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照護的重量
第二章:照護的重量
羅晚棲的鬧鐘設在早上五點,但她四點四十三分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她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比鬧鐘更準,在天亮之前就把她從淺眠裡拉起來。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條路燈透進來的光——跟兩週前一樣的位置,一樣的角度。兩週了,她還是沒辦法在這條光底下睡超過四個小時。
她拿起手機。螢幕亮度調到最低,照亮了她的臉。
她打開一個叫「CareNote」的 App。首頁是一排數字,排列得像品管報表。體溫、血壓、體重、疼痛評分、進食量、排便。每一項都有折線圖,可以拉出七天趨勢。她兩週前下載的,因為原本的筆記本太慢——寫字的速度跟不上她腦袋裡列清單的速度。
她翻到昨天的紀錄。體溫 36.7。血壓 128/82,偏高,但醫生說壓力期間正常。體重 62.1 公斤,比確診前掉了 0.8 公斤——她不確定這是化療前的正常波動還是已經開始了。疼痛評分 4,背部,持續性。進食量她分了三級:「正常」、「勉強」、「幾乎沒吃」。昨天是勉強。
她把手機放下,腳落地,拖鞋的觸感涼涼的。
五點。她走下樓。
廚房的燈還沒開,但她摸得到所有東西的位置。電鍋、量杯、保鮮盒。她從冰箱拿出昨晚煮好的南瓜濃湯,倒進鍋裡加熱。傅鏡明上週回診時說過:化療前兩天開始改流質飲食,減少腸胃負擔。今天是第一次化療,她三天前就開始準備了。
她一邊攪南瓜湯一邊用另一隻手在手機上劃。長照補助表格,她昨晚查到凌晨一點。「聘僱外籍看護者不得同時使用居家服務」——這行字她讀了三遍。意思是翠姮在,她就不能再申請居家照服員。一個月三萬多的看護費,加上營養品、管灌用品、自費藥物、往返醫院的油錢。她在 Excel 裡開了一張表,把每一項都列進去,算到最後面的數字讓她闔上螢幕。
六點。上樓量血壓。
父親已經醒了。他坐在床沿,穿著老舊的灰色運動褲和白色內衣,腳踩在地板上,好像在等什麼人來告訴他今天要做什麼。
「量血壓。」她說,已經把血壓計拿出來了。
「剛起來量不準。」
「醒了十分鐘以上才算剛起來。你醒多久了?」
他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我醒了?」
「你房間的燈六點前就關了。」
他嘴巴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把手臂伸出來。壓脈帶纏上去,機器嗶嗶叫了兩聲,數字跳出來。她低頭在手機上輸入。
「吃藥。」她把藥盒打開,今天的格子裡有三種——一種白的、一種黃的、一種膠囊。她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
父親把三顆藥一次丟進嘴裡,喝了一口水,吞。動作很快,像在趕進度。
「南瓜湯在樓下。」
「又是南瓜。」
「營養師說的。」
「營養師又沒有胰臟癌。」
她沒有接這句話。她已經學會不接。接了就輸——不是吵架的輸,是她會被拖進一個她不想進去的對話,關於「你不需要這麼累」和「我自己可以」的迴圈。
七點。整理藥物、準備出門的東西。
她在客廳茶几上攤開一個透明收納袋:健保卡、身分證影本、門診紀錄、上週的血液檢查報告、一條小毛毯(化療室冷氣很強)、一個保溫瓶、兩包蘇打餅乾、一個嘔吐袋。
翠姮從廚房端出南瓜湯,放在餐桌上。她已經幫父親盛好了,湯碗旁邊放了一支湯匙。
「我來。」羅晚棲從她手裡接過托盤。
翠姮的手停在半空中一秒鐘,然後收了回去。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她在這個家工作快兩年了,知道什麼時候該讓、什麼時候不讓。現在是該讓的時候。
羅晚棲把托盤放到父親面前。「吃。八點出門。」
「報告我聽到了。」
她轉身回去整理收納袋。背對著餐桌的時候,她聽見湯匙碰碗的聲音。在吃了。好。
