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裂縫
第四章:裂縫
電話接通之前的等待音樂是一首鋼琴曲。
她聽了四分鐘。四分鐘她知道得很準,因為她盯著手機螢幕右上角的通話計時。
「1966長照服務專線您好,請問需要什麼服務?」
「你好,我想申請喘息服務。」
「好的,請問被照顧者的身分證字號?」
她報了父親的身分證號碼。鍵盤敲擊聲。等了十幾秒。
「小姐,系統上顯示被照顧者目前有聘僱外籍家庭看護工,是嗎?」
「對,有。」
「這樣子的話,聘僱外籍看護工的家庭,目前喘息服務的部分有一些限制喔。依照長照 2.0 的規定——」
「我知道有限制。我查過了。但是外籍看護工因故無法提供服務的三十天——」
「嗯嗯,對。那個是看護工如果返國、或是住院、或是其他原因不能服務的情況。請問您目前的看護工有這些狀況嗎?」
「沒有。但是我需要喘息服務。」
「這樣子的話⋯⋯」對方的語氣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歉意。「目前的規定是這樣子啦,如果看護工還在服務期間,喘息服務的部分是不能申請的。除非是看護工因故無法——」
「那如果不是喘息服務呢?居家照顧服務員?」
「居家服務也是一樣喔。聘僱外籍看護的家庭不能同時使用居家服務。」
她的手指在手機背面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那我還能申請什麼?」
「呃⋯⋯」對方翻了一下什麼東西——大概是手邊的服務項目表。「輔具的部分可以。居家環境改善也可以。營養照顧、復能服務的話——要先經過照管專員評估。」
「怎麼評估?」
「我們會請照管專員到府評估,大概一到兩週的時間。評估完之後再核定服務項目跟額度,核定也大概一到兩週。然後配對服務單位——」
「一到兩週加一到兩週。最快也要兩週。」
「嗯⋯⋯對,流程上是這樣子的。」
「如果我需要的是現在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小姐,我可以幫您先登記,讓照管專員儘快跟您聯繫——」
「好。登記。」
她報了地址、聯絡電話、被照顧者的年齡和病況。對方又說需要準備文件——戶籍資料、診斷證明書、巴氏量表。她在腦子裡加了一個待辦項目。掛了電話。
通話時間八分二十三秒。
下午她去了區公所。抽了號碼牌,等了二十分鐘。她坐在等候區的塑膠椅上,膝蓋上放著一個透明資料夾,裡面是她上午準備好的文件。
窗口的承辦人員翻出三份表格,一份一份放在小平台上。「這份是服務申請書,這份是個案基本資料表,這份是家庭照顧者評估表。填好之後連同文件一起交回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服務申請書四頁。個案基本資料表六頁——疾病史、手術史、目前用藥、日常生活功能、溝通能力、居住環境。家庭照顧者評估表三頁,問她每天照顧幾小時、有沒有睡眠困擾、有沒有情緒困擾、有沒有想過傷害自己。
十三頁。
有些欄位要填藥物學名——她手機裡的 CareNote App 只記了商品名。回去補。承辦人員笑了一下,標準的窗口微笑。
她把表格收進資料夾。資料夾變厚了一倍。
她走出區公所。
大門外面的陽光很大。三月底的台中,太陽打在柏油路面上蒸出一層白光。她站在門口的無障礙坡道旁邊,手裡抱著那個鼓起來的資料夾,突然覺得腿軟了。
不是那種戲劇化的腿軟。是一種從腰椎開始的鬆動,像支撐她站立的某個螺栓轉鬆了半圈。她的膝蓋往前彎了一點——身體想蹲下去,但她沒有讓它蹲。她把資料夾抱緊了一點,用那三百克的重量當作某種錨。腳底踩穩。站著。
「小姐,你還好嗎?」
一個路過的中年女人停下來。手裡提著菜市場的塑膠袋。
「沒事。站太久,腿麻了。」
她的聲音平穩。比她預期的平穩。微笑了一下。中年女人點點頭走了。
資料夾裡的十三頁表格加上之前的文件,總重量大概三百克。她去年做品管報告的時候整理過六十頁的供應商稽核文件,一手拿著一手打電話,三個小時搞定。
