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半把刀
辰時三刻,鄭屠把切肉刀往砧板上一擱,抹布擦了手,起身往外走。
老大在灶台後頭揉面,聽見動靜也沒抬頭。老大揉面從不抬頭,這是十年的規矩。
“老四,今兒肉鋪人多,別趕晚市。”
“知道。”
鄭屠應了一聲,掀開門簾出去。門簾是舊布縫的,洗得發白,邊緣磨出了毛邊。他每次掀這門簾,指尖都會蹭到毛邊扎手。
街上人已經多了。城南這條青石巷,逢早市最熱鬧,菜販子挑著擔子走,豆腐西施端著木盤喊價,還有幾個閒漢靠在牆根底下曬太陽。鄭屠走得不快,肩膀寬,把路讓開一半,不寬不窄剛剛好。
拐過棺材街往西,是城南肉市。肉市在一條橫街上,三間鋪面並排,腥氣隔著半條街就聞得見。鄭屠走這條道走了二十年,閉著眼也不會走錯。
今兒肉鋪前頭果然排了人。三個販子,一個婆娘,加上兩個生面孔。鄭屠排在最後,不急,把背往牆上一靠,等著。
前面那婆娘回頭看了他一眼,認識,點點頭。鄭屠也點點頭,沒說話。他說話本來就少,這些年更少。
排了一會兒,前面那兩個生面孔里有一個轉過頭來。二十出頭的後生,瘦臉,顴骨高,嘴角帶著點痞氣。後生上下打量了鄭屠一眼,目光在他腰間那把牛角刀鞘上停了一瞬。
“看什麼?”後生聲音不大,但故意讓人聽見。
鄭屠沒理他。
“看什麼看,”後生往前湊了一步,“城南肉市幾時來了這麼個糙貨,滿臉橫肉,嚇唬誰呢?”
旁邊那個同夥笑了一聲。
鄭屠慢慢轉過頭來。
他也沒做什麼,就是轉了個頭,把下巴抬起來了一點。那雙眼睛本來就是細的,這一抬,就只剩一條縫了。可那條縫里有東西,什麼東西說不上來,就那麼一條縫,盯得那後生的話卡在嗓子眼裡。
後生不笑了。
鄭屠也沒再看他,轉回頭去,繼續等。好像剛才那一眼根本沒發生過,好像那後生根本不在。
後生站了一會兒,臉上有點掛不住,想說什麼,他同夥拉了他一把。後生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再沒出聲。
鄭屠心裡沒什麼波動。這種事他見多了。十年前這種後生滿江湖都是,眼睛長在頭頂上,以為自己能耐大得不行。後來呢?江湖上沒幾個人還記得他們的名字。
他在心裡把後生的臉過了過,沒記住。不值得記。
輪到鄭屠的時候,肉鋪掌櫃老孫正在剔一根筒骨。老孫五十多了,手上功夫利索,剔骨不用刀,用鐵鉤子鉤,用手掰,三兩下骨肉分離。
“老四來了。”老孫抬頭,“今兒要多少?”
“半扇排骨,兩條筒骨。”
“筒骨要嫩的還是老的?”
