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診斷

診斷 illustration

羅天栩覺得這間診間的冷氣開太強了。

他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看著對面那個穿白袍的男人盯著電腦螢幕。傅鏡明——名牌上寫的——用滑鼠點了幾下,螢幕上跳出一張黑白影像。羅天栩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那是他的身體裡面的樣子。

他不喜歡這種等待。

女兒坐在他旁邊,背打得比他還直。羅晚棲的坐姿永遠像在開會,就算是在醫院的塑膠椅上。她手裡握著手機,螢幕朝下,指甲修得很短。

傅鏡明把螢幕轉過來一點,指著影像上一塊比較亮的區域。

「羅先生,這是您上週做的電腦斷層。」他的聲音平穩,像在讀一份天氣預報。「我們在胰臟的體部發現一個腫瘤,大約四點二公分。」

他頓了一下,手指移到影像的另一個位置。

「這邊,肝臟,也有幾個小的病灶。這表示腫瘤已經有遠端轉移的情形。綜合影像跟之前的切片結果,診斷是胰臟腺癌,第四期。」

羅天栩聽見「第四期」三個字的時候,腦袋裡有一瞬間什麼都沒有。像電視訊號斷掉,畫面全黑,連雜訊都沒有。

然後他聽見女兒吸了一口氣。很短,像被什麼東西噎到。

傅鏡明繼續說。他提到了「治療計畫」、「化學治療」、「反應率」,還有一些羅天栩記不住的數字。什麼百分之三十幾,什麼中位數。這些詞像一堆零件攤在桌上,他知道應該拼成什麼形狀,但手不聽使喚。

「……目前這個階段,我們會建議先以全身性化療作為主要的治療方向。這樣子,根據文獻上的數據——」

「說人話。」

傅鏡明停了。

羅天栩看著他。冷氣出風口在正上方,吹得他後頸發冷,但他沒有動。

「我還有多久?」

診間裡安靜了一秒。旁邊的女兒把手機握得更緊,指節發白。

傅鏡明靠回椅背,把手從鍵盤上拿開。他看著羅天栩的眼睛,像是在評估什麼。然後他說:

「每個人的狀況不一樣。有些人對化療的反應很好,可以維持比較長的時間。但以目前的期別和轉移範圍來看——」他又停了一下,像在選字。「中位存活時間,大概三到十二個月。」

羅天栩點了一下頭,動作很小。

三到十二個月。最少一季,最多一年。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轉換成他能理解的單位。一季,他可以看到夏天結束。一年,他可以再過一個春節。

他旁邊傳來一聲壓不住的抽噎。

羅晚棲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出聲。她用力咬著下唇,一隻手伸向桌上的面紙盒,抽了一張,又抽了一張。她的另一隻手搭上了父親的手臂。

「爸——」

「好了好了。」羅天栩沒有看她。他還在看傅鏡明。「所以三到十二,取中間值,半年左右?」

傅鏡明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在這個診間裡待了近三十年,他見過各式各樣的反應。哭的、罵的、呆住的、當場跪下來求他想辦法的。但把存活時間拿來算中間值的,不算常見。

「統計上的數字是一個參考,」傅鏡明說,聲音維持在同一個頻率上,「每個患者的個體差異很大。有些人——」

「我知道,你們都這樣講。」羅天栩擺了一下手。「統計歸統計,人歸人。但我是工程師,你給我一個數字我比較好做規劃。」

他說「做規劃」的時候,語氣就像在說下禮拜要去修屋頂的排水管。

女兒的手在他手臂上收緊了。

傅鏡明看了女兒一眼,然後回到父親身上。「羅先生,我能理解您想要一個明確的時間。但這個階段,我們更建議把重點放在治療計畫上。化療的目的是——」

「半年的話,」羅天栩打斷他,「如果不做化療呢?」

「爸。」羅晚棲的聲音突然變大了。不是喊,但比剛才所有時候都尖銳。「你先聽醫師講完。」

羅天栩看了女兒一眼。她的眼睛又紅又亮,面紙攥成一團握在手裡。他認得這個表情——晚棲在害怕的時候會生氣,從小就這樣。五歲的時候打雷,她不是躲被窩,是站在窗戶前面對著天空罵。

他把目光轉回傅鏡明。

「不治療的話,」傅鏡明的語氣沒有因為剛才的插曲改變,「進展通常會比較快。但我不建議現在就做這個決定。」

「我沒有說不治療。」羅天栩說。「我問一下而已。做工程的,每個方案都要評估。」

他突然覺得這個比喻在這個場合荒腔走板得很離譜。什麼做工程。他是在跟醫生討論自己會在什麼時候死掉。

但他發現自己並不想收回這句話。

傅鏡明看著他,點了一下頭。「這樣子。我先幫您安排下週回來討論化療方案的細節,您可以帶家人一起來。在那之前,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打電話到診間護理站。」