翠姮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抓著抹布。她看著羅晚棲蹲在茶几前面一樣一樣檢查收納袋裡的東西,把健保卡和身分證影本的順序對調了一下,又對調回來。
翠姮以前的僱主是一個中風的阿嬤,家裡的女兒一個月來一次。現在這個家,女兒住在這裡,而且她什麼都要自己來。
她不動聲色地把抹布搭回流理台上,走進客廳,開始摺昨晚洗好的衣服。
化療室在醫院的三樓,門口寫著「日間化學治療中心」。
羅天栩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開放式的空間,大概三十幾坪,化療椅沿著兩面牆一字排開,每張椅子旁邊有一根不鏽鋼點滴架。椅子之間用米白色的布簾隔開,大部分簾子都是拉開的——沒有人真的想把自己關起來。靠窗的位子都被佔了。
護理師帶他到右邊數來第三張椅子。他坐下去,椅面是人造皮的,涼。女兒在旁邊幫他把小毛毯蓋在腿上。
「我來。」
「你又不知道怎麼蓋。」她把毛毯的邊角塞進椅子扶手底下,動作精確得像在包裝出貨的樣品。
護理師開始準備。先確認鎖骨下方的人工血管——Port-A,兩天前門診裝的,傷口還貼著透明防水膜。消毒、插針、固定。然後接上一小袋止吐藥,透過管線慢慢推進去。
「這個大概半小時,」護理師說。她的胸口名牌寫著「何」,年紀看起來三十出頭,動作非常俐落。「等一下會再接化療的藥,那個比較久,大概三個多小時。注射過程中如果覺得血管那邊有灼熱感,或者不舒服,按這個鈴。」
她指了一下椅子扶手上的按鈕。
「好。」羅天栩看著點滴袋,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落進管子裡。
女兒已經坐在旁邊的折疊椅上,手機打開了那個 App,在「今日記錄」裡新增了一個條目:「10:02 開始化療前置藥物」。她的拇指在螢幕上頓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備註:「情緒穩定,無不適主訴。」——她記錄父親的狀態,像記錄產線上的品質參數。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半小時後,護理師回來換藥。新的點滴袋比剛才大,裡面的液體帶著一點淡黃色。護理師調整滴速,確認管線接口沒有問題,離開了。
藥水開始流進他的身體。
鎖骨下方有一種微微發脹的感覺,不痛,但你知道有東西正在進來。他想到水壩的閘門——打開一點點,讓水慢慢流過去,控制流量。只是現在他不是控制的人,他是水道。
隔壁椅子上坐著一個男人,看起來比他大幾歲,頭上戴著一頂深藍色的漁夫帽。帽子壓得很低,但蓋不住帽沿底下光禿禿的頭皮。男人的點滴已經掛了一半,他正在看一本什麼週刊。
「第一次?」漁夫帽問。
羅天栩看了他一眼。「看得出來?」
「帶了毛毯。」漁夫帽指了一下他腿上。「第一次來的才帶毛毯。做三四次以後就知道了,帶枕頭比較重要。脖子撐四個小時,比化療還痛。」
羅天栩沒忍住嘴角的弧度。「記住了。」
「什麼的?」
「胰臟。」
漁夫帽嘴巴往下撇了一下,像在品評一種酒。「硬的。我肺的。第三期,打第四輪了。」他把週刊翻了一頁。「四輪下來跟你說一個訣竅——打針的時候找人聊天,不要看針,也不要閉眼睛想太多。」
「所以你在跟我聊天。」
「你看,你已經學會了。」
羅天栩笑了一下。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這個人讓他想起工地的老師傅——做了幾十年的人,把所有風險都變成笑話,因為認真面對太重了。
「你太太?」漁夫帽用下巴指了一下旁邊折疊椅上的人。
「女兒。」
「哦,女兒好。女兒細心。我太太第一次帶我來,回去以後她比我還累。後來我說免啦,我自己坐公車來就好。」
羅天栩看了一眼晚棲。她正在手機上查什麼東西,眉頭微皺,拇指快速滑動。她大概在查化療藥物的副作用。或者在查副作用的副作用。或者在查該怎麼處理副作用的副作用。
「你女兒也是做醫療的?」漁夫帽問。
「品管。」
「難怪。」
羅天栩不知道「難怪」什麼,但他懂。
大約一個小時後,晚棲站起來。
「我去買咖啡。你要喝什麼?」
「茶。」
「你不能喝茶,咖啡因——」
「那你問我幹嘛。」
她嘴巴抿了一下。「我買溫水。」
「買了我也不喝。」
「我買。」
她走了。
