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清單

清單 illustration

第三章:清單

彰化市區到花壇的路他閉著眼睛都會開。

羅天栩把車停在巷口,熄了引擎,看了一眼儀表板上的時鐘。十點四十二分。他比心裡盤算的時間早了八分鐘——彰化的路沒什麼車,不像台中動不動就塞。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馬上下車。背靠著椅背,那個位置剛好壓到 Port-A 的管線,他調整了一下角度,找到一個不會刺痛的姿勢。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皮鞋。黑色的,鞋頭微尖,側面有一條壓線。這雙鞋他至少五年沒穿了——退休以後沒有場合需要皮鞋,它一直擱在鞋櫃最上層,盒子都積灰了。今天早上他五點多就醒了,趁天還沒全亮,從鞋櫃裡把它拿下來,用濕布擦了一遍。

皮面已經有細小的裂紋。但還撐得住。

他打開車門。十二月的彰化跟台中一樣冷,但風不同——平原的風沒有遮擋,直接灌進衣領。空氣裡有一股介於稻田和排水溝之間的氣味。巷子兩邊都是三層透天厝,牆面斑駁,鐵窗上晾著被單。他沿著巷子走了大約四十公尺,在一棟藍色鐵門的房子前面停下來。

鐵門半開著。院子裡有一棵桂花樹。

他站在鐵門外看了那棵樹幾秒鐘。樹比他記憶中矮了——不對,應該是長高了,只是枝葉沒以前茂。主幹上有一圈被繩子勒過的痕跡,大概是颱風季綁過支架。桂花沒開,季節不對,但空氣裡隱約有一絲甜味,可能是從哪裡飄過來的,也可能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推開鐵門走進去,腳步聲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叩叩聲——皮鞋踩硬地的聲音,跟拖鞋和運動鞋完全不一樣。

「有人在嗎。」他喊了一聲。不是問句的語氣。

屋裡傳來椅子磨地板的聲音,然後是拖鞋啪嗒啪嗒走過來的聲音。紗門被推開,一個光頭的老人站在門口。

洪勉桐瘦了。上一次見面——二十幾年前了——他的臉是圓的,現在變成長的,腮幫子兩邊的肉塌下去,像氣球洩了氣。但眼睛沒變。那雙眼睛永遠帶著一股「我看透你了」的精明。

兩個人隔著三公尺的距離互相打量。

「你禿了。」羅天栩說。

洪勉桐眨了一下眼。「你老了。」

「彼此彼此。」

又沉默了幾秒鐘。洪勉桐的眼神從他臉上掃到他的鞋上,又掃回來。「穿皮鞋來我家。你是要去哪裡路過?」

「對,路過。」

「花壇有什麼好路過的。」

「來看你那棵桂花死了沒。」

洪勉桐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羅天栩太熟了——三十幾年前在水利署一起跑工地的時候,勉桐每次被他講中什麼,嘴角就是這樣抽一下,像被電到。

「桂花好得很。」洪勉桐往後退了一步,把紗門拉開,「要不要進來坐。」

不是問句。

羅天栩脫了皮鞋擺在門口,換上洪勉桐遞過來的藍白拖。拖鞋太大,他的腳在裡面滑。

客廳很暗。窗簾只拉開一半,光線從右邊照進來,把八仙桌劈成一半亮一半暗。桌上擺著一組茶具——白瓷壺、幾個茶杯、一個竹製茶盤。茶壺摸起來是涼的,不是剛泡的。

「坐。」洪勉桐指了一下桌邊的木椅。

「你這茶具跟三十年前一樣。」

「沒壞幹嘛換。」

「壺蓋缺了一角。」

「那是你當年敲的。」

羅天栩沒有否認。他確實記得——某一次在勉桐家喝茶喝到吵架,他把茶壺蓋往桌上一放,角就崩了。吵什麼他記不清了,大概是工程案的事。那時候他們都還在署裡,他管設計,勉桐管施工。兩個人的案子常常交叉,交叉就吵,吵完又一起去吃羊肉爐。