「好。」

「羅小姐,」傅鏡明看向女兒,「後續的檢查排程,等一下到櫃台,護理師會跟您說明。」

羅晚棲點了點頭,動作太快,像連續啄了好幾下。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滑了一截,發出刮地板的聲音,在安靜的診間裡特別刺耳。

「不好意思。」她把椅子推回去,聲音已經恢復正常了,或者至少聽起來正常。品管部主管的開關,她切得很快。

羅天栩站起來。他的背還是痛——事實上從三個月前就開始痛了,他一直以為是坐太久,是老了,是該換張椅子。

原來是這個。

他走到門口,握住門把。冰涼的金屬。他忽然回過頭。

「傅醫師。」

「嗯?」

「我這個年紀的人,」羅天栩說,「平常也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現在你跟我說我剩半年,我反而要開始排行程了。你看,這算不算是一種好處?」

傅鏡明愣了一下。

羅晚棲站在父親背後,手裡還捏著那團面紙,整張臉是那種想哭又被堵住的表情。

傅鏡明練就了一套不被病人的情緒帶著走的本事。但他承認,這句話讓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羅先生,」他說,「我會把這個寫在病歷的精神狀態評估裡。正向。」

羅天栩「嗯」了一聲,拉開門,走進走廊。

走廊的光比診間亮,聲音比診間吵。護理師推著推車經過,輪子在磨石地板上滾動的聲音。候診區有人在咳嗽,有小孩在鬧。呼叫鈴響了兩聲,又停了。

他走了大概十步,在一排靠牆的塑膠椅旁邊停下來。

女兒跟在後面,幾乎是小跑著出來的。她嘴巴張了張,但什麼都沒說。

羅天栩站在走廊正中間,人來人往從他兩側經過。他突然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塊石頭,放在河中央,水從旁邊流過去,但石頭不動。

「去領那個什麼排程。」他說。

「嗯。你在這邊等。」

「我又不會跑掉。」

羅晚棲看了他一眼——那種品管在確認不良品的眼神,精準、快速、帶著預判——然後轉身往護理站走。

羅天栩在塑膠椅上坐下來。椅面被坐得有點歪。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摸到一包開封的衛生紙和一張發票。

三到十二個月。

他閉上眼睛。走廊的聲音還在,但遠了一點。

六十八年。他活了六十八年。水利署做了三十五年,經手的灌溉渠道加起來可以從台中拉到屏東。太太走了十二年。兒子在台北,不常回來。女兒倒是近,但她忙。

他張開眼睛。走廊的盡頭有一扇窗,夕陽透進來,把地板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也好。至少知道了。

他想,不知道反而更難做事。


車子上了五權路,前面的紅燈亮了。

羅晚棲踩煞車,車身微微往前頓了一下。她的右手放在方向盤上,十點鐘方向,指甲嵌進皮革套裡。

副駕駛座上,父親的臉朝著車窗外面。他從上車以後就沒說過話。

廣播裡在播一首她不認識的歌,什麼人在唱「我在這裡等你回來」之類的歌詞。她覺得宇宙在開她玩笑。

她想關掉,但又覺得關掉之後車裡會更安靜,安靜到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她讓那首歌繼續播。

紅燈六十秒。她偷看了一眼儀表板上的時鐘。下午四點四十七分。四十七分鐘前她還坐在那個診間裡面,聽傅鏡明用那種不帶感情的聲音念數字。

三到十二個月。

她的腦袋開始跑數字。這是她處理所有事情的方式。最壞情況三個月,九十天,兩千一百六十小時。最好情況一年,但「最好」這個詞放在這個語境裡顯得很諷刺。取中位數六個月——她發現自己用了跟父親一樣的算法,胃裡一陣反胃。

她深吸一口氣。副駕的父親還是沒動。他的側臉在傍晚的光線裡看起來比早上老了十歲。不對,是她現在才注意到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老。太陽穴的皮膚薄到可以看見底下的血管,頭髮白得——

