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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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放手

龍眼樹歪了。

羅晚洋站在祖厝的庭院裡,看著那棵從他有記憶以來就在那裡的樹。小時候它是直的,至少他記得是直的。現在主幹往西傾了大概十五度,像一個人走到一半決定換方向,但腳還沒來得及跟上。根部拱起了一塊水泥地磚,裂縫裡長了黑色的苔蘚。

他把車停在巷口。豐原的巷子比台中市區窄,兩輛車交會要有一台靠邊。他這輛租來的 Toyota 停在一棟平房前面,引擎熄了以後周圍安靜得不正常——這條巷子上次這麼安靜,大概是他國小放暑假來的時候。

祖厝是三合院改建的透天。準確地說,是阿公在民國六十幾年的時候把三合院的正廳保留了,左右護龍拆掉蓋了三層樓。所以從外面看是一棟不太協調的房子——下面是紅磚和洗石子,上面是水泥和鐵窗。父親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在這裡結婚,然後搬去台中市區。

鐵門的鎖生鏽了。他轉了兩次才打開,鏽屑掉在手指上,橘紅色的粉。

進門。玄關堆了幾雙拖鞋,塑膠的,褪了色。地磚是那種老式的花磚,每一塊的花紋都不一樣,灰塵在花紋的凹槽裡填得很均勻。他換了一雙拖鞋——太小了,腳跟露在外面。

空氣裡是霉味和舊木頭。不難聞,但很厚,像走進了一層固體。他打開客廳的窗戶,鋁窗的軌道卡了一下才滑開,外面的冷空氣帶了一點龍眼樹葉子的青味進來。

四月的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畫了一個長方形的光塊。灰塵在光裡面飄。他小時候喜歡看灰塵飄,覺得那是很小很小的人在飛。

書桌在二樓。父親交代得很清楚:「右邊第一個抽屜,最底下,一個牛皮紙袋。產權狀在裡面,土地的跟建物的。拿去地政事務所,過戶的表格叫他們給你,不會填打電話給我。」然後補了一句:「你媽的牌位在廳裡。我不在以後,初一十五,看她。」

他先上二樓。

樓梯的木扶手摸起來像砂紙——木頭乾裂了,表面的漆片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原木。二樓比一樓更安靜,窗簾拉著,光線暗。他找到書桌,拉開右邊第一個抽屜。抽屜裡面的東西不多——幾枝原子筆、一個計算機、一疊信封。最底下的牛皮紙袋,他抽出來,打開確認。產權狀。兩份。土地和建物。父親的名字蓋了章。

他把紙袋塞進背包裡。

下樓。

主廳在一樓最裡面,三合院保留下來的部分。天花板比其他房間高,樑柱是原木的,被香火燻成深褐色。正中央的神桌上擺了牌位——阿公、阿嬤的。左邊稍低的位置,另一個牌位。

他走過去。

母親的照片放在牌位旁邊,用一個小相框立著。照片裡的母親大概四十幾歲,穿深紅色的外套,頭髮燙了捲,在笑。背景模糊了,但隱約能看出是一個公園。他不記得這張照片是誰拍的、在哪裡拍的。

牌位前面有一盞長明燈。電子的,紅色的小燈泡,模擬火焰的閃爍。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換的電池,還在亮。在這個灰塵蓋了所有東西的房子裡,它亮著,穩穩的。

他站在那裡。

上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清明?十年前?也許更久。他媽走的時候他二十二,剛出社會,在台北。姊姊從台中趕回去,他從台北趕下來。那之後的清明他回來過幾次,後來就沒有了。不是忘記。是每次想到要回來,就會想到上一次回來時看到的東西——灰塵、空氣、母親的照片——然後那股想回來的念頭就被另一股力量壓下去了。那股力量他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他看著母親的照片。燈光在她的臉上畫了一層橘紅。