三百克不重。但她的腿到現在還在發軟,而她不允許任何人看到這件事。
他吐在洗臉盆裡。
不是嘔吐的聲音——化療做到第二輪,他已經過了那種劇烈翻攪的階段。現在是一種乾燥的、從胃底往上擠的痙攣,身體機械性地收縮,擠出一點酸液和前天吃的粥的殘渣。
羅晚棲站在浴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條乾毛巾和一瓶漱口水。
父親扶著洗臉盆的邊緣,肩膀隨著每一次乾嘔微微聳起。她注意到他的手腕變細了,錶帶往下滑了一格。
他停了。撐在洗臉盆上喘了幾秒鐘。
她走進去,把毛巾遞過去。他接了,擦了擦嘴角。她擰開漱口水的蓋子,倒了一杯。
「不用。」他說。
她把杯子放在洗臉盆旁邊,沒有收回來。
他看了那杯漱口水一眼。拿起來漱了。吐掉。
「煮麵。」
她以為她聽錯了。
「什麼?」
「煮麵。隨便什麼麵。」他的聲音啞,每一個字都帶著剛才嘔吐留下的毛邊。「不是那個管灌的東西。我想吃真正的食物。」
她張嘴想說「你才剛吐完」,但他已經三天沒有主動要求過吃任何東西。三天。上一次他說「什麼東西都是鐵鏽味」,然後放下湯匙。在那之前,他的進食全靠她計時和催促。
「好。」她說。
她下樓煮麵。翠姮在客廳摺衣服,抬頭看了她一眼。
「阿伯?」
「要吃麵。」
翠姮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站起來要往廚房走。
「我來。」羅晚棲說。
翠姮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她的臉——眼眶下面的暗沉已經不是黑眼圈了,是一種像瘀傷一樣的灰紫色,洗不掉的那種。翠姮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洗碗。」翠姮說。
羅晚棲沒回答。翠姮也沒有等她回答,轉身坐回去繼續摺衣服。
羅晚棲打開冰箱。冷凍庫裡有一包白麵條,是她上週備的——以防萬一。她燒了水,水滾的時候放了一小塊薑片和兩片乾香菇。不加肉。他說了「隨便什麼麵」,她決定不在調味上做文章。清湯。麵條軟一點。
她端上樓的時候,父親已經坐在床沿了。深灰色的外套拉到胸口——他現在隨時都覺得冷。
她把碗放在床頭櫃上。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嚼了三下,嚥下去。
她看著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次。屏住呼吸。
第二口。第三口。
第三口沒有嚥下去。他的眉頭皺起來,臉側的肌肉繃緊了——忍了兩秒,然後把頭偏向旁邊,吐在她準備好的塑膠袋裡。
他自己抽了一張衛生紙擦嘴。又夾了一口。第四口。第五口。
這兩口留住了。
「不好吃。」他說。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碗裡的麵已經脹了,湯涼了一半。他放下筷子,看著那碗殘局。
「但是是麵。」
他的語氣像在確認一件事實。不是在開玩笑——但這句話的結構裡有他那種乾燥的幽默,像一根火柴在潮濕的火柴盒裡擦了一下,沒有點著,但你聽到了那個摩擦的聲音。
羅晚棲低頭收碗。她的視線落在碗裡那坨脹開的麵條上,停了一拍。
「下次煮好吃一點。」她說。
父親靠回枕頭上,把外套的拉鏈又往上拉了一點。
她端著碗走出房間。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的手抖了一下。碗裡的湯晃了一圈。她用另一隻手穩住碗,站了幾秒鐘,等手停下來。
樓下,翠姮摺完了最後一件衣服。她把疊好的衣服分成三疊:阿伯的、小姐的、自己的。她拿起阿伯那疊走向房間,在樓梯口跟端碗下來的羅晚棲錯身。
翠姮的眼睛掃了一下碗裡——麵條吃了一半,湯剩大半。她的表情沒變,但視線在碗裡停了一拍,像在心裡記了什麼。
羅晚棲看著她的側臉。翠姮來台灣第四年了,在羅家快兩年。合約和簽證綁在僱主身上——阿伯的身體就是她的工作穩定度。她端出來的每一杯溫水、摺好的每一件衣服,有多少是周到,有多少是計算?