綠燈了。

後面的車按了一聲喇叭。她的腳從煞車踩到油門,動作平順,幾乎沒有頓挫。肌肉記憶。她的身體在好好開車,腦袋在別的地方。

轉上民權路,前面又是紅燈。她趁車停下來拿起手機。

「我打給晚洋。」她說。

父親沒有回應。

她按了弟弟的號碼。響了四聲,接了。

「喂?姊?」背景很吵,像是在一個有很多人的房間。

「爸的報告出來了。你——」

「等一下,我在開會。」弟弟的聲音壓低了,帶著那種在同事面前接私人電話的不耐煩。「等我出去。你等——不然等一下我回你。」

然後他掛了。

羅晚棲把手機放回杯架,螢幕朝下。她知道弟弟不會回。不是因為他不在意,是因為他「等一下」的意思是「等我忙完想到再說」,而他總是在忙,總是想不到。

她不生氣。她已經過了對弟弟生氣的年紀。

副駕的父親動了一下。他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縫,晚風灌進來,帶著台中傍晚的味道——機車的廢氣、路邊小吃攤的油煙、遠處不知道哪裡飄來的黃花風鈴木。

「窗戶關起來好不好?冷氣——」

「我熱。」

兩個字。

羅晚棲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沒有再說什麼。

車子經過一間全聯。她忽然想到冰箱裡的牛奶快過期了。然後她想到「過期」這個詞,又想到剛才診間裡的數字,胃又絞了一下。

她把視線釘回前方。尾燈,紅綠燈,斑馬線,轉彎燈。一件一件處理,不要一次想太多。這是她在品管部學到的——不良率再高,也是一件一件挑的。

但她知道這件事不能拆開來挑。

過了美術館,快到家了。巷子口的雜貨店還開著,老闆娘坐在門口摺紙箱。父親看了那個方向一眼,又轉回來。

「進巷子開慢一點。」他說。

這是他上車以後講的第三句話。第一句是「嗯」,上車的時候。第二句是「我熱」。

羅晚棲把車速降到二十,轉進巷子。透天厝的鐵門在前面。她按了遙控器,鐵門往上捲,發出那個她聽了三十八年的聲音。

父親解開安全帶,開門,下車。他的動作比平常慢,但也可能是她現在看什麼都覺得慢。

「要吃什麼?」她問。

「不餓。」

「你中午就沒吃。」

「我說不餓。」

他走進屋裡,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她聽著那個聲音從客廳移到樓梯口,然後往上。

她坐在車裡,手還握著方向盤。鐵門的馬達還在運轉,鐵捲門慢慢往下降。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弟弟沒有回。

她把手機放下,額頭靠在方向盤上。方向盤皮革套的味道,皮革跟汗。她在那裡待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三十秒。時間在今天壞掉了,走走停停的。

最後她抬起頭,熄火,下車。

她要去煮飯。他會餓的。


凌晨兩點十四分。

羅天栩知道這個時間,因為書桌角落的電子鐘一直在他視線邊緣。紅色的數字,在暗房間裡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他坐在書桌前已經不知道多久了。躺了一陣子,在床上翻來覆去,翻到棉被都擠成一堆,最後還是起來了。

書房的檯燈開著,六十瓦的鎢絲燈泡,暖黃色的光只照亮桌面那一圈。其他地方都是暗的。書架是一面黑牆,只有幾本書的燙金字在燈光邊緣反一點光。

桌上攤著今天——不對,昨天了——從醫院帶回來的資料。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CT影像的光碟、傅鏡明的門診紀錄、下次回診的掛號單。

他把光碟拿起來看了看。薄薄的一片塑膠,裝著他身體裡的祕密。他的胰臟,他的肝。那些他活了六十八年都沒有認真想過的器官,現在忽然變成了最重要的東西。

他把光碟放回去。

書房裡有一股混合的味道——幾十年的書和紙累積的、乾燥的、帶一點甜的氣味,加上檯燈燈泡微微發燙的焦味。這個房間是他的。太太在的時候就是他的,太太走了以後更是。

他的目光掃過書桌。老花眼鏡摺好放在筆筒旁邊,茶杯裡還有半杯冷掉的茶。筆筒裡插著幾枝原子筆和一枝紅藍鉛筆,那是以前畫工程圖用的。

書桌右手邊的第二個抽屜。

他拉開抽屜。裡面有幾本舊的記事本、計算機、一疊橡皮筋綁著的收據。最底下是一本從來沒用過的筆記本——B5大小,黑色硬皮封面,很多年前晚棲送他的生日禮物。他一直覺得寫日記這種事太囉唆,放在抽屜裡積灰塵。

他把筆記本拿出來。

封面上有一層薄灰,他用手背擦了擦。打開來,紙頁全白,邊緣微微泛黃。他把筆記本放在桌上,攤平,拿起一枝原子筆。

然後他什麼都沒寫。

他盯著那一頁空白。

三到十二個月。傅鏡明的聲音又在他腦子裡播了一遍。三到十二個月,中位存活時間。中位的意思是有一半的人更短,一半的人更長。他是學數據的人,他知道自己不一定落在中間。

他可能三個月就走了。

他的手握著筆,指尖有一點抖。不是很明顯,如果有人在旁邊看的話大概不會注意到。但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三十五年的工程生涯裡沒有抖過——畫圖的時候不抖,簽公文的時候不抖,在太太棺材前面上香的時候也沒有抖。