父親把祖厝交給他。不是姊姊。父親在電話裡只說了一句:「你姊有她自己的路。」當時他沒聽出別的意思。現在站在主廳裡,他忽然懂了——不是「你姊不需要」,是「你需要一個可以回來的地方」。

他把手機掏出來,滑到姊姊的對話框。打字打了一半,刪掉。又打了一半,又刪掉。最後他撥了電話。

響了三聲。

「嗯?」姊姊的聲音裡有一種他不太熟悉的質地——不是平常那種品管報告的精準,是磨過了什麼東西之後的粗。

「姊,產權狀拿到了。等一下去地政。」

「好。」

他本來可以掛了。以前他一定掛了。但他多說了一句:「媽的牌位在這裡。長明燈還亮著。」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電池多久了?」

「不知道。但還在亮。」

又是安靜。他聽到她那邊有翻頁的聲音,或者什麼東西在桌上移動。

「去辦完回來。」她說。

「好。」

他掛了電話。站在牌位前面又看了一眼。長明燈的紅光在母親的照片上搖,搖得很慢,像呼吸。

他轉身走出主廳。走到庭院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透過主廳的門框,他只看得到神桌上那一盞紅色的光。

鐵門關上的時候鏽鎖又卡了。他多轉了兩圈,鎖舌才扣進去。手指上的鏽粉擦在褲子上,留了一道橘色的痕。


隔天早上。會議室在醫院行政樓的三樓。不是診間——沒有診療台、沒有藥櫃、沒有那張每次去都讓她覺得椅墊太硬的塑膠椅。這裡有一張長桌,六張椅子,靠窗的矮櫃上放了一盆假的綠色植物。

羅晚棲在九點十五分到的。傅鏡明還沒來。護理師何小姐已經在了,正在桌上擺文件——每個座位前面一份,淡藍色的資料夾。另一個她沒見過的女人坐在長桌的一端,四十出頭,戴眼鏡,面前放了一個筆記本和一枝筆。名牌寫著「陳芷若 社工師」。

「羅小姐早。」何小姐抬頭,笑了一下。她的笑和化療室裡那個笑是同一種——乾淨、不帶重量。

弟弟九點二十到。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看起來像是昨天穿到今天沒換的。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掃了一眼房間的配置,然後走進來坐在她旁邊。

她看到他右手拇指邊緣有一圈結痂。紅褐色的,摳過的痕跡。

九點二十五分。父親被翠姮推著輪椅進來。

她的眼睛在輪椅上停了一瞬。父親從來不坐輪椅。上個月回診他從停車場走到診間,中間歇了兩次,但他走的。今天他坐在輪椅裡,膝蓋上蓋了一條薄毯,左手扶著扶手。

翠姮把輪椅停在桌子的主位——長桌窄邊,面對他們姊弟倆的那個位置。然後她退到門邊的椅子上坐下。不在桌上。但在房間裡。

「冷氣太強了。」父親說。他的外套拉鍊拉到喉嚨。

傅鏡明在九點二十八分進來。他今天沒穿白袍——西裝外套,深藍色領帶,手裡拿了一個資料夾和他那枝永遠在轉的筆。他環顧了一下,跟護理師和社工師各點了一下頭,然後看著父親。

「羅先生。」

「傅醫師。」

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不是社交性的對看——是確認。像兩個在不同地點施工的工程師,碰面的時候用眼神確認進度:你那邊到了。我這邊也到了。

她看到了。這一次她看懂了。那天在診間她讀不出來的眼神,在這間會議室裡展開了它的全部意思——他們早就談過了。不是今天。不是上禮拜。可能從傅鏡明在診間放下筆的那個下午就開始了。她一直以為那天的對話結束在門關上的瞬間,但對他們兩個來說,那扇門從來沒有關上過。