羅天栩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化療室門口,等了大概十秒鐘,確認她沒有繞回來。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他不常用手機。通訊錄裡的名字不多,大部分是存了號碼但一整年也不會撥的。他翻了幾下,找到一個名字,按下通話鍵。
響了三聲,接了。
「喂。」對面的聲音。
「是我。天栩。」他壓低聲音,不是因為怕晚棲聽到——她走了——而是因為在這個房間裡大聲講電話不禮貌。旁邊的人都在打點滴。
他講了不到兩分鐘。語句很短,中間有幾個停頓。最後他說:「我過去找你。嗯。欸好。」
掛了。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靠回椅背。點滴管裡的淡黃色液體還在一滴一滴往下落。
隔壁的漁夫帽抬了一下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翻週刊。
五分鐘後,晚棲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杯超商咖啡和一瓶礦泉水。她把礦泉水的瓶蓋轉鬆了再遞過去。
「你做什麼了?」她問。
「什麼?」
「我不在的時候。」
「坐著。」他接過礦泉水,喝了一口。「不然我還能幹嘛?掛著點滴跑步嗎。」
她看了他一眼,沒繼續追問。
下午三點多回到家。父親上樓午睡了。
羅晚棲站在廚房裡,把保溫瓶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收納袋裡的東西歸位。嘔吐袋沒用到——「第一次通常還好,副作用要兩三天後才開始,」何護理師說的。她把這句話也記進了 App。
翠姮在客廳擦地板。
「翠姮,」她走出廚房,「爸剛做完第一次化療,接下來幾天要注意幾件事。」
翠姮把拖把靠在牆邊,站直了看著她。
「第一,飲食繼續流質為主,明天開始可以慢慢加軟質的東西。第二,嘔吐的話要記錄時間跟次數,打給我。第三,如果發燒超過三十八度,直接送急診。」
翠姮點點頭。「好。吃的東西,我煮粥?」
「我會準備。你負責他午餐就好,我不在的時候。」
「好。」翠姮轉身要去拿拖把。
「翠姮。」
翠姮又停下來。
「粥要用大骨高湯底,鹽巴少放。上次你煮的那個——」她頓了一下,選擇措辭。「口味可能要調整一下。」
翠姮上週煮的粥加了南薑和香茅,是她從小吃到大的口味。那天父親吃了一口,湯匙懸在碗上方,整張臉擠在一起——晚棲看不出那是嫌棄還是困惑,總之他放下湯匙,說了句「這什麼味道」,然後沉默地把整碗吃完了。
「好。大骨。鹽巴少。」翠姮的語調沒有任何波動。她拿起拖把繼續擦地板。
羅晚棲站在原地多看了兩秒鐘。翠姮擦地板的方式跟她不一樣——她自己是直線來回,翠姮是畫圓弧,像在寫書法。她很想說「直線比較有效率」,但她咬住了。
她轉身走回父親的房間門口。門關著。她側耳聽了一下——呼吸聲,均勻的,在睡了。
她走回自己的房間。
下午四點半。這是她的「自由時間」。
她坐在書桌前,打開筆電。螢幕上還掛著三個分頁:長照補助申請辦法、化療副作用處理指南、一份 Excel 表格——家庭月支出明細。她關掉第一個分頁,因為看過了。點開第二個分頁,又關掉,因為已經截圖存在手機裡了。Excel 表格她盯了三十秒,游標停在「預計月支出」那一欄,數字是 58,400。
她關上筆電。
自由時間。她不知道拿這段時間做什麼。以前在公司的時候,她的行事曆填到每一個半小時都有東西。現在她的行事曆只剩下回診、化療、領藥。中間的空白她不敢填「休息」,因為一停下來腦袋就會轉,轉到那些她白天壓住的數字上面。
她拿起手機。她的前同事美琪早上傳了一則訊息:「你還好嗎?有需要幫忙的隨時說。」
她打了「謝謝」,盯著兩個字看了五秒鐘,刪掉。她打了「我還好」,又刪掉。最後她把手機放下,什麼都沒回。
晚上七點。協助父親洗澡——不是幫他洗,是在浴室門外等著。他堅持自己來。她聽見水聲、偶爾的咳嗽、一聲悶哼(踩到門檻了,她上週裝的不鏽鋼扶手他還不習慣用)。
八點。整理明天的藥物。把七天藥盒的每一格填好,對照處方箋,數量對了。她拍了一張照片存檔。
八點半。父親在房間看電視。她端了一杯溫水進去放在床頭櫃。他看著新聞,沒有說謝謝,但伸手喝了一口。她把這個動作翻譯成「收到了」。
