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那一夜

那一夜 illustration

桌上的燈芯燒到了一半。

七個人圍坐在八仙桌旁,榆木桌面被十年的手掌磨得油光,桌角那道鈍器磕痕正好落在老大掌心。他沒有低頭看那道痕,卻曉得它就在那裡。

空凳端端正正擺在上位,旁邊是七把條凳,六把有人,一把空著。老七將自己的粗陶碗放在空凳上,碗底隔夜茶葉末已乾成一片暗褐。

阿澄坐在角落桌,視線落在那把空凳上,沒有移開。

「那就開始吧。」老大說。他的聲音沉,比平日掌灶時還沉,卻沒有平日的火氣。「澄少爺想問什麼,就問。我們六個,在這裡。」

阿澄點了點頭。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齊的宣紙,不是字條,是銀票。三百兩,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青光。他將銀票放在桌面上,正好壓在六把條凳的正中央。

「第一個問題。」阿澄說,「那晚誰第一個離開的?」

沉默。

老大看了老二一眼。老二在削核桃,核桃殼碎成細末落在桌上,他的手沒有停。

「沒有人第一個離開。」老大說,「是被衝散的。」

「不是。」老二抬起頭,「老四先退的。」

老四的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動。他的脖頸粗了一圈,不是生氣,是忍著。

「放屁。」老四說,「我是掩護老六。」

老六沒有說話。他坐在離燈最遠的角落,眉眼淡得像一抹墨汁化在水裡。

「老六。」阿澄說。

老六的袖口動了一下。

「……是。」老六終於出聲,聲音啞,「老四先退。我在後頭。」

「掩護你?」阿澄問。

老六沒有答。老五替他接過了話頭。

「我服從的命令是老三下的。」老五說,腰桿挺得筆直,「他讓我們撤。」

「老三讓你撤?」老二手上的核桃碎末停了,「他什麼時候說的?」

「混戰之前。」老五說,「他說『老五,你先走,我去斷後』。」

「那你走了?」老四問。

「走了。」老五說,「老三說的話,我照辦。」

老七忽然插嘴:「銀子的事,是老三自己決定的。」

七個人都靜了一瞬。

「什麼銀子?」老大問。

老七沒有看老大。他看著桌面上的銀票,手指在上面輕輕划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銀票是真的。

「三百兩。」老七說,「老三借的。用來了事的。」

「了什麼事?」老二問。

「我不知道。」老七說,「他只說了事用的,沒說是什麼事。我把銀子交給他,他就走了。」

阿澄將銀票往前推了一寸。

「那就一個個說。」他說,「那晚老三讓你做什麼,你做了沒有。」

老大率先接話:「他讓我確認每個人都到場。我以為每個人都到了。」

「以為?」老二的核桃刀在殼上划出一道白印。

「老三在混戰之前不在附近。」老大說,「我下的命令是『掩護老三撤退』,但我沒有確認他聽見沒有。我自己先被衝散了。」

「你的意思是,命令下了,人沒到?」老四問。

「人是後來才知道沒到的。」老大說。

阿澄在紙上寫了一筆。

「老二。」

「我那晚負責情報。」老二把核桃刀插進殼裡,「前方回報無異常,我信了。」

「信了?」老五問,「你這個做情報的,自己沒有再去查一遍?」

「查了。」老二說,「看了三回,回回都說沒人。」

「那就是你的錯。」老四說,「情報有誤,死了人,你擔得起?」

「擔得起。」老二的眼睛瞪回去,「但情報有誤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單十八借野渡坡的名字設局,你以為我神仙,能掐算出來?」