洪勉桐開始泡茶。動作慢,每一步都不急。燒水、溫壺、置茶。他的手也老了,指節粗大,皮膚上有曬斑。但倒水的手勢很穩,水柱不斷。

「你什麼時候退休的?」洪勉桐問。

「八年了。」

「退休做什麼?」

「沒做什麼。」

「你會沒做什麼?」

「看電視。澆花。偶爾去釣魚。」

洪勉桐把第一泡茶倒掉,開始泡第二泡。「聽起來像在養老。」

「不然退休要幹嘛。」

「我種芭樂。」洪勉桐說,語氣像在報告戰功。「珍珠芭樂,一年收兩次。上次農會評比拿第三名。」

「第三名。」羅天栩重複了一遍,帶著那種工程師評估數據的口氣。

「去年是第五,今年進步了。」

「芭樂這種東西也比賽。」

「什麼東西不比賽。」洪勉桐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羅天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東方美人。茶湯顏色深,有蜜香。他把茶杯放下。

沉默。

兩個七十歲左右的老人坐在八仙桌前喝茶。客廳裡除了茶壺偶爾冒出的蒸氣,什麼都不動。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書法,寫的是「退一步海闊天空」。旁邊是一張老照片——一群人站在一座水壩前面合影,安全帽歪的歪、戴的戴,有個人還叼著菸。

「那張照片。」羅天栩的下巴朝照片那個方向抬了一下。

洪勉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石門水庫溢洪道修繕。民國七十八年。」

「我也在裡面。」

「你在最後面。矮的那個。」

「我不矮。是你太高。」

洪勉桐又喝了一口茶。他放下茶杯的時候,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你真的是路過?」

羅天栩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茶杯裡剩下的半口茶,茶葉在杯底轉了一圈,慢慢沉下去。

「我去台中榮總回診,順便繞過來。」他說。

洪勉桐看著他。那雙精明的眼睛變得安靜了一點。「回診看什麼?」

「例行檢查。」

勉桐沒有追問。他倒了第三泡茶,動作依然很慢,像在拖延什麼。

「你瘦了。」他說。

「我本來就瘦。」

「比本來還瘦。」

羅天栩端起茶杯。茶到嘴邊他聞到桂花的味道——不是茶裡的,是從院子飄進來的,風向剛好。他喝了一口,放下。

「勉桐。」

「嗯。」

「民國八十一年的事。」

洪勉桐的手停了。他正要拿壺倒茶,壺蓋那個缺角正好朝著羅天栩。

「那筆錢。」羅天栩說。

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客廳突然安靜到可以聽見院子裡桂花樹的葉子被風吹過的沙沙聲。

洪勉桐把壺放回茶盤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民國八十一年。他的兒子出生那年,老婆在醫院住了兩個月,保險不夠付,家裡周轉不過來。羅天栩借了他一筆錢,沒打借據,說「好了的時候再還」。後來的事情很複雜——他們合作的一個灌溉渠道工程出了問題,監造報告有爭議,責任歸屬吵了半年。吵到最後兩個人都覺得是對方的錯,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那筆錢從來沒有被提起過。不是忘了,是提不了。提了就等於承認自己欠對方的,而那時候兩個人都覺得對方欠自己更多。

「那筆錢不用還。」羅天栩說。聲音平得像在講一個工程數據。「本來就不用還。我今天來就是跟你講一聲。免得你記到死。」

洪勉桐盯著他看了很久。

「我沒有要記到死。」他的聲音有點啞。

「那就好。」

又是沉默。這次的沉默跟剛才不一樣——剛才是兩個老人互相試探的間距,現在是什麼東西鬆開了以後留下的空白。

「茶泡太多了,你喝不完浪費。」洪勉桐站起來,往廚房方向走。

「你去哪裡。」

「拿餅乾。你那麼瘦,吃點東西。」

羅天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他從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白色的,沒有封口,沒有寫名字。他把信封放在八仙桌上,壓在茶壺底下。