九點。父親就寢。
九點半。她把明天要用的東西準備好。南瓜湯還有兩天份,冷凍的。大骨高湯已經請翠姮今天下午熬好了。她打開冰箱檢查了一下。翠姮熬的高湯顏色偏深——她想了一下,決定明天早上自己重新調味。
她知道她在幹嘛。她知道這叫「微管理」。她以前在公司就被同事在背後這樣說過。但她的團隊的產品不良率是全部門最低的。
她把冰箱關上。
十一點。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身體很累,但腦袋不肯停。她開始想明天的流程:五點起來,量血壓,準備早餐,十點帶爸去回診看抽血報告——不對,回診是後天。明天沒有醫院的行程。那明天要做什麼?她想了一下。沒有行程表的日子反而更難熬。至少跑醫院的時候,每一分鐘都有任務。
凌晨一點。她醒了。走到父親房間門口,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呼吸聲。在睡。好。回去躺下。
凌晨三點二十分。又醒了。又走去聽。在睡。好。
她回到浴室。
把門關上,把水龍頭開到最大。水嘩啦嘩啦打在磁磚上,白噪音。她坐在馬桶蓋上,手肘撐在膝蓋上,臉埋在掌心裡。
她沒有哭很久。大概三十秒——她控制得很精準,像在工廠計時,三十秒到了就停。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深呼吸兩次,吸到肺底,再慢慢吐出來。
她關掉水龍頭。拉開門。
走廊的暗處有一個聲音。她嚇了一跳。
翠姮站在走廊上,手裡端著一杯水。她半夜大概是要去廚房。
兩個人對看了一秒鐘。
翠姮把杯子遞過去。「水。喝。」
羅晚棲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溫的。翠姮的水永遠是溫的,不冷不熱,像她這個人,對什麼事都有一個剛剛好的分寸。
「謝謝。」
翠姮點點頭,轉身走回客廳她睡覺的角落——翠姮自己選的位子,說睡客廳半夜聽得到阿伯房間的動靜。沒有多問一個字。
羅晚棲站在浴室門口,手裡捧著那杯溫水,看著翠姮矮小的背影消失在客廳的暗處。
她發現自己不知道翠姮每天幾點睡。她也不知道翠姮在這個家裡的時候都在想什麼。她只知道翠姮煮粥放太多香料、擦地板的方式不夠有效率。
她把水喝完,杯子放在洗手台上,回房間。
第二天傍晚。白天在吃藥、量體溫、熱湯、擦桌子之間過去了,跟昨天幾乎一樣。
翠姮煮了粥。
大骨高湯底,鹽巴少放,沒有南薑,沒有香茅。她站在流理台前攪了半個小時,粥的稠度跟她在這個家學到的一模一樣。然後她盛了一碗,端上餐桌。
父親坐在餐桌的主位——他永遠坐那裡,就算桌上只有一個人。晚棲坐在他右手邊。翠姮的碗在最靠近廚房的位子。
「翠姮,」父親說,他吃了兩口粥,表情比上次好多了,「你今天煮的有進步。」
翠姮低著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謝謝阿伯。」
「但是還是差一味。」
翠姮抬頭看他。
「台灣的粥,」父親把湯匙放下來,表情非常認真,像在講解一個工程問題,「最重要的是米要煮到開花。米不開花,那就是稀飯,不是粥。你這個——」他又吃了一口,「米開了一半。及格。」
「開花?」翠姮的表情是真的困惑。
「米粒煮到散開,就叫開花。」
翠姮皺了一下眉頭,像在翻譯這個詞。米。開花。Rice blooming。她嘴角又動了一下,這次是那種「我覺得中文很奇怪」的表情。
「阿伯,」她說,「米是米,花是花。怎麼一起?」
「欸對,你講的也有道理。」父親看起來被這個問題愣住了。
晚棲低頭吃粥,沒有加入對話。
「這樣啦,」父親突然來了興致,「我教你一句台語。吃飯的時候用的。」
翠姮坐直了一點。
「呷飽未。」他說。
翠姮眨眨眼。「甲……包……美?」
「呷飽未。」他又說了一次,放慢速度。
「甲——飽——味?」
「未,不是味。是未。」
翠姮非常認真地皺著整張臉,嘴巴嘟起來,像在含一顆太大的糖果。
「呷——飽——……喂?」
父親盯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從胸腔裡冒出來的、壓不住的、帶著氣音的笑。他的肩膀在抖。
翠姮先是嚇了一跳,然後也笑了。她不太確定自己錯在哪裡,但阿伯在笑,而阿伯最近都不太笑了,所以她也跟著笑。