“老的,熬湯。”
“成。”
老孫手腳麻利,過完秤,拿稻草繩綁好,往鄭屠跟前一遞。鄭屠接過來,掂了掂,點頭。
“一百二十文。”
鄭屠從懷裡摸出一串錢,數了二十個銅板放在櫃台上。老孫收了錢,拿過一張荷葉包筒骨,鄭屠把排骨筒骨往腰後一搭,轉身就走。
走出肉市的時候,他的腳步在一條巷口頓了一下。
那是條老巷,窄,兩邊牆皮都剝了,地上青石板碎了几塊。巷子往里看是黑的,什麼也看不見。鄭屠往那黑處看了有一息工夫,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他沒進去。
那條巷子叫棺材街後巷。十年前他們退到那地方,點了人頭才發現少了一個。
鄭屠扛著排骨筒骨走回麵館,走得不快不慢。排骨筒骨壓在肩上,分量剛剛好,他走習慣了,肩膀不酸。
到了麵館門口,他把肉往灶房一送,老六正在灶房切蔥。蔥切得細,根根分明,老六的手又輕又快,刀在砧板上幾乎聽不見聲音。
“回來了?”老六頭也沒抬。
“回來了。”
鄭屠把排骨筒骨往案板上一放,開始分揀。排骨砍成段,筒骨敲開髓端,分類歸置。這些活兒他做了二十年,手上有數,閉著眼也不會出錯。
他幹活的時候不說話。老六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各自忙各自的。灶房裡只有刀碰砧板的聲音、柴火噼啪的聲音、鍋裡水咕嚕的聲音。
這種沉默鄭屠習慣。十年了,麵館里就該是這個樣子。再苦也要有個落腳處。這地方就是他們的落腳處。
午市的客人來來去去。鄭屠在灶房裡忙,沒出去。午市的活兒主要靠前頭,灶房這邊備好料就行。他把筒骨下了鍋,水還沒開,先把灶火燒上。
等水的工夫,他靠在灶台邊上,從腰間摸出那把牛角刀鞘。
刀鞘是牛角磨的,油光鋥亮,是這十年摸出來的顏色。鞘口有點磨損,不平,拿在手裡能感覺到。他用拇指往鞘口上蹭了蹭,摸到那道不平的地方。
里頭那把刀,他沒抽出來。
他就是摸了一下。
那把刀跟了他十年,可他很少拿出來看。拿出來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每回拿出來看,都得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躲著其他幾個。
他不知道為什麼得躲著。大概是因為那把刀。
那把刀斷了一半。
刀是老三的。
老三那把刀,鄭屠見過。是一把好刀,三尺二寸,鋼口正,刀身窄而長,揮起來帶風。老三用刀有個毛病,喜歡把刀拿得偏低,比尋常刀客低三寸,說是“低開高走”。其實就是為了出刀快。
那晚上在野渡坡,老三倒下的時候,把那把刀塞到他手裡。鄭屠到現在都記得那個動作——老三用刀柄抵住他小臂,刀身橫著遞過來,嘴裡說了一個字:
“刀。”
就一個字。
鄭屠當時沒反應過來。他正從三個人纏鬥里抽身,胳膊上挨了一刀,血糊了半邊袖子。老三把刀塞過來的時候,他本能地接住了。
然後他聽見老三又說了一句:“拿好。”
聲音很輕,不像老三。老三說話從來不是這個調兒,老三嗓門大,中氣足,隔三丈遠都能聽見。可那晚上那聲音輕得跟蚊子叫似的,鄭屠要不是離得近,根本聽不見。
然後老三就倒下去了。
鄭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退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轉:退。往後退。退到看不見的地方去。
他退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意外。
他一直說自己是掩護老六才先退的。這話他跟老大說過,跟老七說過,有時候也跟自己說。可他心裡清楚,那不是真的。
那晚上他先退,就是因為怕。
他看見老三倒下去了。老三那麼大的一個人,一口刀能劈開半條牛的胳膊的中原刀客,說倒就倒了。血從老三肚子裡湧出來,把地上那片枯草都染紅了。
鄭屠怕了。
他怕自己也會變成那樣。他怕那把刀下一個就衝著他來。他怕死。
所以他退了。
他不是掩護誰。他是自己怕了。
這個真話他沒跟任何人說過。一個字都沒說過。
鍋裡的水開了,鄭屠把思緒收回來,往鍋裡下了骨頭。筒骨要熬兩個時辰才出味,他把火燒小,蓋上鍋蓋,轉身出去。
前頭的午市還沒完,鄭屠掀開門簾看了一眼。
客人走得差不多了,角落那張桌子空了。阿澄沒來。
他頓了一下,把門簾放下。
阿澄那後生已經兩天沒來了。第一天來過一次,第二天又來,坐同一個位置,點同一碗面,吃完了留銀子走,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
鄭屠見過這種後生。有城府,不露聲色,眼睛看著老實,心裡轉的彎比誰都快。這種後生不是來吃面的,是來找事的。
他找什麼事,鄭屠不想知道。
十年的事,問那麼清楚做什麼?問清楚了又能怎樣?老三死了十年,人都爛成骨頭了,還能從墳里爬出來把賬算清楚不成?