「單十八?」阿澄抬起頭,「設局的人是單十八?」

老二的嘴僵了一瞬。

「說漏了。」老大說。

「單十八是老三得罪過的人。」老七替老二接了下去,「十年前被老三砍斷了小指頭。這事我們都知道。」

阿澄在紙上又寫了一筆。

「所以那晚是尋仇?」

「是。」老七說,「目標不是藥材,是我們裡的某個。」

「哪個?」

老七沒有說話。老二也沒有。老四也沒有。

「老大了。」老六忽然出聲。

七個人都看向老大。

「對方的目標是老大。」老六說,「老三髮現的。他喊了『不對』,然後衝上去擋刀。」

老大的手按在桌面上,指節發白。

「老三倒下之前喊了什麼,你們聽見了沒有?」阿澄問。

「撤。」老五說,「他喊撤。」

「不是。」老大搖頭,「他喊的不是撤。」

「那是什麼?」老四問。

老大看了老四一眼。

「刀。」老大說,「他喊的是『刀。刀。』」

老四的筷子掉在了碗裡。

「他喊的是什麼刀?」老二的核桃刀插在殼裡,沒有動。

「他的刀。」老大說,「他在混戰裡喊的。那把刀斷了。」

老四的手緩緩伸向腰間,按在牛角刀鞘上。鞘口磨損不平,十年的痕跡。

「那晚的刀是怎麼斷的?」阿澄問。

老四沒有動。老七替他接過了話頭。

「混戰裡斷的。」老七說,「老三的刀。那把刀本來是他的,混戰裡斷成了兩截。」

「後來呢?」

「老四拿了半把。」老七說,「另一半不知道去哪裡了。」

老四的手從刀鞘上移開,放在桌面上。那只手粗糙,指節大,老繭比老七的算盤珠子還硬。

「那半把刀是我自己的刀。」老四說,「混戰裡斷的。不是老三的刀。」

七個人都靜了一瞬。

「你說什麼?」老二的核桃刀終於從殼裡抽出來,插在桌面上。

「我說那半把刀是我自己的。」老四重複了一遍,「十年前我自己的刀。那晚帶出去的刀。我用那把刀和老三的刀並排擋在身前,敵人的刀砸下來,砸在兩把刀上,我的先斷。」

「那老三的刀呢?」老大問。

老四沒有答。老六替他接過了話頭。

「老三的刀也斷了。」老六說,「兩把刀一起斷的。」

「那你手裡那半把是誰的?」老七問老六。

老六的袖口又動了一下。

「不知道。」老六說,「可能是老三的,可能是撿的,可能是他塞給我的。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老四抬起頭,「你拿了十年,不記得是誰的?」

「場面太亂。」老六說,「什麼都聽不清。」

老四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想起那晚的場面,蘆葦叢裡箭矢稀疏,十二個人從暗處殺出來,刀光劍影,他和老三並排擋在前面,敵人的刀砸下來,他的先斷,然後是老三的。他回頭看時,老三已經倒在地上,腹部一道血。

他跑了。

他以為自己死了。他以為老三死了。他以為自己也要死了。

他跑了,不是掩護老六,不是,是恐懼。

「那晚誰第一個發現老三倒下的?」阿澄問。

老二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老四的手按在桌面上,沒有動。

「我。」老二說。

「你在哪裡?」

「在外圍。」老二說,「我在後頭,沒衝上去。我看見老三倒下的時候,老四離他最近。」

「然後呢?」

「老四跑了。」老二說,「我去打掩護。」

老四的嘴又張開了。

「放屁。」老四說,「我是去拿刀。」

「拿什麼刀?」老七問。

「老三的刀。」老四說,「他倒下之前把刀塞給我,說了一句『刀。拿好。』我以為他是讓我拿著,別讓刀落在敵人手裡。」

「然後呢?」

「然後我的刀先斷了。」老四說,「我拿了老三的刀,用他的刀擋了兩下,他的刀也斷了。我拿了半把,跑了。」

「另一半呢?」

「不知道。」老四說,「我跑的時候,老六在我後頭。我以為他拿了。」

老六沒有說話。他的手緩緩伸進衣襟,掏出了一樣東西。

半把刀。

三尺二寸,鋼口正,刀身窄而長。從中斷開,斷口不整齊,斷口邊緣有一道鏽蝕划痕。

放在桌面上,正正好壓在那張三百兩銀票的旁邊。

老四看著那半把刀,眼睛慢慢瞪大了。

「這是——」

「這是你的刀。」老六說,聲音啞得像破了的鼓,「十年前混戰裡撿的。你跑了之後,我在牆角看見的。」

「你拿了十年?」老四問。

「拿了十年。」老六說,「你拿了十年,我也不問你。」

老四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你為什麼不問我?」老四問。

「你為什麼不問我?」老六反問。

老四沒有答。老六也沒有答。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裡看見了同樣的東西。

十年的沉默。

「那晚你的暗器用了幾枚?」阿澄忽然問老六。

老六的手按在桌面上,沒有動。

「零。」老六說。

七個人都靜了。

「零?」老大問,「你那晚暗器匣子是滿的,一枚沒出?」

「是。」老六說,「場面太亂,什麼都聽不清。」

「聽不清?」老二的核桃刀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白印,「你是暗器手,聽不清也要出刀!」

