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攤牌
第五章:攤牌
羅晚棲在第三天早上找到了鑰匙。
不是刻意找的。至少她對自己這樣說。她在書房打掃——翠姮負責一樓,二樓是她的範圍——吸塵器的聲音蓋過了腦子裡的雜訊。書桌上的灰擦了,檯燈的底座擦了,筆筒她拿起來的時候,底部有東西在滑。
一把小銅鑰匙。
她知道那是什麼的鑰匙。書桌右側第二個抽屜,從她國中的時候就上了鎖。父親以前鎖的是工程圖,退休以後她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她沒有特別想過。
但這三天不一樣。
翠姮那句「阿伯也這樣講」是一顆種子。種在第四天晚上的廚房裡,此後每一天都在長。她開始留意——不是刻意盯著看。是背景裡有什麼東西醒了,自動在跑。前台該做什麼做什麼,但每一筆異常都會被標記。
父親星期二深夜兩點下樓。她聽到了。不是腳步聲——是書房的門把轉動的聲音。那種老舊的銅把手,轉的時候有一個很輕的咔。她躺在床上聽了二十分鐘,直到那個咔又響了一次。
星期三下午,父親午睡的時間,她聽到翠姮接了一通電話。翠姮用印尼語講了幾句,然後切成中文:「阿伯在睡覺⋯⋯好,我跟他講。」翠姮掛電話的時候看到她站在走廊上,眼神閃了一下——不是心虛,是那種被抓到某個位置的驚。
星期四,她發現父親手機的通話紀錄裡有一個沒存姓名的號碼。出現了三次。她沒有撥過去。
碎片在累積。皮鞋。開車去彰化。不接電話。深夜開書房。翠姮的「阿伯也這樣講」。那通不明來電。每一片都是邊緣模糊的拼圖,但她的腦子已經開始自動排列了——不是排出了什麼圖案,是排出了一個形狀。一個「父親在背著她做某件事」的形狀。
現在鑰匙在她手裡。
父親在樓下睡午覺。下午兩點四十分。化療後的疲倦讓他的午睡從一小時延長到兩小時以上。翠姮在廚房備晚餐的料。她聽到樓下切菜的聲音,一下一下,規律得像節拍器。
她看著手裡的鑰匙。銅面氧化了,有一層黑綠色的膜。
打開抽屜是一個動作。不打開也是一個動作。兩個選項都不可逆——打開了就不能假裝沒打開,不打開就會繼續在黑暗裡猜。
她蹲下來,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鎖芯裡的機械結構咬合的瞬間,她聽到一聲很輕的喀——跟門把的聲音不一樣,更小,更脆,像是某個密封被打破了。
抽屜裡東西不多。一疊信封,用橡皮筋綁著。一本存摺。一個棕色封面的筆記本。
她拿起筆記本。
封面沒有字。一般的橫線筆記本,大概 A5 大小,在文具店二十塊錢就能買到的那種。封面的邊角磨損了,有被反覆翻開的痕跡。
她翻開第一頁。
父親的字。她太熟了——工程師的字體,每一劃都像用尺量過的,方正、小、力道均勻。但這頁的字比平常更小,像是在壓縮什麼。
頁面上方寫著一行字,沒有標題,沒有日期:
一、了結舊帳
旁邊有一條橫線,從左到右,穩穩地劃過去。完成了。她的眼睛在那條線上停了兩秒。了結舊帳。皮鞋。彰化。紅色塑膠袋。碎片瞬間接上了——像品管報告裡一串看似無關的異常值突然被一條趨勢線串起來。
二、晚棲的退路
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心跳在那個瞬間變了節奏——不是加快,是跳了一拍。旁邊有父親的小字筆記:「勞保——確認年資可否銜接」、「國泰保單受益人變更」、「朱主任——電話聯絡,問品管部有無缺人」。
朱主任。她前公司的主管。
她的手開始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有一股力量在手指裡面往外衝,而她的肌肉在攔。
三、ACP 諮商
後面括號寫著:「預立醫療決定前置程序。傅鏡明介紹窗口。二親等需到場。」
她不確定 ACP 是什麼。但「預立醫療決定」五個字她看得懂。傅鏡明的名字她更看得懂。
四、晚洋
下面寫了幾行字,但字比前三項更小,像是還在斟酌。她看到「帳戶」、「祖厝」,還有一行她辨認不出的字,墨跡有點暈開。