但現在在抖。

他把筆放下,把手攤開放在桌面上,等那個抖停下來。

檯燈嗡嗡叫著。遠處有狗在吠,隔了好幾條巷子的那種遠。窗戶開了一條小縫,夜風偶爾鑽進來,帶著後巷的涼氣。

他看著攤開的手掌。指節粗了,皮膚鬆了,手背上有老人斑。這隻手蓋過水壩、修過水圳、抱過剛出生的女兒和兒子、幫太太拔過後背的白頭髮。

現在這隻手要做最後一件事。

他重新拿起筆。

他在筆記本的第一頁最上面,寫了幾個字。字不大,但穩。工程師的字跡,橫平豎直,像在填表格。

寫完標題之後,他在下一行寫了「一、」,然後停頓了一下,想了想,又寫了一行字。

他看著那行字。

奇怪的是,寫下來之後,那個抖就停了。

不是因為不怕了。是因為有事情可以做了。

羅天栩在退休之前處理過無數個工程案。每一個案子開頭都是一樣的:先定義問題,再拆解步驟,然後一步一步做。管你是灌溉渠道還是防洪堤,第一步永遠是把事情寫下來。

他在「一、」底下,寫了「二、」。

然後是「三、」。

他寫得很慢,每一條都想很久。有些寫了又劃掉,有些劃掉了又寫回來。原子筆在紙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這不是遺囑。遺囑是法律文件,有格式,要公證。這是別的東西。這是一份清單——要在走之前做完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寫了多久。等他抬起頭的時候,電子鐘的紅字跳到了三點四十一分。

他低頭看了看筆記本。寫了兩頁。有些條目很短,幾個字;有些比較長,寫了半行。字跡從頭到尾一樣穩。

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苦。

袂䆀。

他把筆記本合起來,放回抽屜,然後把抽屜鎖上。鑰匙收進筆筒最底下,被幾枝筆蓋住。

他關掉檯燈。書房暗下來,只剩電子鐘的紅光和窗外透進來的一點路燈。他坐在黑暗裡,又待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椅子在木地板上磨出一聲短促的嘎吱。

門外的走廊沒開燈。他拉開書房的門,走出去。

他沒有看到走廊另一頭、樓梯口旁邊站著的那個人。


羅晚棲貼著牆壁,呼吸壓到最淺。

她聽見書房裡有動靜已經快兩個小時了。她十二點多醒的——其實也沒有真的睡著,就是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聽自己的心跳,數呼吸。後來她聽到走廊上有腳步聲,然後是書房門開的聲音,然後是檯燈開關「喀」的一聲。

她起來了。

她沒有開燈。摸著牆壁走到走廊盡頭,站在書房門外。門關著,底下漏出一條暖黃色的光。

她站在那裡聽。

聽不到什麼。偶爾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偶爾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沒有哭。沒有嘆氣。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個人安靜地在做什麼事。

她想敲門。

她的手舉到門板前面,維持了幾秒鐘。指節距離木頭大概三公分。

她沒有敲。

她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敲。也許是因為她不知道敲了以後要說什麼。「爸你還好嗎」——這是廢話。「爸你需要什麼嗎」——他不會說的。「爸我在」——她不確定他想要知道。

也許是因為那個門裡面的安靜,聽起來不像悲傷,更像某種她不該打擾的東西。

她的手放了下來。

後來書房的燈滅了。門把轉動的聲音。她退回樓梯口旁邊的暗處,背抵著牆。

父親從書房走出來,往臥室的方向去。他經過她的時候,距離不到兩公尺,但走廊太暗,他沒有看過來。

她看見他的側影。沒有駝背。步伐穩。

臥室的門關上了。

羅晚棲在黑暗的走廊裡站了很久。她的手還維持著剛才縮回來的姿勢,垂在身側,微微握拳。

她在想那個沙沙聲是什麼。紙跟筆的聲音。他在寫什麼?

她不知道。

她走回自己的房間,躺回床上,把棉被拉到下巴。天花板上有一條光線,從百葉窗的縫隙透進來的路燈。她盯著那條光。

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她看了一眼。

弟弟沒有回。

她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下次回診要掛號,化療要評估,保險要查,公司要請假。她開始在腦子裡列清單,一件一件排。

她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間的那個人,剛才也在做一樣的事。

只是他們的清單上,寫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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