「我出了。」老六說。

「出了?」老五問,「出了一枚?」

「出了一枚。」老六說,「打的是敵人的手腕,想救老三。但打偏了。暗器飛出去,插在了牆上。」

「後來呢?」

「後來沒有機會收回。」老六說,「場面太亂,我被老五拖走了。」

老五的手按在桌面上,沒有動。

「那晚是我拖的你。」老五說,「我服從老三的命令撤,但看見你站在那裡沒動,就把你拖走了。」

「拖得好。」老六說,「我那時站著,腿軟了。」

七個人都靜了。

場面太亂,什麼都聽不清。

這是老六的版本。也是老四的版本。也是老七的版本。老大說自己被衝散,命令沒傳到;老二說情報有誤,怨不得他;老五說服從命令,執行了命令沒有錯。

七個版本,沒有一個是完整的。

「銀子呢?」阿澄將銀票往前推了一寸,「三百兩。誰知道?」

老七的手緩緩伸到櫃台下面,拉開了一個暗格。從暗格裡取出一疊銀票,放在桌面上,正好壓在另半把刀的旁邊。

三百兩。一文不少。

「銀子一直在這裡。」老七說,「混戰之後回到了我手裡。我數了三回,確認沒錯,就鎖起來了。十年,一分沒動過。」

「你為什麼不說?」老大問。

「不知道。」老七說,「可能是怕。可能是覺得銀子一出,事情就真的要翻了。」

「翻什麼?」

「翻舊帳。」老七說,「銀子一出,總要算帳。算帳就要說當年的事。說當年的事,就要問單十八的事、設局的事、誰第一個跑的事、為什麼沒人回去救老三的事。」

「所以你瞞了十年?」老二的核桃刀插在桌面上,沒有動。

「瞞了十年。」老七說,「還瞞了一件事。」

「什麼事?」

「字據。」老七說,「老大跟我說字據燒了,我信了。但老大跟我說的時候,我沒有問他字據長什麼樣、有沒有燒透、有沒有留底。」

老大沒有說話。他按在桌面上的手,指節發白。

「老大瞞了字據十年。」老七說,「我也瞞了銀子十年。你瞞你的,我瞞我的,瞞到現在。」

阿澄在紙上又寫了一筆。

「那三百兩銀子是借來了什麼事的?」他問。

老七搖了搖頭。

「這個我不知道。老三只說了事用的,沒說是什麼事。」

「我知道。」老六忽然說。

七個人都看向老六。

「那晚老三借銀子的時候,我在旁邊。」老六說,「他跟老七借銀子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老六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十年前的聲音,「『這銀子,不是我欠江湖的,是江湖欠我的。』」

老七的手指在銀票上划了一下。

「江湖欠他的。」老七重複了一遍,「他借銀子是去向江湖要帳的?」

「是。」老六說,「他要去找單十八。單十八要殺我們裡的某個,他想去把這事私了。」

「私了?」老二的核桃刀在桌面上戳了一下,「單十八砍了手指頭,要私了得拿多少銀子?」

「三百兩。」老七說。

「三百兩能了結一根手指頭?」老四問。

「不是手指頭的事。」老六說,「是命的事。單十八要的不是銀子,是我們裡某個的命。」

「哪個?」老大問。

「你。」老六說。

場面靜了一瞬。燈芯燒到一半,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單十八要殺我?」老大問,「他跟我無怨無仇。」

「不是你砍的他。」老六說,「是老三砍的他。但單十八以為是你下的令。」

「所以老三要拿銀子去『了事』,是想把罪責攬過來?」老七問。

「是。」老六說,「銀子是拿去向單十八買命的。買的不是他的命,是你的命。」

「買我的命?」老大問。

「單十八要的是你的命。」老六說,「老三髮現了這件事,所以他去找單十八,想把這事私了。他以為自己能把罪責扛下來,讓單十八收了銀子,不再追究你。」

「但他扛不起。」老七接過了話頭,「所以他死了。」

「所以他死了。」老六重複了一遍。

老大沒有說話。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指節慢慢鬆開了,像是十年的力氣終於使完了。

「那口黑鍋呢?」阿澄問,「誰該背這口黑鍋?」

七個人對望。老大、老二、老四、老五、老六、老七、阿澄。

沒有人說話。

然後老七忽然說話了。

「這口鍋,老三自己背了。」

「什麼意思?」老四問。

「那口黑鍋是『讓七人被圍』。」老七說,「但設局的人是老三得罪過的人,不是我們裡的任何一個。老三知道這件事,但他瞞了,瞞到他自己去扛。他以為自己一個人能扛,結果扛不起,死了。」

