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一碗陽春麵
對質結束後的第三個清晨。
天還沒亮透,青石巷裡只有早起挑糞的糞夫走過。歪脖子棗樹的影子斜斜打在門板上,樹枝在晨風裡輕輕晃蕩。麵館的門板依舊半舊,漆剝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
六個人,在灶間站了一炷香。
八仙桌旁,七把條凳,六把有主,一把空置。那把空凳端端正正擺在老七的位置旁,十年如一日。每晚老七把自己的粗陶碗放在那凳上,碗底有隔夜茶葉末,茶葉是老二分的。茶水涼透,日日如此。
今日那凳上空著。
阿澄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他的青布袍子比前幾日更舊了些,腰間不佩刀,站姿依舊有受過嚴格訓練的痕跡。他在等,等裡面的人自己站起來。
沉默拖得久了,空氣裡都是灰。
老大先動的。
他從灶間角落拖出一袋麵粉,動作和十年來的每一個清晨一樣——先磨刀,再倒麵,加水,揉。但手在發抖。虎口那道斜疤在灶火裡泛著淡白的光,從拇指根划到腕骨,舊傷在這一刻似乎又在疼。
老二過去幫忙切蔥。
蔥是昨夜老五泡好的,根鬚洗淨,蔥白肥嫩。老二提起刀,刀工還是那麼利落,一刀下去蔥白裂開,蔥香四溢。但蔥花切得比平時碎,碎成綠白相間的小粒,散在砧板上,像灑了一地的碎玉。
老四在燒火。
柴火是他親手劈的,選的是城南肉市最好的槐木,燒起來沒有煙,只有一種淡淡木香。他蹲在灶前,火鉗一下一下翻動,火苗燒得很旺,火光把整個灶間映得通亮。火舌舔上灶台,舔上鐵鍋,舔上老四粗糝的臉。
老五在切肉。
切肉刀在手裡,動作很慢。不是刀不快,是心慢。肉是昨夜老大讓老七去肉市定的好肉,肥瘦相間,切出來是一片一片的厚薄均勻。老五切完一片,放在砧板旁,再切下一片。刀刃接觸砧板發出的「篤、篤」聲,是這整個早晨裡唯一有規律的聲音。
老六在擦碗。
一個一個擦,用的是老七錢莊裡的粗布。碗是粗陶碗,碗底有一圈一圈的釉裂。擦完了,放在灶台上,一個一個排好,等著下麵的人來端。
老七在算帳。
不是算銀子,是在寫什麼。他的算盤擱在一旁,珠子一顆也沒有動。他在寫一張新的字據,筆尖在宣紙上走過,一行一行的字:
「茲有銀三百兩,歸還老三之侄阿澄。」
字跡平正,館閣體,和十年前那張借據的字體一模一樣。他把字據寫完,放在桌角,讓它慢慢干。
六碗陽春麵,一碗一碗端上桌。
麵是最簡單的陽春麵,麵湯清淡,蔥花碎綠,幾粒花椒浮在湯面上,香氣不重,但暖。老二端著碗,一碗一碗擺上桌——老大上位,老二側位,老四、老五、老六、老七各就各位。擺完六碗,還剩一碗。
那碗放在那個空位前。
阿澄的那碗。
老七把銀子放在阿澄面前。三百兩銀票,一張一張疊好,用紅繩系著,整整齊齊。
「這是三哥的銀子。」老七說,聲音比平時啞了一些。「他欠誰的,我不管了。現在還你。」
阿澄看著那碗麵,沒有動筷。
老四站起來,走到阿澄面前,把那半把刀放在桌上。刀身在灶火裡泛著冷光,斷口邊緣的鏽蝕划痕清晰可見。
「這是三哥的刀。」老四的嗓子像卡了砂。「他倒下前,我從他手裡拿的。另一半是六哥的。」
老六也站起來。
他走到桌前,把另半把刀放在桌上。兩半把刀並排,斷口對在一起——物理上對得上,邊緣的鏽蝕划痕嚴絲合縫。但十年的沉默,十年的各執半邊,十年的沒有問過對方一句話,是物理對不上的。
「拼過了。」老六只說了這三個字。「斷口對不上。」
老大從灶台後走出來。
他的手上還沾著麵粉,虎口的舊疤在灶火裡泛著淡白的光。他走到阿澄面前,站定,看著這個年輕人。
「三哥就埋在棺材街後巷。」老大說,聲音沉沉的。「那一夜,我們七個人親手埋的。這十年,我天天打他墳前走過,沒敢停。」
