒在血泊裡。

那後生要問的是這個?

孫刀子又摸出火折子,沒點菸,就這麼捏在手裡把玩。

他想起一件事。

昨晚打烊後,老七在櫃檯前對帳,對到一半突然住了嘴,說了句「那三百兩——」,然後就停了。當時老大在灶台邊擦灶台,鄭屠在後廚剁骨頭,老五在掃地,孫刀子自己坐在櫃檯後頭削核桃。

老七話說到一半,突然就不說了。

那三百兩。

老三是借過一筆銀子,三百兩,經手的是老七。可老三是死在野渡坡的,銀子在他身上,混戰的時候不知掉到了哪裡。事後老大去義莊認屍,銀子就不見了。

大家默認,銀子丟了,算不清了,不提了。

可老七昨晚那句「那三百兩——」是什麼意思?

孫刀子把火折子收回懷裡,兩手抄在袖中,抬腳往巷口走。走到一半,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後廚的方向。

鄭屠的刀在砧板上磕得當當響,一下一下,節奏比平常快了三分。老大還在灶台前擦灶台,手上那塊布擦了半天也沒挪窩。

孫刀子想了想,沒回去。

他又往巷口走了幾步,經過老六那間小破屋時,腳步放慢了。老六平日這個時辰在後面切蔥,總要切到天黑透才出來。今兒個靜悄悄的,窗戶紙糊得嚴嚴實實,裡面一點動靜也沒有。

他剛走出兩步,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一個人用力捶了一下牆。

孫刀子站住了。

他站在後巷當中,菸味還在鼻尖縈繞,牆根的青苔在腳底下打滑,他動也沒動,就那麼站著。

捶牆的聲音就那麼一下,沒有了。

可能是老六翻了個身磕到了床板,可能是老七的算盤掉在了地上,也可能是——

孫刀子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往前巷走回去。經過老六那間小破屋時,他的腳步沒停,眼睛也沒往那邊看一眼。

有些事,不該問的就不問。

這是青石巷的規矩,也是麵館的規矩。

他走回前堂時,灶台已經收拾乾淨了,老大在灶台後面坐著,一聲不吭地磨他那把樸刀。鄭屠從後廚探出頭,看見孫刀子回來,嘴裡嘟囔了一句:「老二,回來啦。」

「回來了。」孫刀子往櫃檯後頭一坐,把核桃木小刀又摸了出來。

沒有人提起那後生。

也沒有人提起那聲悶響。

天黑下來的時候,麵館按時打烊,七把條凳翻上桌面,灶火熄了,門板一扇一扇落了栓。老七最後一個走,把櫃檯上的小錠銀子收進荷包,嘴裡唸叨著「二錢銀子吃碗麵,真闊」,一邊把那粒碎銀對著油燈看了半天。

孫刀子坐在角落,抽完了一整支旱菸。

菸絲燒完了,他把菸屁股攆滅,起身往外走。經過八仙桌時,他的腳步又慢了半拍——那把空凳子端端正正擺在桌邊,凳面上落了一層薄灰,燈光照上去,灰塵像是一層淡霧。

他想說點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好說的。

老大在灶台前擦灶台時說的那句話還在耳朵邊回蕩:「吃碗麵,吃完了再說。」

吃完了,也沒再說。

孫刀子把手抄在袖中,往後巷走。巷子窄,天黑透了更窄,他的腳步在青石板上磕磕絆絆,摸著牆往前挪。

老六那間屋的窗戶黑了。

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菸味還在鼻尖縈繞,他吐出兩口氣,把那股土腥氣往外趕了趕。

明天那後生還來不來?

來了又要說什麼?

他那「問問老三的事」究竟是問什麼事?

孫刀子抬起頭,望了一眼天上的星子。雲澤城南的夜風涼得很,吹得他脖子有點僵。他把兩手抄得更緊了些,往巷口外頭走去。

青石巷口,歪脖子棗樹的影子拖得老長,月光把樹枝的輪廓印在地上,像是一張看不清的臉。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麵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