鄭屠把門簾放下,回灶房去。
下午沒什麼活兒。鄭屠把該備的料都備好了,切肉刀往砧板上一擱,靠在灶台邊上等天黑。
天黑的時候,八仙桌前坐滿了人。
七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飯,這是規矩。再忙也要同桌吃一碗面,再苦也要有個落腳處。十年了,這個規矩沒人破過。
老大坐上位,面前一碗陽春面,筷子擱在碗沿上。老大吃面有個習慣,喜歡先把面挑起來吹涼了吃,一口一口,不著急。
老二的碗已經空了,正拿筷子刮碗底。碗裡還剩一點湯,老二刮得認真,刮完一口再刮一口,刮得一點油星都不剩。
老五吃完了,碗推到一邊,正在剔牙。老七碗裡還有半碗面,吃得慢,一根一根往嘴裡送。
老六坐在角落里,碗端在手裡,筷子挑著面條,不怎麼動。他的眼睛偶爾往門外瞟一眼,又收回來。
鄭屠坐在靠灶房這邊,面前一碗面,吃了一半。面的味道一般,老大下手重,鹽放多了。他沒說,照吃不誤。
吃到一半的時候,老五端著碗站起來,往灶房那邊走。
灶房那邊有個小門,門外是個小院,院裡有一口井。鄭屠平時磨刀就在那院裡。井沿上放著一塊磨刀石,鄭屠用過十年,石面凹下去一個槽。
老五走到鄭屠跟前,把碗往他面前一遞。
“給我添點湯。”
鄭屠看了他一眼。
老五的表情沒什麼不對,就是平常那樣子,端著碗,等他接。可鄭屠認識老五十年了,他知道老五心裡有事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現在就是這個樣。
鄭屠把碗接過來,起身,往灶房走。
灶房裡鍋還溫著,鄭屠舀了一勺湯,返身出來。老五沒走,就站在灶房門口等他。
他把碗遞回去。老五接了,卻沒走,站在那裡看他磨刀。
磨刀石在井沿上擱著,鄭屠把切肉刀拿過來,往石面上澆水,開始磨。刀跟石面摩擦的聲音在夜裡有種特殊的質感,嗤——嗤——嗤——,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老五站在旁邊,喝了一口湯。
“最近有人問老三的事。”
鄭屠手上動作沒停。
“誰問?”
“那後生。”
鄭屠的刀停了一瞬。
就一瞬。非常短,短到他自己都沒察覺。可他心裡清楚,那一瞬是存在的。
他沒有抬頭,繼續磨刀。嗤——嗤——嗤——。
“老三死了十年,問他做什麼。”
老五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他跟誰打聽?”
“不知道。”
“昨天他問過我。”
鄭屠手上動作又頓了一下。這回頓得比剛才明顯。
老五端著碗,沒看他,眼睛望著院子角落。角落里有棵老槐樹,枝丫光禿禿的,葉子早就落盡了。
“問我那晚上是怎麼退的。”
鄭屠沒說話。
刀在磨刀石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嗤。他磨得太用力了,刀刃跟石面硬碰了一下。
“我沒跟他說。”
老五喝了一口湯,湯已經涼了。
“這種事,說不清楚。”
鄭屠把刀拿起來,借著月色看了看刀刃。刃口還是白的,沒磨好。他把刀重新擱回磨刀石上,繼續磨。
嗤——嗤——嗤——。
“他是老三什麼人?”
“侄兒。”老五說,“親侄兒。”
鄭屠手上動作慢了一點。
“他來做什麼?”
“收屍。”
老五把碗裡的湯喝完了,把空碗擱在井沿上。
“想把老三帶回去。”
鄭屠停了一下。
“帶回去?”
“帶回去埋。”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夜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槐樹的枝丫在風里晃,發出細碎的聲響。
鄭屠沒說話。他把刀拿起來,在月光下看了一眼。刀刃已經磨好了,銀白的刃口在月亮底下閃著光。他把刀收起來,往刀鞘里一插。
刀入鞘的聲音很輕,咔噠一下。
“帶回去埋哪兒?”
“他沒細說。大概是他老家。”
鄭屠把磨刀石上的水擦乾淨,把切肉刀往砧板上一擱。
“老三老家在哪兒?”
“沒人知道。”
老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點古怪,說不上是什麼眼神,像是在等他說什麼,又像是在看他會不會說。
鄭屠沒接。
他拿起擱在一旁的抹布,把磨刀石擦了擦,放回原處。
“你問他那晚上做什麼?”
老五頓了一下。
“問過。”
“你怎麼答的?”