她翻到最後一頁。
第五項。
那一行字上面貼了一條半透明的膠帶。膠帶邊緣微微翹起,像是被撕開又壓回去過。她想撕開看。手指碰到膠帶的邊緣——涼的,有一點黏性殘留。
她沒有撕。
不是因為她不想看。是因為前四項的衝擊已經灌滿了她的胸腔。她需要先處理這些——不,她不需要處理,她需要一個答案。
她把筆記本合起來。握在手裡。
樓下切菜的聲音停了。
她下樓的速度比平常快。腳在樓梯上的聲音不對——不是她慣常的、每一步都踩穩的節奏,是急的,帶著一種要把什麼東西撞開的力道。
客廳。
父親不在沙發上。他大概睡醒了,從客廳角落的躺椅上起來,正站在電視櫃前面翻什麼——可能是找遙控器。他的動作很慢,背微駝,家居服領口鬆了,鎖骨下面的凹陷比上個月更深。
「你在幹什麼?」
她的聲音比她預期的更硬。她站在樓梯口,手裡握著筆記本,手指捏著封面的力道讓指尖發白。
父親轉過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臉上,然後下移,落在她手裡的東西上。
三秒鐘。他什麼都沒說。臉上的肌肉沒有任何動作——不是平靜,是凝固。像混凝土在灌漿後那幾秒鐘,還沒凝固但已經不再流動。
「你都看了?」
他的聲音很平。
「你在安排後事?」
「不是後事。」
「預立醫療決定。ACP。你在做的是這個。」她把筆記本舉高了一點,像在呈堂舉證。「你已經去找傅醫師了是不是?你們談過了?你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先坐下。」
「我不要坐下。」她的聲音裂了一個縫。「你回答我。你在安排這些東西多久了?你——那天去彰化——了結舊帳——那雙皮鞋——」碎片從嘴裡倒出來的順序不對,她來不及排列,它們自己衝出來的。「你已經在準備了。你已經放棄了。」
「我沒有放棄。」
「你在簽放棄治療的文件——」
「AD 不是放棄治療。」他的聲音升了半個音調。「是我決定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什麼?什麼時候死嗎?」
這個字出來的時候,客廳裡的空氣像被抽掉了一層。翠姮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又縮回去了。
父親的下顎收緊了。她認得這個動作——他要反擊了。
「你以為一直照顧我就叫不放棄?」他的聲音壓低了,但每一個字都打得很重。台語開始混進來,像地基下面的結構被震出來。「你辭頭路,搬回來,每天量血壓、對藥單、記大便幾次——你覺得這樣我就會好?」
「我沒有說你會好——」
「你就是這樣想的。」他盯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她很少見的東西——不是憤怒,是某種比憤怒更深、更沉的力量。「你把你的命搭進來了。你知道嗎?你整個人搭進來了。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瘦了幾公斤?你的眼圈黑成什麼樣子?你多久沒有跟朋友見面了?」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們在講你的事——」
「這就是你的事!」他的手拍在電視櫃上。聲音在客廳裡炸開,連牆上全家福的相框都微微震了一下。翠姮在廚房裡放下了什麼東西,金屬碰瓷碗的脆響。
父親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他別過頭,咳了。不是清嗓子——是身體深處的某個地方被扯動了,連帶著腹部也在抽。他用手背擋住嘴,咳了四五聲,每一聲都牽動腹部,身體往前彎。
她的手往前伸了。本能。
「不用。」他擋開她的手。聲音啞了,但那個「不用」裡面的力道跟鋼筋一樣硬。
他直起身。額頭上有一層細汗。
「我清單上面寫的每一條,」他的聲音回來了,沙啞但清楚,「都是我想清楚的。不是昨天想的,不是上禮拜想的。從傅鏡明跟我講第四期那天,我就開始想了。」