他站起來,穿上皮鞋。動作比進門時快。

洪勉桐端著一盤鳳梨酥走出來,看到他已經站在門口了。

「你要走了?」

「嗯。台中還有事。」

洪勉桐看了一眼八仙桌。信封的一角從茶壺底下露出來。

「你放什麼?」

「沒什麼。你慢慢看。」

「天栩。」洪勉桐叫了他的名字,聲音突然有了重量。

羅天栩轉頭。兩個人站在門口的光影交界——一個在裡面,一個在外面。

「你不多坐一下?」

「不了。」

他走出鐵門。皮鞋踩在巷子的水泥地上,叩叩叩。

背後傳來鐵門打開的聲音。洪勉桐追了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紅色的,鼓鼓的。

「芭樂。今年第一批。」他把袋子塞到羅天栩手裡。

羅天栩接過來,掂了掂。沉的。

「第三名的芭樂。」他說。

「你回去吃了跟我講好不好吃。」

「好。」

他拎著那袋芭樂走到巷口。他沒有回頭。但他走得比來的時候慢,像是腳底下的皮鞋突然變重了。

他上車,把芭樂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之前,他在方向盤後面坐了一會兒。

信封裡的東西他記得——幾張鈔票,加一張紙條。紙條上他只寫了一行字:「民國八十一年借的。遲了,利息免算。」

勉桐會看到的。看到了就好。

他發動引擎,把車開出巷口。後照鏡裡,那棟藍色鐵門的房子縮成一個很小的方塊,然後不見了。


羅晚棲早上八點醒來的時候,知道有什麼不對。

不是那種明確的警報——沒有電話響、沒有東西掉、沒有人喊她。是一種安靜的不對。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條路燈的痕跡(白天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在那裡),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咬——像品管線上的感測器,數字還在正常範圍,但波形不太對。

她拿起手機。七點五十四分。

她坐起來。這是她兩個多禮拜來第一次睡超過六個小時。不是因為身體比較輕鬆,是前一天太累了——昨晚整理藥物到十點,又對照了一次化療後的飲食表,凌晨一點才真正躺下。

她走下樓。

廚房是空的。翠姮不在。翠姮的折疊床墊已經收好了,靠在客廳牆邊,被子疊得整齊。流理台上有一杯水,旁邊放著父親的早餐藥盒——今天的格子已經打開了。

她看了一眼藥盒。三顆藥都不在了。吃過了。

她走到父親的房間門口。門開著,床鋪了但沒有人。浴室也沒人。

「爸?」她走到書房門口。「爸?」

沒有回應。

她的手機響了——不是來電,是她自己設的提醒。「09:00 量血壓」。她把提醒滑掉。

她打開 CareNote App。今天的紀錄欄是空的。藥物那一行,她猶豫了一下,填了「已服用(自行)」。

「翠姮。」她走到客廳。翠姮從廚房後面的小陽台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根曬衣竿。

「阿伯呢?」

翠姮把曬衣竿立在牆邊。「阿伯出去了。」

「出去?去哪裡?」

「不知道。」翠姮的語氣平淡。「早上,很早。」

「多早?」

「天亮的時候。」

羅晚棲的眉頭收緊了。她拿起手機打父親的電話。響了六聲,沒人接。她掛掉,又打一次。響到語音信箱。

她站在客廳中間,手機貼在耳邊,聽著那段制式的語音信箱提示。她的腦子在快速轉——化療後第十天,白血球低谷期。傅醫師說過,免疫力最低的時候不要去人多的地方。父親一個人出去,去哪裡?為什麼不說?

她想過打給傅醫師的護理站——但說什麼?「我爸出門了」?他又不是走失。她想過開車出去找——但往哪個方向?她連他去了哪裡都不知道。

她放下手機。走到玄關。

鞋櫃。

她蹲下來看了一眼最上層。平常放在那裡的鞋盒不見了——不對,鞋盒還在,但蓋子歪了。她打開盒子。空的。

她記得那雙鞋。黑色皮鞋,鞋頭微尖。父親退休以後就沒穿過。

她把鞋盒放回去,站起來。

穿皮鞋出門。不是去散步,不是去買東西。她不知道父親去了哪裡,但她知道這不是一個「隨便出去走走」的裝扮。

她又打了一次電話。語音信箱。

她回到客廳坐下來。翠姮在廚房裡切什麼東西,菜刀碰砧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

等。她只能等。

她打開手機,滑了兩下,關掉。又打開,看了一眼時間。八點二十三分。

她開始算——父親「天亮」出門,大概六點多。到現在兩個小時。開車兩個小時能去哪裡?南投、彰化、苗栗。或者根本沒開車,走路去附近什麼地方。但走路不會穿皮鞋。

她的腳在地板上點了幾下,無意識的。

十一點四十六分。

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大門打開。

羅天栩走進來。他的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汗,頭髮有點亂。右手拎著一個紅色塑膠袋,左手在解外套的扣子。