這個念頭閃了一下,她就累得想不下去了。
傅鏡明的診間在門診大樓五樓,左手邊第三間。
門開著。他坐在電腦後面,白袍扣子只扣了上面兩顆。他的手裡轉著一枝筆——食指和中指之間,筆桿以一個穩定的頻率翻轉,像一個不自覺的節拍器。
羅天栩走進來的時候,傅鏡明的筆停了半拍。然後繼續轉。
「羅先生,坐。」
父親坐下了。晚棲坐在旁邊,手裡拿著筆記本——上次用手機記錄太慢,今天改帶筆記本。
傅鏡明調出電腦裡的資料。「上禮拜的抽血結果出來了。白血球恢復得還可以,但肝功能指數偏高。CA 19-9 沒有明顯下降。」
他靠回椅背。「這樣子,第二輪化療的反應,坦白說,跟我們預期的差不多。副作用的部分比較辛苦,但都在這個藥物組合的常見範圍內。」
筆停了。
「羅先生,接下來我想跟您,還有家屬,討論一下後續的治療方向。」
「討論」、「後續」、「治療方向」——臨床語言,標準措辭。但它在診間裡落地的方式不對。像一塊石頭丟進看起來很淺的水裡,結果水花比預期的大。
羅晚棲的筆停在筆記本上。
「什麼意思?」她說。
傅鏡明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是標準的門診表情——專注、耐心、保持距離。
「意思是,我們需要一起評估,以目前的身體狀況,後續的治療計畫怎麼調整會對羅先生最有利。」
「調整。」她重複了這個詞。筆記本上的筆尖壓出了一個墨點。
「化療的目的是控制腫瘤進展——」
「我知道化療的目的。」
她的聲音變了。不是變大——是變硬。像一根繃緊的弦被多轉了半圈。
「你說的『調整治療方向』,是不是在說要放棄治療?」
「我沒有用『放棄』這個詞。」傅鏡明的語速慢了下來。「我說的是討論。在這個階段——」
「什麼階段?他才做了兩輪。兩輪你就要討論方向了?」
她的筆記本合起來了。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合上了它。
「羅小姐——」
「CA 19-9 沒有明顯下降?」她的手指向螢幕。「什麼叫『沒有明顯』?你的標準是多少?」
傅鏡明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快到幾乎看不見,但她認得那個動作。在品管稽核裡,被質疑專業判斷的供應商也會這樣。
「CA 19-9 是參考指標之一,不是唯一的——」
「那其他指標呢?影像有沒有看?腫瘤大小有沒有變化?」
「影像下週做。但以目前的——」
「以目前的數字,你就要討論方向了?」
傅鏡明的嘴閉了一秒。他把筆放在桌上。很輕。但他放下筆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訊號——他不再是在評估數據。他在聽。
「羅小姐,我理解——」
「你不理解。」
她的聲音沒有變大。變了的是質地——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震動的頻率已經不對了。
「你坐在這裡,看數字,看指標,然後跟我們說要『討論方向』。方向是什麼?是停藥嗎?是安寧嗎?你直接講。」
傅鏡明沉默了。
他做了快三十年的腫瘤科,被罵、被哭、被威脅提告的場面都經歷過。他的第一個反應是——以我看過的病例數,你憑什麼質疑我的判斷?這個念頭在他的專業自尊裡存活了大約兩秒鐘。然後他把它放下了,因為她的每一個問題都打在要害上。她不是在鬧情緒。她在追數據。而他確實在考慮緩和治療。她看穿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羅天栩。
父親從女兒開始發作到現在,一個字都沒有講。他坐在那裡,雙手放在大腿上,身體微微往椅背靠——不是放鬆,是某種刻意的後退,把空間讓給女兒。他的表情很難讀。不是憤怒,不是那種「你在傷害我女兒」的敵意。是一種看著什麼東西正在發生、而他選擇不介入的安靜。
「羅小姐。」傅鏡明的聲音降了半個調。他沒有用「我們」——他用了「我」。「我不是在建議放棄。安寧緩和也不等於放棄。我是在——」
「那你在做什麼?」
「我在問你們準備好了沒有。」
這句話出來之後,診間裡什麼聲音都沒有了。連走廊上護理師推車經過的輪子聲都好像被隔開了。
羅晚棲盯著他。眼眶紅了,但眼睛是乾的。哭是一種釋放,她的身體現在拒絕任何釋放。
傅鏡明拿起筆。筆回到手裡的瞬間,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白袍的重量重新落回他身上。
「今天先開下一輪化療前的檢查單。抽血、影像。我們等結果出來再——」
「再討論。」羅晚棲替他把話說完了。
門診結束了。護理師叫了下一號。
羅天栩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比平常慢。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傅鏡明一眼。