「你想了,然後你一個人決定。」她的聲音也在抖了——不是抖,是某種震動,像承重牆裡的鋼筋在共振。「你覺得我照顧你照顧得不夠好,所以你決定自己來。你背著我安排好一切——」
「我就是不想讓你安排!」
這句話把她打停了。
父親看著她。他的嘴唇微微發抖——不是哭,是那種咬緊牙關但下顎肌肉撐不住的抖。他的眼眶泛紅了。但沒有淚。這個男人不會讓淚掉下來。
「你跟你媽一樣。」他說。聲音突然輕了下來,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什麼都要攬。什麼都要管。管到自己倒了都不知道。」
她的嘴張開了。沒有聲音。
「你媽走的時候⋯⋯」他停了。這個停頓裡有一整條走了十二年的路,走到某個地方地面裂了一塊,他在考慮要不要踩過去。他踩了。「你媽走的時候,最後那半年,全部是你在顧。你那時候剛進公司沒多久。品管部剛給你帶線。你硬是請了長假回來顧。你覺得我不知道?」
她的手指鬆了。筆記本滑了一點,她趕緊抓住。
「那時候我每天在工地——」他的嘴角收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嚥回去。沒有說下去。不用說。那時候他做不到的事情,十二年了,他記得每一天。「這一次,我不要再做不到一次。」他的聲音壓到很低很低,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我要自己把事情辦好。不要你來。」
客廳裡只剩冷氣壓縮機的嗡嗡聲。
她看著父親。他站在電視櫃前面,背後是那張全家福。照片裡的四個人都在笑——母親還在,弟弟大概十歲,她十四。父親穿著白襯衫,頭髮是黑的。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筆記本。
「你連問都不問我。」她的聲音碎了。不是崩潰的碎,是被擠壓到極限的某種材料開始出現裂紋的聲音。「你替我安排退路。你去聯絡我的前主管。你替我決定了我以後要幹嘛。你——你到底——你知不知道我——」
她停住了。因為後面的話如果說出來,就不是在講筆記本了。
她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動作很重,像在放一塊石板。
然後她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晚洋。你回來。現在。」
電話那頭的弟弟大概聽出了什麼,因為他只問了一句:「發生什麼事?」
「你回來就知道。」
她掛了電話。
父親站在原地沒動。他看著她放電話的手——那隻手還在抖。
兩個人隔著茶几對峙。茶几上放著那本筆記本。客廳的光線從下午開始偏了,窗戶那一面的光往裡縮,電視櫃那邊的陰影在長。
誰都沒有說話。但誰都沒有離開。
羅晚洋是五點十八分進門的。
他的樣子不像搭高鐵——頭髮有點亂,polo 衫皺了,像是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抓了外套就往高鐵站衝。鞋子是上班穿的棕色牛津鞋,右腳的鞋帶鬆了。
他一進門就感覺到了。
客廳的氣壓不對。姊姊坐在沙發一端,父親坐在躺椅上。兩個人之間隔著茶几,茶几上放著一本筆記本。沒有人看電視。沒有人喝水。空氣裡有一種他小時候很熟悉的味道——家裡要吵架之前的味道。不,比吵架更重。像颱風前的氣壓。
「姊?」
「坐下。」羅晚棲說。
他坐了。沙發的另一端。椅墊塌陷了,他的身體歪了一下。
「爸在安排 ACP。」她的聲音像一把刀切下去——乾淨、快、不給反應的時間。「預立醫療決定。他要簽一份文件,上面寫他在什麼狀況下不要急救、不要插管、不要維生。他已經在跟傅醫師談了。」
羅晚洋的臉沒有立刻有反應。他聽到了——她確定他聽到了——但看起來那些字還沒有落地。
「什麼?」
「你沒聽懂?」她的聲音尖了。「爸在安排他自己的死亡。」
「那不是死亡——」父親開口了。