傅鏡明坐下。沒有轉筆。筆放在桌上,跟資料夾平行,筆尖朝左。

「今天的諮商是預立醫療決定的法定前置程序。」他的聲音不像在診間那樣帶著精密的刻度——今天的聲音多了一層什麼,她辨認不出來。像是一層布被墊在了硬物底下。「在座的有主治醫師、護理師、社工師,以及二親等內之家屬。程序上我們會逐條確認羅先生的意願,確保完全出於本人自主意思。」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弟弟一眼。

「過程中有任何問題,隨時可以暫停。」

父親的手從薄毯底下伸出來,放在桌上。指甲剪得很短,手背的血管比上個月更突出了,像河床乾了露出來的石頭。

「開始。」父親說。

何小姐翻開資料夾的第一頁。

「第一部分,基本確認。羅先生,請問您是否了解您目前的病情診斷及預後狀況?」

「胰臟癌第四期,肝轉移。預後三到十二個月,目前第五個月。」他的聲音像在報工程進度。沒有停頓,沒有猶豫。數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跟當初在診間聽到的一樣乾。

「請問您是否了解預立醫療決定的意義和法律效力?」

「了解。我決定在特定的臨床條件下,不接受或撤除維持生命治療。」

何小姐在表格上打了勾。

社工師開口了:「羅先生,我需要確認您做這個決定的過程中,有沒有受到任何外力的壓力或強迫?」

「沒有。」

「您有沒有跟您的家人充分討論過這個決定?」

父親的嘴角動了一下。很短。像是某種笑的殘影掠過又消失了。

「充分,」他說,「非常充分。」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把衣角擰了一圈。毛衣的針織被她的指甲刮出了毛球。

諮商進入逐條確認。何小姐唸一條,父親回答。傅鏡明偶爾補充醫療上的說明。

「末期病人的情況下,是否接受心肺復甦術?」

「不接受。」

「是否接受機械式維生系統,包括呼吸器、血液透析等?」

「不接受。」

「是否接受管灌餵食或其他人工營養?」

父親停了一秒。

「不接受。」

那一秒。她聽到了那一秒裡的東西——不是猶豫,是在腦子裡過完了某個計算。他是工程師。他的腦子在每一個「不接受」之前都跑了一次評估,確認答案沒有變。然後輸出。

「是否願意接受安寧緩和醫療?」

「接受。」

「是否指定醫療委任代理人?」

「指定。」

「代理人姓名?」

「羅晚棲。長女。」

她的名字被唸出來的時候,她的背脊沿著中線涼了一條線下去——從後頸到腰。不是冷氣的涼。是某個東西被安放到她身上的重量。

她沒有說話。

弟弟在旁邊看了她一眼。她感覺到他的目光但沒有回看。

何小姐在表格上填完最後一欄。

「羅先生,以上就是預立醫療決定書的所有條款。確認無誤的話,請在這裡簽名。」

她把文件推到父親面前。一枝筆放在文件旁邊。

父親拿起筆。

她看著他的手。那隻手——幾十年在工地拿圖紙、拿捲尺、拿鉛筆的手。指節粗大,虎口有老繭。這隻手穩得像被固定在檯面上。

他簽了。字跡方正,力道均勻,每一劃都像用尺量過的。跟筆記本裡寫清單的字一模一樣。

他沒有猶豫。他猶豫的時間在書房裡用完了。在深夜兩點翻開筆記本的那些夜裡,在鋼筆碰到紙面之前的那些停頓裡。全部用完了。到了這張桌子上,只剩下執行。

傅鏡明從口袋裡拿出印章,蓋在主治醫師的欄位上。動作不快不慢。蓋完之後他看了父親一眼——很短,但不是醫師看病人的那種看。

何小姐收走文件。社工師在筆記本上寫了最後幾行字,合上本子。

「諮商到此完成。後續文件會上傳至健保卡,約需五個工作天。」何小姐的聲音維持著她一貫的平穩,但她把資料夾闔上的動作比打開時輕了一些。

人開始動了。社工師先走,在門口跟何小姐低聲說了幾句。翠姮從角落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父親的輪椅後面。