羅晚棲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父親笑的樣子讓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什麼——小時候,母親做了某道菜太鹹,父親吃了一口整張臉擠在一起,然後母親笑了,然後她和弟弟也笑了。一家四口在餐桌上笑成一團,為了一道太鹹的菜。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呷飽未,」父親又說了一遍,邊笑邊用手比,「就是問你吃飽了沒有。台灣人見面打招呼用的。」
「呷飽未!」翠姮大聲喊了一次,聲調全錯,聽起來像在叫一隻狗的名字。
父親又笑了。晚棲這次沒忍住,嘴角的弧度往上翹了一截。
然後父親咳嗽了。
一聲短促的咳嗽,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連在一起的,像引擎發動失敗又重試。他的身體往前傾,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捂著嘴。
笑聲停了。餐桌上突然安靜得只剩筷子碰到碗沿的殘響。
翠姮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羅晚棲的椅子往後推,站起來的動作比她自己反應過來的還快。她繞到父親身後,手掌拍在他的背上——不重不輕,是她在網路上看過的拍痰手法。
「不要拍——」他在咳嗽的間隙擠出來。
她沒有停。
「我說不要拍。」他用力吸了一口氣,咳嗽漸漸收了。「又不是咳到死。」
三個人都沒有動。
翠姮低下頭。
羅晚棲的手停在父親背上。她能感覺到他背脊的骨頭——隔著一層棉質的家居服,脊椎一節一節的突起比她記憶中明顯。
她把手收回來。
「我去倒水。」她走進廚房。
杯子接水。她站在流理台前面,背對著餐桌。杯子已經滿了,但她沒有馬上轉身。她盯著杯子裡的水面,等它從晃動變成靜止。
幾秒鐘後她端著杯子走出來。臉上什麼都沒有。
父親已經不咳了。他拿起湯匙繼續吃粥,好像什麼都沒發生。翠姮也在吃了。餐桌回到了日常的聲音——咀嚼、湯匙碰碗、偶爾的吞嚥。
「呷飽了。」父親把碗推到前面,站起來。
他走回客廳,打開電視。新聞在播明天的天氣。
深夜。
羅晚棲十一點半上床,一點多睡著了。
樓下客廳的角落,翠姮躺在折疊床墊上,蓋著一條薄被,眼睛閉著但還沒完全入睡。
她聽到樓梯的聲音。
很輕的腳步。有人在下樓。
她把眼睛張開一條縫。客廳沒有開燈,但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紗窗照進來,把地板切成一格一格的淡橘色。
一個影子從樓梯口出現。
羅天栩。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薄外套,腳上穿著出門的鞋子,不是拖鞋。他的動作很慢,像在控制每一步發出的聲音。
他經過客廳的時候,看到翠姮的折疊床。
他停了一下。
翠姮沒有動。她的呼吸刻意維持著睡眠的節奏——慢、深、穩。
但她的眼睛是半張開的。
父親也發現了。他看見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反著一點光。
兩個人隔著三公尺的距離,在深夜的客廳裡無聲對視。
羅天栩把食指豎在嘴唇前面。
翠姮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幾乎看不到。
父親轉身,走向玄關。大門打開,又關上,非常輕。
翠姮躺在折疊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隱約傳來腳步聲走遠的聲音。
她不知道阿伯要去哪裡。深夜一點多,一個剛做完第一次化療的人,穿著外套和出門的鞋,一個人走出去。
她想了一下要不要叫小姐。
她沒有叫。
阿伯比了「噓」。
她把被子拉高一點,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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