「你閉嘴!」她轉頭看父親。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從來沒有對父親說過「你閉嘴」。客廳的空氣凍了一瞬,然後裂開了。
她轉回來看弟弟。
「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站起來了,身體裡的某個閥門被打開,積了兩個月的壓力開始噴射。「他在安排後事的時候你在哪裡?他去彰化了結舊帳的時候你在哪裡?他深夜在書房寫清單的時候你在哪裡?你在台北。你每次都在台北。你從確診那天就沒接過電話——第一通,第一通你就沒接!我打了三次你才回!」
弟弟未接的電話。第一章的碎片被翻出來了。
羅晚洋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聲音出來。他的右手放在大腿上,手指開始摳拇指邊緣的皮。指甲邊緣的硬皮已經翻起來了,他往下摳,拇指側面泛了一圈白。
「你每個月匯兩萬。你買褐藻糖膠。你列印資料。然後你覺得你盡到了什麼責任。」她的聲音在往上走,不是歇斯底里的上——是壓力鍋的蒸氣閥在轉,一格一格,接近極限。「你知道爸每天吞藥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嗎?你知道他化療完吐到胃酸都沒有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你知道他半夜咳到醒過來的時候誰在旁邊嗎?」
「姊——」
「是我。」她的手指戳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每一次都是我。」
羅晚洋低下頭。他的手指摳出血了——拇指邊緣一條紅色的細線,他沒注意。他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喉結滾了一下,像在吞某個太大的東西。
「是我叫他不用回來的。」
父親的聲音從躺椅那個方向傳過來。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工程規格。
兩個人同時轉頭。
「什麼?」羅晚棲說。
「晚洋。」父親看著小兒子。「確診後第二個禮拜,他打電話給我。他說要請長假回來。我跟他講不用。」
客廳裡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聲音被抽走了。冷氣的嗡嗡聲還在,窗外有車經過,但這些聲音都被隔在一層玻璃外面。
「你叫他不用回來。」羅晚棲重複了一遍。
「你一個人已經夠了。不需要兩個人的命都搭進來。」
「所以你替他決定了。」她的聲音裡沒有憤怒了——那個位置的情緒已經被燒盡了,露出下面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某種冰冷的透徹。「就像你替我決定了退路。就像你替所有人決定了所有事情。就像你一輩子做的那樣。」
父親沒有否認。
他從躺椅上站起來。動作很慢,手撐著扶手,膝蓋響了一聲。他站定之後,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兒子。
「清單上面每一條,」他說,「我講一遍。」
「不需要——」
「聽我講完。」
他的語氣不是請求。是命令。跟四十年來他在工地上講話的語氣一樣。
這時候廚房門口出現了翠姮的身影。她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三杯茶。她大概聽到了所有的話,但她的臉上什麼都沒有。她走進客廳,把托盤放在茶几上,筆記本旁邊。
三個人同時看著她。
「不用了。」羅晚棲說。
「不用。」父親說。
「不用了謝謝。」羅晚洋說。
翠姮的手在托盤邊緣停了一瞬。她看了三個人一眼,把托盤端起來,轉身走回廚房。腳步聲消失在門後面。
父親把目光從廚房門口收回來。