傅鏡明站起來。他把筆從桌上拿起來——不是夾進口袋的那種拿,是握住。他走到門口,停了。

半秒鐘。

他在那天的診間門口也停過。那次的半秒是某個角色在切換——從醫師切回一個普通人的那個間隙。這一次不同。這一次的停頓裡沒有切換。他已經不需要切了。在這間會議室裡,他從頭到尾都不只是醫師。

他轉過身看著父親。

「羅先生。」

「嗯。」

傅鏡明沒有多說。只是點了一下頭,幅度比平常大一點。然後他走了。

走廊。

她走在父親的輪椅旁邊。弟弟在後面,跟翠姮各推一側。走廊很長,日光燈把地板照得發亮,護理站有人在講電話,聲音遠遠的。

傅鏡明走在前面幾步。她加快了腳步。

「傅醫師。」

他停下來轉身。

「他清楚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你確定他是清楚的?」

傅鏡明看著她。他的眼鏡片反射了走廊的日光燈,她看不清楚他的眼睛,但他看她的時間比她預期的長。

「羅小姐,」他說,聲音放慢了半拍,「在我見過的病人裡,你父親是最清楚的一個。」

她沒有接話。

傅鏡明又停了一瞬。然後他從西裝口袋裡拿出那枝筆,夾進胸前的口袋裡。筆尖朝上,穩穩地插在布料裡。像是放下了什麼。

他走了。

她站在走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日光燈的嗡嗡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回彈。身後傳來輪椅的吱嘎聲——翠姮正把父親推過來。

她轉身,重新走到輪椅旁邊。

資料夾裡那份文件——一頁。勾選和簽名。一頁就決定了生死的走向。她想到從區公所抱回來的那疊資料,十三頁,三百克,塞在資料夾裡厚厚的一疊,填了兩個下午。長照體系用十三頁紙讓她筋疲力盡但什麼都沒解決。而這張薄薄的一頁——勾、勾、勾、不接受、不接受、不接受——簽完就結束了。

她不知道哪一種比較重。


安寧病房在住院大樓的十二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先聞到了——不是消毒水。是什麼花?薰衣草?帶著一點柑橘的甜。然後才是底層的消毒水,還在,但被壓到第二層了,像一句你知道有人說過但聽不太清楚的話。

護理站在走廊正中間。不是那種玻璃隔出來的高台——是一個開放式的長桌,上面有幾台電腦和一盆真的植物。護理師穿的是粉紅色的制服,不是白的。

「羅先生,這邊請。」護理師帶著他們沿走廊往左走。她的名牌別在粉紅色制服的口袋上——林曉磐。

1208 號房。門推開。

她站在門口看了三秒鐘。

這不是病房。至少不像她認識的病房。過去四個月她在一般病房裡度過了所有的化療住院夜——螢光燈、白牆、床頭的監測器每隔幾秒嗶一聲、塑膠床面黏皮膚、金屬欄杆碰到手臂冰的。那些是她用身體記住的質感,像品管線上摸了幾百遍的不良品手感。

這裡的牆是米色的。床頭板是木質的,淺色的橡木紋理。窗戶很大,面東,四月下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幾道淡金色的線。床是電動的,可以調角度,床單是棉的——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鬆軟的紋路,不是塑膠膜的光滑。

角落有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不是螢光燈。

「家屬可以帶個人物品過來,」護理師在介紹,「書、照片、喜歡的東西都可以擺。窗邊的沙發晚上可以打開,家屬過夜用的。」

父親被推進來以後四處張望。他的目光從天花板掃到牆面、掃到窗戶、掃到窗台旁邊那個精油擴香器——小小的白色機器,在吐霧。

「還不錯嘛,」他說,「像住民宿。」

弟弟在他背後呼了一口氣——不是笑,是某種壓力找到了一個小孔漏了一點出來。

翠姮開始收拾。她把父親的衣服從袋子裡拿出來,一件一件折好,放進床頭的小櫃子。動作跟在羅家做的一模一樣——第一格內衣,第二格外穿,第三格毛巾。她沒有問。她知道順序。