「你去哪裡了?」

她的聲音比她預期的更大。站起來的動作比她預期的更快。

父親把塑膠袋放在鞋櫃上,彎腰脫皮鞋。他的動作慢,像是在刻意拖延回答的時間。

「出去辦點事。」

「什麼事?」

「你不用管的事。」他把皮鞋塞回鞋盒裡,沒有擺整齊。

「爸,你化療後第十天——」

「我知道第幾天。」

「免疫力在低谷,你不能隨便跑出去。傅醫師說——」

「傅醫師說的我都記得。」他走過她身邊,往廚房方向去。「翠姮,有飯嗎?」

翠姮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有。湯和粥。」

「粥就好。」

羅晚棲站在原地。她的手握著手機,指節發白。她在忍。忍的方式是閉嘴三秒鐘,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排列一遍,挑掉情緒化的部分,留下事實。

「你打電話都不接。」

父親已經走到廚房門口了。他停了一下,但沒有轉頭。「沒聽到。」

「三通都沒聽到?」

「車上太吵。」

開車。所以是開車去了某個地方。她存檔了這個資訊。

「你穿皮鞋出門。」她說。

這句話讓父親的背微微僵了一下。非常短,大概不到一秒,然後他繼續走進廚房。

「腳痛,運動鞋磨腳。」

這個理由爛透了,她立刻就知道。運動鞋磨腳所以穿五年沒穿的皮鞋?她想反駁,但父親已經坐在餐桌前面了,翠姮正在盛粥。

她沒有追問。不是因為她相信,是因為她知道追問也沒有用。父親一旦決定不說,十匹馬也拉不出來。

她記住了。皮鞋。開車。不接電話。辦事。還有那個紅色塑膠袋——她沒問那是什麼,因為更大的問題壓在前面,但她記住了。

這些碎片還拼不成一個圖案,但它們已經被她存進了腦子裡的某個資料夾。她會回來處理。


弟弟是下午三點到的。

羅晚棲聽到門鈴響的時候,正在父親房間裡整理藥物——後天要回診抽血,她在對照處方箋確認目前剩餘的藥量。門鈴響了兩聲。第三聲還沒響完,她就聽到翠姮去開門了。

然後是一個她很熟悉的聲音:「翠姮姊妳好——哇這什麼,你有瘦欸。」

她把藥盒放下。

走到客廳的時候,羅晚洋已經在脫鞋了。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 polo 衫,卡其褲,白色的休閒鞋。看起來像從某個週末的早午餐場合直接搭高鐵下來的。手上提著兩個紙袋——大的那個印著一家有機食品店的 logo,小的那個看不出是什麼。

「姊。」他抬頭看到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她認識——標準的業務微笑,嘴角上揚的角度剛好,眼睛稍微瞇一點,讓人覺得親切但不會太近。

「你怎麼回來了?」

「來看爸啊。」他把紙袋放在地上,「前幾天跟你說的,你忘了?」

她沒忘。上禮拜弟弟傳了一則訊息:「這週末回去看爸。」她回了「好」。她本來以為他又會臨時說有事。

「爸在房間。」她說。

「好,我先——」他看了一眼兩個紙袋,彎腰把大的那個打開。「我帶了一些東西。這個是褐藻糖膠,日本進口的,網路上評價很好。這個是薑黃素,有機的。然後這個——」他從小紙袋裡掏出一疊用長尾夾夾住的 A4 紙,「我列印了一些資料,最新的免疫療法臨床試驗結果,還有一個美國那邊的標靶藥物,剛過三期。」

他把那疊紙舉到她面前,像在做產品簡報。

羅晚棲看著那疊紙。

她看著弟弟。

然後她說:「去廚房講。」

語氣不對。羅晚洋聽出來了。他把紙收回來,跟著她走進廚房。

廚房的門她沒關——關了父親會起疑。但她把聲音壓得很低。

「褐藻糖膠。」她從他手上拿過瓶子,轉到背面看成分表。「你知道這個多少錢嗎?」

「兩千多。」

「兩千八。一瓶吃二十天。一個月要四千多。你知道我們現在每個月的支出是多少嗎?」

「我知道啊,我有在匯——」

「你匯兩萬。化療、看護費、營養品、自費藥、交通費、水電。五萬八。你那兩萬夠什麼?」

她的聲音在壓。壓得很辛苦——喉嚨緊著,每一個字都在嘴裡過了一遍才放出來。

「然後你帶了褐藻糖膠和薑黃素回來。」她把瓶子放在流理台上,聲音沒有放大,但尖了一個刻度。「還有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免疫療法。三期臨床試驗。你在高鐵上查的吧?」