「第一條。了結舊帳。」他的聲音恢復了他慣常的節奏——短句、不帶感情、每個字像在打釘子。「洪勉桐。民國八十一年的事。我欠他一個交代。去了,講完了,了了。」
他看了女兒一眼。她沒有說話。
「第二條。你的退路。」他沒有用「晚棲」,也沒有用「女兒」。就是「你」。「你辭頭路照顧我。那是你的事。但是我走了以後呢?你三十八歲。品管做九年。離開太久就回不去。我打給朱啟文,問品管部還缺不缺人。他說先留個位子。你去不去是你的事。位子在那裡。」
「勞保年資,你中斷了。」他繼續說。「我找了勞保局問過,可以用國民年金銜接。差額我算過了,在你的帳戶裡補了。保險受益人我改了——你跟晚洋各一半。」
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氣。不是戲劇性的喘——是身體需要氧氣,他給它。
「第三條。ACP。」他把這三個字母說得很慢。「預立醫療決定。不是放棄治療。是我決定——」他的手在空氣中比了一下,像在畫一條界線,「到了某個程度,不要再救。不插管。不電擊。不用機器撐。」
「你怎麼知道那個程度是什麼時候?」羅晚棲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撐著。
「所以要做 ACP。」他說。「諮商。有專業的人跟我談。跟你們談。法律上要二親等家屬參加。你跟晚洋都要到。」
「你已經安排好了。」
「我聯絡了。還沒安排時間。」他看著她的眼睛。「這一條,本來就要你們知道的。」
「本來是什麼時候?」
他沒有回答。
「第四條。」他轉向小兒子。「你的事,等一下再講。」
羅晚洋的眼神從地板上抬起來。他的拇指邊緣有一小片血跡乾掉了,暗紅色的。他點了一下頭,動作很小。
父親站在客廳中間。他的身體比三個月前窄了一圈——衣服在肩膀上掛著,腰帶收了兩個洞。但他站著。背是直的。
「我不要你們記得一個躺在床上接管子的人。」他說。聲音很低,但客廳裡每一個角落都聽得到。「我要你們記得我站著把事情辦好。」
沒有人接話。
窗外一輛機車經過,引擎聲從遠到近再到遠。夕陽已經掉到對面樓房的屋頂下面了,客廳裡的光從橘色轉成灰色。茶几上那三杯沒人喝的茶涼了,水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
父親轉身,往樓梯走。他走了三步,回過頭。
「我還活著。」他看著女兒和兒子。「我還有權利決定我自己要怎麼走。」
他上樓了。樓梯的木板在他的重量下發出咿呀聲,一階一階,越來越遠。
羅晚棲坐在沙發上。她的手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交叉,指節發白。筆記本還在茶几上,翻開到有那條膠帶的那一頁。
羅晚洋坐在沙發的另一端。他的身體往前傾,手肘撐在大腿上,臉埋在手掌裡。他的肩膀沒有在抖,但他的呼吸不對——吸氣太長,吐氣太短,像在控制某個隨時要溢出來的東西。
姊弟兩人坐在同一張沙發上。中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
深夜。
羅晚棲坐在二樓陽台的塑膠椅上。椅腳不平,往左歪,她的身體跟著微微傾斜但她沒有調整。陽台的鐵欄杆上有夜露,反射著巷子裡路燈的光。曬衣架上掛著幾件父親的衣服——洗過以後變得更薄了,在夜風裡輕輕搖,像沒有人穿的殼。
她沒有哭。她的眼睛是乾的,但不是那種「忍住了」的乾。是燒乾了。那個哭的機制在今天下午被什麼東西燒壞了,現在只剩一片焦黑的空地。
她看著巷口。四月的夜風帶著一點涼,不冷,但她的手臂上起了疙瘩。遠處有人在遛狗,腳步聲和狗的喘氣聲在巷子裡回彈。
她想到父親說的話。每一句。「你把你的命搭進來了」「你跟你媽一樣」「我不要再做不到一次」。這些話像鑽頭,打進去的時候不覺得痛,是事後,是現在,鑽頭拔出來以後,洞還在。
她不知道該對那些話做什麼。接受?反駁?她連自己站在哪個位置都不確定了。兩個小時前她是一個照護者——她知道自己的任務、流程、標準。現在她是什麼?一個被安排好退路的人?一個被父親看穿了的人?