「所以這口鍋是他的?」老二的核桃刀插在桌面上,沒有動。

「是他的。」老七說,「但他死了,鍋還在。鍋在他身上,他在地下,鍋跟著他埋了十年。」

「現在怎麼辦?」老五問。

阿澄沒有回答。他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面上。

一張宣紙,拇指指節大小,館閣體,上面只寫了兩個字。

老三。

「這是什麼?」老四問。

「刀鞘內側的字片。」阿澄說,「藏在老五的刀鞘裡。」

老五的手按在腰間的刀上,沒有動。

「這是老三寫的。」阿澄說,「行動之前,他悄悄塞進去的。」

老五緩緩從腰間抽出刀,放在桌面上。刀鞘內側,果然有一道細槽,槽裡藏著一張薄薄的宣紙。

阿澄將宣紙從槽裡抽出來,展開,內容跟桌面上那張一樣。

老三。

「他不識字。」老五說,「他讓我替他寫的。」

「你替他寫的?」老大問。

「我替他寫的。」老五說,「他說要在刀鞘裡藏一個字片,我問他藏什麼字,他說藏他的名字。我問為什麼,他說——」

老五停了一下。

「他說什麼?」

「他說『將來要是有什麼事,你拿著這個來找我』。」

場面靜了。燈芯又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在七個人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影子。

「所以他早就知道會出事。」老七說,「他提前做了準備。」

「他知道單十八要報仇,但以為自己能處理。」老六接過了話頭,「他借了銀子,想去私了,結果銀子沒送到人先死了。」

「銀子沒送到?」老四問,「銀子在他身上?」

「在他身上。」老七說,「他穿的那件袍子,銀票就揣在裡面。混戰之後,銀票回到了我的手裡。」

「為什麼在你手裡?」老大問。

「因為袍子是我的。」老七說,「老三出發前跟我借袍子穿。他說天冷,穿件厚實的好做事。我把袍子借給他,他就穿著那件袍子上了戰場。」

「袍子後來呢?」

「我不知道。」老七說,「我以為袍子隨老三一起埋了。但老大沒有取走。」

老大的手按在桌面上,沒有動。

「為什麼不取走?」老七問老大。

老大沒有回答。老二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場面太亂,來不及。」老五替他說了,「那晚撤退的時候,誰都來不及取什麼東西。」

「但有時間埋人。」老大忽然出聲,「我們有時間把老三抬到棺材街後巷,有時間挖坑,有時間埋,有時間立碑。為什麼沒時間取一件袍子?」

七個人都靜了。

場面太亂,什麼都聽不清。

這是所有人的借口。也是所有人的心結。

「老三倒下之前喊了什麼,你們真的只聽見了刀?」阿澄忽然問。

老大看了老四一眼。老四看了老二一眼。老二看了老五一眼。老五看了老六一眼。老六看了老七一眼。老七看了老大一眼。

七個人對望了一圈,誰也沒有說話。

然後老大站了起來。

「走吧。」他說。

「去哪裡?」老七問。

「棺材街後巷。」老大說,「把老三請出來。」

老四從懷裡掏出那半把刀,放在桌上。

「另一半,在誰手裡?」

老六的手緩緩伸進衣襟,掏出了另半把刀。

兩半把刀並排放在桌面上,斷口對在一起。火苗跳了一下,燈光照在兩道斷口上,鏽蝕的划痕清清楚楚。

划痕對上了。

不是物理問題,是十年的問題。

十年的沉默,十年的各自拿了半把刀,十年都沒有問過對方一句話。

「走吧。」老大又說了一遍。

老七把手裡的三百兩銀票整理好,放在那兩半把刀旁邊。

「銀子帶著。」他說,「欠老三的,該還了。」

老五站起來,把腰間的刀重新佩好。

老二的核桃刀插回腰間,站了起來。

老四把桌上的半把刀收進牛角刀鞘,站了起來。

老六把另半把刀揣回懷裡,站了起來。

七個人,先後站了起來。

空凳還端端正正擺在上位,粗陶碗還放在空凳上,碗底的茶葉末還乾在那裡。

阿澄最後站起來,把那張銀票往前推了一寸,正正好壓在兩半把刀的中間。

「銀子是你們的。」他說,「但先把事辦完。」

他轉身走向門口,站住了,回頭看了七個人一眼。

「三叔在世時說過,將來要是有人問起那晚的事,你們會怎麼回答。」他說,「我現在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了。」

他推開門,夜風灌了進來,吹得燈芯晃了晃。

「走吧。」他說,「天亮之前把事辦完。」

七個人魚貫出了門,老四在前,老六在後,老大和老七走在中間,老二走在最後,嘴裡還在削核桃。

空凳和粗陶碗留在原處,等他們回來。

棺材街後巷在青石巷往東三拐口。夜風裡,七個人的腳步聲依次響起,像十年前那樣。

只是這一次,誰也沒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