“我說,服從命令。老大下命令撤,我就撤了。”
鄭屠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還問了別人。問過老二,問過老七。不知道問沒問過老六。”
老五把空碗拿起來,碗在手裡轉了一圈。
“我跟他說不清楚。他要是問到你,你別多說。”
“為什麼?”
老五看著鄭屠,月光照在他臉上,把皺紋照得一道一道。
“因為說不清楚。”
鄭屠看著他,沒說話。
老五端起碗,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老四。”
“嗯?”
“那晚上你先退的。”
鄭屠的手停在磨刀石上。
他沒抬頭。月光照在井沿上,把石面照得發白。他盯著那塊白,看了好一會兒。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
老五沒再說什麼,端著碗進了灶房。
鄭屠坐在井沿上,沒動。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把腰間那把牛角刀鞘摸出來,拿在手裡掂了掂。刀鞘沉甸甸的,壓手。他把刀從鞘里抽出來。
月光落在刀身上。
刀斷了一半。
刀身從中間斷開,斷口不整齊,像是被什麼硬生生磕開的。斷口邊緣有一道划痕,十年了,早就鏽了,可鄭屠知道那道划痕在哪兒。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划痕。
刀是冷的。涼的。十年來它一直是涼的。鄭屠有時候想,要是刀也有體溫,這把刀會不會跟活的東西一樣。
不會。它是死的。就像老三一樣。
他把刀舉起來,對著月光看。月光從刀身上反射出來,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有點酸。
“刀。”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聲。
那天晚上老三把刀塞給他的時候,嘴裡說的就是這個字。就一個“刀”字,輕得跟蚊子叫似的。
他到現在都不明白老三是什麼意思。
是要他拿好這把刀?還是要他用這把刀做點什麼?
老三話沒說完就死了。死得太快,來不及把話說完整。鄭屠問過自己無數遍:要是那時候他沒退,要是他在老三身邊多待一息,老三會不會把話說完?
不會。老三的傷太重了,就算他站在那兒不動,老三也說不完那句話。
可他還是想。
他把刀收回鞘里,把刀鞘擱回腰間。
起身的時候,他往那條巷子方向看了一眼。
那條巷子在院子西邊,隔著一道牆,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知道那條巷子在那兒。十年了,他從來不去那兒。一次都沒有。
他進灶房洗碗去了。
洗完碗出來,前廳已經熄了燈。鄭屠往自己屋裡走,路過老六門口的時候,聽見里頭有動靜。
像是什麼東西碰在牆上。
很輕,悶悶的一聲。
鄭屠站住了。
他站在那兒聽了有一會兒。老六屋裡沒聲音了,靜得跟平常一樣。可他剛才分明聽見了那一聲。
他沒敲門。
轉身回自己屋了。
躺在床上的時候,鄭屠盯著房梁看。房梁是舊的,木頭都黑了,裂縫里積著灰。他看了很久,眼睛有點酸,才把眼皮合上。
睡到半夜,他醒了一次。
屋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把手往腰間摸,摸到那把牛角刀鞘,才把手收回來。
刀在鞘里,沒動。
他翻了個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鄭屠照常去灶房生火。
火生起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他往灶膛里添了兩根柴,看著火苗竄起來,轉身去井邊打水洗漱。
井邊站著老六。
老六正蹲在井沿上,手裡拿著一把飛刀。飛刀在月光下閃著寒光,老六的手指捏著刀柄,一下一下轉。
鄭屠打了水,沒出聲。
他蹲下來洗臉。井水涼,激得他一個哆嗦。
老六也沒出聲。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一個洗臉,一個轉刀。
鄭屠洗完臉,站起來擦乾。
他往老六那邊看了一眼。老六手裡那把飛刀還轉著,寒光一閃一閃。老六的眼睛盯著刀刃,神情有點恍惚。
鄭屠想說什麼,又沒說。
他轉身回灶房去了。
火已經燒旺了,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他把切肉刀拿起來,往磨刀石上澆水,開始磨刀。
嗤——嗤——嗤——。
刀刃跟石面摩擦的聲音在清晨的灶房裡回響。他磨得很慢,很仔細,一下一下,把刀刃磨得鋥亮。
磨完了,他把刀舉起來看了看。
刃口銀白,像新開的一樣。
他把刀收進鞘里,轉身去案板前頭忙活。
切肉、剁骨、熬湯。這些活兒他做了二十年,閉著眼也會。刀在砧板上起落,咚咚咚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去,穿過門簾,落在前廳。
前廳裡頭,老大已經開始揉面了。
面糰在老大手裡翻來覆去,一下一下被壓實、被揉圓、被擀開。老大揉面揉得慢,一塊面能揉半個時辰。可他揉出來的面有勁道,下到鍋裡不爛,撈起來不坨。
鄭屠在灶房裡聽著那聲音,心裡穩當了一些。
這聲音他聽了十年。每天早上都是這樣,面糰在老大手裡翻來覆去,刀在砧板上起落,鍋裡水咕嚕咕嚕響。
十年了。天天都是這樣。
他有時候想,要是沒有那晚上,他們會怎麼樣?會不會還是各干各的,走鏢的走鏢,販消息的販消息,屠豬的屠豬?