她把臉埋進手裡。不是哭。是需要把眼睛關上幾秒鐘,把世界隔在手掌外面。
樓下,客廳的光還亮著。
弟弟大概還在那裡。他姊姊上樓以後,他一直坐在沙發上沒有動。她走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盯著茶几上的筆記本,但焦距不在那裡。他在看筆記本後面的某個更遠的東西。
父親在房間裡。門關著。
三個人各據一方。像一棟房子在地震之後,每一面牆都裂了,但結構還在——還沒有塌。還在撐。
廚房的方向傳來很輕的聲音。鍋子碰瓦斯爐的聲音。水倒進鍋裡的聲音。火點著的聲音——啪一聲,然後是瓦斯燃燒那種穩定的低頻嗡。
翠姮。
大概過了十五分鐘。也許更短。羅晚棲沒有在計時。
腳步聲上了樓。很輕。翠姮的腳步——在這個家裡她永遠是走路最安靜的那個人。
陽台的門被輕輕推開。
翠姮端著一個碗。粥。白粥,上面什麼都沒有加,冒著熱氣。她把碗放在欄杆旁邊的小凳子上——那個凳子平常是放花盆的,花早枯了,空盆還在,她把空盆挪到旁邊,碗放上去。
她沒有說話。放完就走了。
羅晚棲看著那碗粥。蒸氣在夜風裡扭了幾下就散了。碗是那種老式的青花碗,碗沿有一個小缺口——小時候她打破了一個角,母親說「缺了角的碗才是自己家的碗」。
她端起碗。粥很燙。她吹了一下,喝了一口。
什麼味道都沒有。就是米和水。但是燙的,從喉嚨到胃,一路是熱的。
她把粥喝完了。
樓下客廳的光滅了。然後弟弟的腳步聲上了樓——他走路比翠姮重得多,每一步都帶著拖曳的聲音,像是腳不太願意離開地面。他在二樓走廊停了。
她沒有出去看。但她知道他停在哪裡。父親的房門口。
沉默。大概十幾秒。
然後父親的聲音從門裡面傳出來,隔著門板,有點悶,但聽得清楚。
「晚洋。」
弟弟的腳步停了。
「清單上有一件事是你的。」
幾秒鐘的安靜。她聽到弟弟吸了一口氣——長的,像是在決定什麼。
「什麼事?」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他大概也坐了兩個小時沒喝水。
「進來坐。」
門打開了。又關上了。
陽台上只剩她一個人。空碗放在凳子上,碗裡還有一點粥的殘跡,在碗底畫了一圈白。
她把碗拿起來,走回屋裡。經過父親的房門口時,她的腳步慢了一拍。門是關的。裡面有聲音——說話的聲音,但聽不清楚在講什麼。父親的聲音和弟弟的聲音交疊在一起,像兩條不同深度的溪流匯在同一個地方。
她沒有停。繼續走。把碗拿到廚房去洗。
廚房裡,翠姮正在收拾鍋子。流理台上還有一個碗——弟弟的,也空了。瓦斯爐上的鍋裡還剩一點粥,微溫。
三碗粥。三個人。都喝了。
翠姮看到她進來,伸手要接她手裡的碗。
「我自己洗。」羅晚棲說。
她打開水龍頭。水流沖過碗壁,米粒殘留被沖掉了。她用海綿刷了兩下,沖乾淨,放在瀝水架上。
翠姮站在旁邊。沒有走。
兩個女人站在廚房裡。窗外防火巷的路燈亮著,穩穩的,沒有閃。
羅晚棲關掉水龍頭。她的手在水裡停了一瞬——涼的。然後她把手抽出來,在圍裙上擦了一下。
她沒有說謝謝。翠姮也沒有等她說。
夜更深了。這棟房子裡的燈一盞一盞地滅。走廊地板上只剩門縫底下的一條細線。
然後那條線也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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