阿澄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說話。十年了,他只收到三叔一封語焉不詳的信,信上只寫了三百兩銀子的帳,寫了「那晚兄弟是否都好」。三叔沒有寫那一夜到底出了什麼事,這些日子,阿澄是一句一句問出來的。
老大在他面前坐下。
他拿起那碗麵,動了筷子。麵條入口,滑的。麵湯入口,淡的。鹽放得多了一些,鹹了。
「吃麵。」老大說,聲音比平時輕。「麵涼了就不好吃了。」
阿澄拿起筷子。
他吃了一口。麵是鹹的。比平時鹹。鹽是老二放的,老二的口味一向重。但今日老二下手比平常更重,重到連他自己都吃不出來。
麵條在嘴裡是滑的,在喉嚨裡是燙的,在心裡是什麼味道,只有阿澄自己知道。
阿澄把碗放下。
他看著那碗麵,看了一會兒。碗底只剩麵湯,蔥花碎綠浮在湯面上,花椒粒沉了底。
「三叔說,雲澤城南有一家麵館,麵很好吃。」阿澄說,聲音平穩的。「他說有機會要帶我來吃。」
沒有人接話。
麵館裡安靜了一會兒。灶火還在燒,火光還在跳,棗樹的影子還在門板上晃蕩。空氣裡是木柴的香,是蔥花的香,是麵湯的香,是十年的香。
老二說了一句:「三哥走了十年,沒吃上這碗麵。」
老七說:「現在吃了。」
老四說:「吃完就走吧。」
阿澄站起來。
他朝老七點了點頭,又朝老大點了點頭,再朝其他四個人各點了點頭。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帶我去看看三叔。」阿澄說。
老大站起來,走到門口,和阿澄並肩站著。
「我帶你去。」老大說。
阿澄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麵館,拐進青石巷,往東邊棺材街的方向走去。棗樹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又離開,又落在他們身上,又離開。
阿澄離開後,麵館安靜了很久。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那個空位上。落在那把空凳上,落在那碗沒有人動過的麵上。光線慢慢移動,從碗沿移到碗底,麵湯涼了,蔥花沉了,花椒粒泡得發脹。
老六突然說:「三哥的那半把刀,我留著。」
老四看了他一眼。
「留著。」老四說。
老五說:「送三哥回鄉的盤纏,我出。」
老七說:「銀子我出。我有。」
老二說:「都別爭了。」他站起來,走到灶台前,把那碗涼透的麵端起來,倒進了泔水桶裡。泔水桶是昨夜洗乾淨的,木頭的新茬還沒有泡軟,倒進去的麵湯冒了一個泡,又沉下去。
「三哥的銀子我還。」老二說,聲音平平的。「阿澄那三百兩,我不認。」
老大抬起頭。
「不認什麼?」
「不認三哥欠了銀子。」老二說,手裡的刀在砧板上磕了一下。「借的不算欠。」
老四突然笑了一聲。
笑聲很短,很澀,像木頭裂開的聲音。但他笑了。老五跟著笑了一下,老六也笑了一下,老七笑了一下,連老大都笑了一下。六個人,都在笑。
笑聲在空空的麵館裡迴盪,碰到牆壁,碰到屋樑,碰到那個空位,又散開來。散到整個灶間,散到整個前廳,散到整個青石巷。
棗樹的影子還在門板上晃蕩。歪脖子棗樹,十年前就在這裡了,還要再站十年。
麵館的門板半舊,漆剝了一大半。門楣上,「麵」字木牌還在。
明日太陽升起,麵館照常開門。
六個人,六把刀,六碗陽春麵。
還有一把空凳。
還有十年的規矩。
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但有事,兄弟扛。
義氣兩清,賬要分明。
但這碗麵,遲了十年的麵,今日終於端上桌了。
麵是鹹的。
但吃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