她把從家裡帶來的東西放到窗台上。父親的茶壺——陶的,壺蓋有一個小缺口,用了二十幾年。一幅小畫,山水,框是木頭的,原本掛在書房。她把畫靠在窗台上,調了一下角度,讓它正對著病床。

父親看著擺好的房間。茶壺在窗台上,畫在旁邊,衣服在櫃子裡。他的目光在這些東西上停了一圈,像在驗收。

「缺一台電視。」他說。然後加了一句:「不過沒關係,反正能看的節目本來就不多了。」

弟弟這次真的笑了一聲。很短,像打了個嗝。然後他轉過頭去看窗外。

她沒有笑。她聽到了那句話底下的另一句——「能看的」不只是節目。但她沒有說。

護理師繼續介紹:止痛的 PCA 按鈕在床邊、呼叫鈴在枕頭旁邊、衛浴有扶手和防滑墊。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溫度——不是冷的,但也不是私人的。是一種讓你安心但不會讓你以為她跟你很熟的距離。

父親從輪椅上站起來。翠姮和弟弟同時伸手——他揮開了。自己扶著床沿,慢慢坐到床上。床墊陷了一點,他的身體比床預設的重量輕太多。

他靠回調高的床頭,膝蓋上的毯子滑了。翠姮上前把毯子拉回來,掖了一下邊角。動作自然得像呼吸——在羅家快兩年了,這雙手對這個身體的輪廓比任何人都熟。

她看著翠姮的動作。

四個月前,她會自己去掖那條毯子。她會把翠姮擠到一邊,用自己的方式、自己的速度、自己的標準去做。現在她站在窗邊,看著翠姮做。不是放棄。是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來了——不是被誰攔住,是身體自己決定的,像一台機器跑了太久之後某個齒輪卡住了,然後發現不轉也可以。

窗外的光在移動。下午的太陽往西走,光從床尾慢慢退到窗台。父親閉了眼。不是睡著——他的手指在毯子上輕輕動著,像在摸一個看不見的東西的輪廓。

弟弟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裡,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去吃飯。」父親閉著眼說。「晚一點再來。」

弟弟看了姊姊一眼。她微微點了頭。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了。

房間裡剩三個人。父親在床上。翠姮在收拾最後幾樣東西。她在窗邊。

精油的霧在暖黃的光裡散開,像一片極慢的雲。底下仍然是消毒水——她知道它在那裡。但此刻薰衣草在上面,穩穩地蓋著,像一隻手蓋在另一隻手上面。

她看到窗邊的沙發。折疊式的。打開就是一張床。她知道自己以後會在上面度過很多個夜晚。沙發的布面是深灰色的,扶手有點磨損。她伸手摸了一下——硬的。不會太舒服。但可以睡。

翠姮收拾完了,站起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一個問題,但沒有問出來。

「你先回去。」她說。

翠姮點了頭。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父親。然後輕輕帶上門。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夜深了。

安寧病房的夜跟一般病房不一樣。沒有監測器的嗶嗶聲——這裡不做常規監測。沒有螢光燈的嗡——天花板的燈早關了,只有床頭的小夜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剛好夠看到彼此的輪廓。走廊上偶爾有護理師經過的腳步,很輕,像怕踩碎什麼。

窗外有月光。四月的月光清而薄,從窗簾的縫隙裡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銀色的線。跟那天晚上老家門縫底下的那條光線不同——那條是暗了的,是結束。這條是亮的,從外面來的,不受這棟樓控制。