羅晚洋沒有說話。他的手還拿著那疊紙,長尾夾的金屬在他指間轉了一下。

「爸的主治醫師是傅鏡明。台中榮總肝膽腸胃科。你有打過電話給他嗎?你有去問過他哪些藥物選項已經評估過了嗎?你知道爸的基因檢測結果是什麼、能不能用標靶嗎?」

她一連串的問句像在做品質稽核——每一個問題都有標準答案,而她知道弟弟一個都答不出來。

「姊——」

「你帶東西回來。」她的聲音突然安靜了一點,但那個安靜比尖銳更危險。「你帶了兩千八的褐藻糖膠回來。然後你覺得你已經做了什麼了。」

「我沒有——」

「你有。你每次都這樣。帶東西回來,待兩個小時,然後搭高鐵回去。按摩椅墊、有機穀粉——每一樣都是你在高鐵上看手機下單的。你連爸現在每天吃幾顆藥都不知道。」

「七顆。」羅晚洋說。

「什麼?」

「七顆。早上三顆,中午兩顆,睡前兩顆。」

他的聲音很小。他也在壓。

羅晚棲愣了一下。她沒有預期他答得出來。

「你問翠姮的?」

「我問你。你上禮拜傳訊息跟我說的。」

短暫的沉默。流理台上的水龍頭在滴水,一滴一滴的,節拍不均勻。

「知道幾顆藥有什麼用。」她的聲音低了下來,但那個低不是軟,是累。「你有看過他吞那七顆藥的時候什麼表情嗎?你有看過他化療完吐到只剩胃酸的樣子嗎?你有——」

她停了。因為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抖。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把那個抖壓回去。

「你每個月匯兩萬。」她說。嗓子收緊,音調恢復了控制。「你上次回來是什麼時候?」

羅晚洋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那疊紙。長尾夾已經被他轉到歪了。

「你可以不用回答。」她說。「三個禮拜。確診後你回來了一次,待了三個小時。今天是第二次。」

「姊,我工作——」

「我也有工作。」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羅晚洋的嘴閉上了。

她看著弟弟的臉。他的嘴閉上了。她認得這個表情——他小時候被媽媽罵到說不出話也是這樣,下巴收緊,眼神往旁邊飄。她辭了工作,九年的品管主管,說辭就辭。他沒有辭。台北到台中的高鐵四十五分鐘,但他每次都像要跨越太平洋。

他嘴巴張開了,又閉上。她等了兩秒。沒有字出來。平時能把客戶說到簽約的弟弟,在這間廚房裡找不到一句能用的話。

「吵什麼?」

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

羅天栩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他穿著家居服,腳上是拖鞋,頭髮壓得有點扁——大概剛才躺著。

兩個人同時轉頭。

「沒有吵。」羅晚棲先開口。

「爸。」羅晚洋的聲音突然改變了——從剛才被堵住的沉悶變成一種刻意的輕快。「我回來了。我帶了——」

「聽到了。」父親走進廚房,繞過他們兩個,打開冰箱拿了一瓶水。「褐藻什麼的。還有薑黃。」

他關上冰箱,靠在流理台邊上,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你帶回來的那些東西,」他看著小兒子,「有比化療有用嗎?」

「⋯⋯那個是輔助——」

「輔助。」父親重複了一下這個詞,語氣像在唸一份品質不合格的工程報告。「你們公司賣設備的時候也是這樣講的吧?主產品不夠力,加個輔助方案。」

羅晚洋張了一下嘴。沒有聲音。

「你回來了就好。」父親把水瓶放在流理台上。「不要在廚房吵。我還沒死,耳朵還很好。」

他走出了廚房。

留下姊弟兩人站在原地。羅晚洋的眼眶紅了,但他在忍。他把臉別向窗戶的方向,下顎繃緊,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手指在摳右手拇指邊緣的一塊皮——指甲旁邊的硬皮,他從小學就有這個習慣,壓力大的時候會摳到流血。