那個眼神持續不到一秒。不是「謝謝」,不是「抱歉」,不是任何可以被翻譯成語言的東西。是兩個男人之間交換的某種確認——像兩個工程師在工地上巡了一圈之後,不用說話就知道這個結構撐不了多久。
傅鏡明看著他們的背影走出診間。他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螢幕上還沒關掉的病歷。游標停在「治療計畫」的欄位上。
每一個門診結束,他鎖上診間的門,在門口會多停半秒鐘。那半秒鐘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許是在把門診裡的東西留在門裡面,不要帶回家。
今天那半秒鐘會更長。
羅晚棲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開車回家的。
她在醫院停車場找了三分鐘車——平常她總是記得停在哪一區哪一排,但今天她站在B2的柱子旁邊,腦袋一片空白。她按了兩次遙控器,聽到聲音才找到車。
路上父親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車裡只有冷氣出風口的嗡嗡聲。
到家之後父親上樓了。房間門關上。
晚上九點半,她站在廚房水槽前面洗碗。
三個碗、兩支筷子、一個湯匙、一個鍋子。海綿刷過碗的內壁,泡沫在指縫間擠出來。水龍頭開著,水流不大。
她刷了第一個碗。沖乾淨。放在瀝水架上。
第二個碗。
第三個碗的時候,她的手停了。
不是因為碗洗完了。碗還在她手裡,海綿還貼著碗壁。是她的手停了。不是抖,不是痛——是停了。像機器的某個齒輪卡住了,動力還在,但傳動斷了。
水龍頭的水繼續流。水流打在她的手腕上,順著前臂淌下來。
她想到今天的表格。十三頁。一到兩週加一到兩週。她想到父親吐出來的麵條。傅鏡明放下筆的那一刻。他說「我在問你們準備好了沒有」——那種醫師不該有的溫度。父親在門口看傅鏡明的那一眼。她看不懂那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水一直流。身體維持著洗碗的姿勢,但人已經走遠了——走到一個沒有水聲、沒有表格、沒有數字的地方去了。
腳步聲。
很輕。她聽到了但沒有反應。
翠姮走進廚房,來拿明天的米。她走到流理台另一端,量了兩杯,放進鍋裡加水。
然後她看到了。
水龍頭開著。羅晚棲站在水槽前面,手裡握著碗和海綿,動作凝固了。肩膀微微往前縮,脊椎的弧度不對,像一根被壓彎的竹竿在彈性的極限上撐著。
翠姮走過去。沒有叫她。沒有碰她的肩膀。她站到她旁邊,伸手把碗從她手裡拿出來,又把海綿拿出來。動作不快也不慢。然後關掉水龍頭。
水聲停了。廚房突然安靜得不正常。
翠姮拿起毛巾,把羅晚棲的手從水裡抬起來。她的手涼了——不知道在水裡泡了多久。翠姮用毛巾把她的手擦乾,從手背擦到手指,一根一根。
羅晚棲的眼睛動了一下。她低頭看著翠姮的手在擦她的手指。翠姮的手比她的小一號,指節粗糙——洗碗、拖地、擰毛巾磨出來的。
兩個女人站在廚房裡。窗外防火巷的路燈透進來,光線把水槽前面的一小塊磁磚照得微亮。其他地方都是暗的。
翠姮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她的眼神從羅晚棲的臉上移開,落在水槽旁邊的瀝水架上——但她看的不像是碗。像是在看某個更遠的東西。然後她眨了一下眼,回來了。退後一步。
「妳也要休息。」翠姮說。中文。她的中文不太標準——「也」的聲調往上飄了一點,「休息」的尾音吞掉了一半。但每個字都到了。
羅晚棲搖頭。動作很小。
翠姮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阿伯也這樣講。」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羅晚棲。她看著廚房門口的方向,像是在對空氣說的。語氣很輕,帶著一點猶豫——不確定自己應不應該說這句話的那種猶豫。
羅晚棲的身體動了。
她轉過頭,看著翠姮的側臉。
「爸跟你說什麼了?」
翠姮的嘴唇抿了一下。她偏過頭,朝廚房門口走去,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那個問題被她的背影帶走了。
羅晚棲站在水槽前面。毛巾擦過的手指還留著一點布料的觸感。水龍頭關了,但水管裡還有餘壓,龍頭的接縫處滲出最後一滴水,沿著不鏽鋼的弧面慢慢滑下去。
「爸跟你說什麼了?」
她的聲音掉進空無一人的廚房裡。防火巷的路燈閃了一下,又穩住了。水槽裡還沒放掉的洗碗水上面浮著幾團泡沫,正在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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