她躺在沙發上。沙發打開以後確實不舒服——中間有一條接縫,正好頂在她的腰上。她翻了幾次身。毯子是護理師給的,薄的,但夠暖。

她以為父親睡了。他的呼吸在過去半小時裡變得越來越長、越來越淺,像潮水退到很遠的地方。

「你小時候怕黑。」

他的聲音從床上傳過來。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每個字都清楚得像被放大了。

她沒有動。

「每天晚上叫我去你房間開燈。」

她側過身,面對他的方向。黑暗裡她只看得到他的輪廓——被子隆起的弧線、枕頭上頭的形狀。小夜燈的光把他的下顎照出了一個很淡的邊緣。

「我不記得了。」她說。

「你當然不記得。」他停了一下。「但我每次去你房間,都發現你根本沒有閉眼睛。你就是想看我走進來。」

她的胸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某個被封住很久的東西——被品管報告壓住的、被照護流程壓住的、被藥物清單和血壓數字和體溫紀錄壓住的——那個東西開始從底下往上頂。

「你怕的不是黑。」他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你是想確定我在。」

她的鼻腔酸了。那種酸從鼻根一路擴到眼眶,擴到太陽穴,擴到整張臉。她的呼吸變淺了——胸腔裡的空間被那個往上頂的東西占滿了,空氣進不來。

她不是那個怕黑的小女孩了。她三十八歲。她辭了工作。她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對藥單、量血壓、記排便次數、跟保險公司吵、跟長照系統周旋。她把自己的命搭進來了。她沒有怕過黑。

但他記得。

他記得她小時候睜著眼睛等他走進來。

她的眼睛濕了。不是那天晚上在浴室裡計時三十秒的那種——那是壓力鍋的洩壓閥,打開、釋放、關上。不是攤牌那晚在陽台上的燒乾——那是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流了。

這一次不同。

眼淚從眼角往下走的時候她沒有去擦。沒有計時。沒有翻身假裝是在調整姿勢。淚水滑到鼻樑,匯在鼻翼旁邊,再沿著臉頰落進枕頭裡。枕頭吸收了它們,無聲的。

她就是哭了。

不是崩潰。不是壓力過載。是那個被封住的東西終於頂開了蓋子,然後發現蓋子底下是一口很深的井,井裡面全部是水,滿的,靜的,不是烈的水——是溫的。她不知道那些水是什麼時候存進去的。可能從母親走的那一年。可能更早。可能從她第一次站在父親書房門口、指節離門板三公分的那個晚上。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沒有計時。這是她這一年來第一次不計時。

父親沒有說話。他做不到起身走到她旁邊。四個月前他可能還做得到。現在他的身體被困在那張病床上——電動的、可調角度的、棉質床單的——但就是一張困住他的床。

但他伸出了手。

從被子裡面,手越過床沿,伸向她的方向。半公尺的空氣。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是要她抓住,也不是要擦她的淚。就是在那裡。像他三十年前走進她房間開燈時的那個動作——不是為了做什麼,是為了讓她看到他在。

她把手伸出去。碰到了他的手指。涼的,骨節比她記憶中突出了很多。她沒有握緊。他也沒有。兩隻手就那樣碰著,在安寧病房暖黃色的小夜燈底下。

時間過了很久。也許不久。月光從窗簾縫隙移到了另一個角度,地板上的銀線歪了。

她聽到父親的呼吸重新變長、變淺。他快要睡了。

她把手收回來。翻了個身。閉上眼。淚痕在臉上乾了,皮膚繃繃的。

她以為他睡著了。

「晚棲。」

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的——不是距離的遠,是意識正在下沉時,有一句話從水面撈回來的那種遠。

「清單上最後一項⋯⋯是你的。」

她沒有回答。

但她聽到了。

窗外的月光還在。小夜燈的暖黃和月光的冷白混在一起,在天花板上畫了一塊不規則的光。安寧病房的門縫底下透出走廊的光——不是那晚老家走廊上那條暗了的線。是暖的。橘色的。護理站永遠亮著的那種光。

它不會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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