羅晚棲看著他的側臉。

她想說什麼。也許是「你不用帶那些東西」,也許是「下次早點回來」,也許是什麼更軟的、更像姊姊而不是品管主管的話。

她沒有說。

她把褐藻糖膠的瓶子從流理台上拿起來,打開櫥櫃的門,放在最上面那一層——跟之前弟弟帶回來的有機穀粉、維他命 D3、魚油放在一起。一整排,包裝都沒開過。

她關上櫥櫃。


深夜。客廳的時鐘過了十二點。

羅天栩等到樓上的腳步聲完全消失才起來。他聽了二十分鐘——女兒的房間門關了,洗澡的水聲停了,最後是一片安靜。弟弟下午待了兩個多小時就走了,說明天還有個客戶要處理。女兒沒有挽留。

他開了書房的檯燈。

抽屜打開,鑰匙在筆筒底下。他摸了幾秒才找到——筆蓋的形狀跟鑰匙太像了,指尖要區分需要一點時間。

筆記本翻開。

他翻到第一條。看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枝原子筆,在那一行字的旁邊劃了一條線。

不是打勾。是一條橫線,從左到右,穩穩地蓋過去。

第一項。完成了。

他的嘴角沒有動。沒有任何表情說「鬆了一口氣」。他只是看了那條橫線兩秒鐘,然後翻到下一頁。

第二項。他看了一會兒,開始在旁邊寫字。字很小,大概是時間、地點、做法之類的東西。他寫得慢,筆尖偶爾停下來——不是在猶豫,是在計算。他做了四十年的工程師,每一個步驟都要先想清楚才動手。

他寫了大概十分鐘。然後停筆。

他把筆記本往後翻。翻過了第三項、第四項——都還是空白的旁註——一直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項。

那一行字的上面貼了一條膠帶。半透明的,像是故意遮住的。他撕膠帶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後又把膠帶壓回去。

他看著那條膠帶底下模糊的字跡。臉上的表情很難讀——不是悲傷,也不是恐懼。是一種帶著重量的東西,像是把很重的石頭搬起來看了一眼底下的泥土,然後又放回去。

他的眼睛瞇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緊。

然後他把筆記本合起來,放回抽屜,鎖上。

他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檯燈的光照在他的手上——手背上的血管比三個禮拜前更突出了,皮膚底下的青色像河流的支流。

門口有輕微的聲響。

他抬頭。

翠姮站在書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水。她穿著睡衣,頭髮放下來了,比白天看起來更年輕。她的腳步很輕——在這個家裡她永遠是走路最安靜的那個人。

兩人對視了一瞬。

翠姮走進來,把杯子放在書桌上。水是溫的。她退後一步,站在離書桌一個手臂的距離。

沒有問他在做什麼。沒有問他為什麼深夜不睡。她只是把水放下。

羅天栩看著那杯水。杯壁上凝了一層極薄的霧氣。

「翠姮。」

「嗯。」

他猶豫了一下。「猶豫」不是他常有的表情——他的人生裡大部分的事情都不需要猶豫,判斷完就執行。但這一刻他的嘴張開又閉上,像在調校一個不確定發音準不準的詞。

「Terima kasih。」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音節都在嘴裡停了一拍才放出來。聲調不太對,但每個字都完整。

翠姮的動作凝固了。

她在這個家裡待了快兩年,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家的任何人用她的母語對她說話。中文、台語,偶爾夾著一個英文單字——這些是這個屋子裡的語言。印尼語是她自己的,她在洗碗的時候哼的歌、她打電話回家時說的話、她半夜做夢時嘴裡冒出來的碎片。那些聲音不屬於這裡。

但阿伯剛剛說的——Terima kasih——那是她每天講一百次的兩個字。謝謝。

她的眼睛眨了兩下。嘴唇張開了一點,但沒有聲音。

羅天栩端起那杯溫水喝了一口。他不看她。他把目光轉回書桌上的某個點,像是那句話已經說完了,不需要回應。

翠姮站了幾秒鐘。

「Sama-sama。」她說。聲音很輕。不客氣。

她轉身走出書房。腳步比進來的時候更輕,幾乎聽不見。

羅天栩坐在檯燈下。書房裡只剩他一個人。杯子裡的水冒著薄薄的蒸氣,在燈光下像一條很細的白線。

他喝完了那杯水。然後關掉檯燈。

黑暗裡,書桌上的電子鐘跳了一下。一點十八分。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喀了一聲。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書桌。抽屜關著,鎖好的。筆記本在裡面。清單在裡面。那條膠帶底下的字在裡面。

他轉過身,走回臥室。走廊很暗,但他不用開燈。這條走廊他走了四十年。

讀者留言

載入留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