會。肯定會。他們七個本來就不是一路人,湊在一起純屬偶然。要不是那趟鏢,要不是在野渡坡遇見那幫匪人,他們早就散了。
可那晚上之後,他們散不了了。
老三死了。死在野渡坡,肚子被人豁開,血流了一地。他們六個把老三的屍體抬回來,在城南義莊停了三天才湊齊銀子買棺材。
那三百兩銀子的事,鄭屠知道。老七跟他提過一回,說是老三借了三百兩,想拿銀子了事,沒了結,人先死了。
三百兩。不是小數目。
鄭屠當時沒問銀子去哪兒了。老七說沒了就沒了,他信。老七是經手人,老七說銀子沒了那就是沒了。他沒必要追問。
可現在那後生來了。問老三的事,問那晚上的事。問來問去,早晚要問到銀子上頭。
鄭屠不想管這事。
他就是個屠夫,殺豬宰羊是他的本行。銀子的事他不懂,也不想懂。那三百兩是老七經手的,老七心裡有數。老七要是說不清楚,那也是老七的事。
他只管自己這一攤。
他把筒骨從鍋裡撈出來,控了控水,往案板上一放。拿起刀,開始剔肉。筒骨上的肉要剔乾淨,一點不剩,這是他的本事。
刀在骨頭上刮,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他剔得很仔細,一刀一刀,把骨頭上的肉都剔下來。剔完了,拿刀背敲開骨節,把骨髓挖出來留著熬湯。
做完這些,日頭已經升起來了。
前廳開始有人進來。早市的客人不多,三三兩兩,點碗面,吃完走人。鄭屠在灶房裡忙,沒出去,就是聽見前頭有人喊:
“一碗陽春面——”
那是老二的聲音。跑堂的是老二,招呼客人的事歸他管。
“二位里面坐——”
客人來了兩個。鄭屠把面下了鍋,等面的工夫往外瞥了一眼。
角落里那張桌子空著。沒人坐。
他把面撈起來,澆上湯,端到前頭去。
老二接了面,轉身給客人送去。鄭屠站在灶房門口,看了那空位一眼。
那把凳子端端正正擺在那兒,跟其他六把一模一樣。就是沒人坐。
十年了。那把凳子沒人坐過一次。
鄭屠收回目光,回灶房去了。
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他把火調小,蓋上鍋蓋,轉身去後院磨刀。
今天的刀已經磨好了。可他還是去磨了一遍。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磨。
他把刀拿出來,往磨刀石上澆水,開始磨。刀刃跟石面摩擦的聲音在院子裡響,嗤——嗤——嗤——。
磨了一會兒,他停下來,把刀舉起來看。
月光落在刀身上。
刀身上那道划痕還在。十年了,早就鏽了,可那道印子永遠在。鄭屠看了那道印子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那道划痕是怎麼來的。
那晚上太亂了,人也多,刀也多,他根本分不清是誰砍的。等他接住老三的刀的時候,刀身已經斷了。他拿到手的就只有這半把。
那另外半把在哪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六手裡可能也有半把。老六沒說過,他也沒問。兩個人就這麼各自拿著半把刀,過了十年。
十年了。
他把刀收回鞘里。
明天那後生還會來嗎?
不知道。
他站起身,往灶房走。
走回去的路上,他又往那條巷子方向看了一眼。
那條巷子黑漆漆的,還是什麼也看不見。
他沒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