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報告上的那行字
宇宙管理局的辦公室永遠是同一種光——不偏不倚的均勻白光，從牆面、天花板、地板一齊滲出來，沒有影子，沒有角落。艾克斯坐在他的全息隔間裡，盯著眼前的檔案編號，覺得這道光似乎在嘲笑他。
「HS-3，人類文明。」
他念出聲來，確認不是幻覺。這是他入職以來第一份獨立結案任務。在學院裡磨了四個標準年，實習期又熬了兩年，終於輪到他獨自負責一個完整文明的歸檔。他深呼吸，點開檔案。
人類。代號HS-3。母星地球，太陽系第三行星。誕生約三十萬年前，滅亡於——他往右滑——短影音誕生後第七十三年。
艾克斯眨了眨眼。他懷疑自己的視網膜晶片壞了。
他又看了一次滅亡原因欄位。那行字沒有消失：「發明了短影音」。
「這一定是筆誤。」他自言自語，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調出更多資料。滅亡原因欄位理論上只能填寫一個簡短短語，細節在附件裡說明。但這欄通常寫的是「核戰」「資源枯竭」「行星撞擊」之類的東西——起碼該是某種宏大的、配得上一個智慧文明終局的理由。
「短影音」是什麼？
他點開附件，發現附件欄是空的。空的。只有一條系統自動生成的時間戳記，顯示這份初步資料是在人類滅亡後第十二標準年歸檔的。歸檔者工號已經模糊不清，大概是資料遷移時出了問題。但滅亡原因欄位旁邊，有一行手寫備註——這在數位檔案裡極其罕見——筆跡潦草，像是有人用觸控筆匆匆寫下的：
「這什麼鬼？」
艾克斯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寫備註沒有被清除，沒有被修改，就這麼留在正式的歸檔資料裡，彷彿前任研究員寫完這句話之後就聳了聳肩，把檔案關上，再也沒回來。
他決定去找主管。
高級專員的辦公室在隔間區正中央，透明牆壁，所有下屬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艾克斯走進去的時候，AX-001正把雙腳翹在桌上，面前浮著一杯冒熱氣的飲料——不知道是什麼物種的萃取液，顏色像泥水，氣味像燃燒的塑膠。
「零壹專員，我有個問題。」
「你有七十二個標準工時。」AX-001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得像在念收據。
「什麼？」
「你不是要申請覆核嗎？」主管終於抬起眼皮看他，注意到艾克斯臉上那股藏不住的表情，「你該不會要問滅亡原因吧？」
艾克斯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確實被說中了。
AX-001啜了一口那杯泥水，放下。「你的前輩——在你之前的初級研究員——拿到這個案子時也做了跟你一模一樣的事。跑來跟我說『這一定是筆誤』，申請覆核，我給了他七十二個標準工時。然後呢？」
「然後？」
「然後他調了三個月的資料，寫了一份長達兩千頁的附件，最後在滅亡原因欄寫了一模一樣的字——『短影音』——然後把報告往上送。」
艾克斯愣住。
「所以那是對的？人類真的是因為——」
「我不知道。」AX-001聳肩，姿態極其敷衍，「我又沒看他的報告。我只負責簽核，不負責內容。總之他交上來了，結案率達標，上級回了『下次注意』，檔案歸庫。就這樣。」
「可是——」
「可是你現在是這個案子的負責人了。」AX-001打斷他，手指在空中點了一下，一個倒數計時器浮現在艾克斯面前——72:00:00，開始跳動。「你想覆核，可以。七十二個標準工時，從現在開始算。時間到，不管你有沒有查完，報告都得交到我桌上。格式A3-7b，滅亡原因欄填你調查後的結論，附件隨你寫多長，但不要耽誤結案率。」
「耽誤結案率？」艾克斯忍不住提高聲音，「這是一個文明的滅亡！我們不該搞清楚真正的——」
「真正的什麼？」AX-001站起來，終於正眼看他。老油條的眼神裡沒有惡意，但有一種讓艾克斯更不舒服的東西——那種看過太多之後的平靜。「你覺得人類的滅亡原因應該是核融合失控？量子計算機覺醒？外星人入侵？基因編輯創造出超級病毒？對不起，都不是。他們就是發明了短影音，然後把自己刷死了。荒謬嗎？荒謬。但宇宙裡九成的文明滅亡原因都很荒謬，我們只是負責記錄，不是負責評價。」
他坐回去，揮揮手。「去查吧。七十二小時後見。」
艾克斯轉身要走，又停住。「那個前輩——他後來呢？」
AX-001的視線回到他的飲料上。「調職了。聽說去了銀河旋臂外圍的偏遠觀測站，負責監測一群連工具都不會用的軟體生物。大概是他想要的吧——至少那些生物不會發明短影音。」
回到隔間的路上，艾克斯經過茶水間。一個他認得但沒怎麼說過話的資深研究員正靠在牆上，手裡端著一杯正常多了的飲料，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零壹給你七十二小時？」
「對。」
「比我好。」那人走過來，伸出手，「佐爾坦。負責PL-9，自我複製寵物石頭那個。」
艾克斯握上去，愣了一秒。「自我複製——什麼？」
「寵物石頭。」佐爾坦咧嘴笑，露出幾顆顏色不太對的牙齒——大概是某個物種的審美，「就是石頭。人類在二十世紀末流行過一陣子，把石頭當寵物養。然後某個天才——或者瘋子——發明了會自我複製的寵物石頭。你想想，一顆石頭，會生小石頭。小石頭長大又生更多小石頭。不到五十年，整個行星表面被石頭覆蓋，文明窒息。」
艾克斯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
「很荒謬吧？」佐爾坦拍拍他的肩，「但結案報告就是這樣寫的。我寫『自我複製寵物石頭』，上級回『已歸檔』。所以你的那個短影音，至少比石頭好一點。」
「好一點？」
「短影音至少需要電力跟網路。石頭什麼都不要，連氧氣都不需要。」佐爾坦聳肩，「從文明滅亡的荒謬程度來排，你的案子大概算中等。」
他端起杯子，走回自己的隔間，留下艾克斯站在茶水間門口，消化這段對話。
回到座位上，艾克斯深吸一口氣，打開全息終端。
他決定從最基本的問題開始：什麼是短影音？
搜尋欄輸入關鍵字，按下確認。下一秒，數十億筆資料如雪崩般湧入視野——影像、文字、數據圖表、學術論文、商業報告、個人日記、政府文件。資訊量之大，連管理局的全息處理器都花了整整三秒才完成初步分類。
艾克斯看著螢幕上跳出的摘要數字，背脊一陣發涼。
短影音：一種極短時長的用戶生成內容形式，時長通常在十五到六十秒之間。透過演算法推薦，形成高度成癮性的循環消費模式。平台名稱多變——FlashVid、QuickClip、TikTok的變體——但核心機制一致：每十五秒一次正向刺激，縮短人類的獎勵週期，降低注意力閾值。
他往下滑。
人類平均持續專注時間：短影音誕生前約二十分鐘。短影音誕生後五十年：低於三十秒。
艾克斯停下來，重新讀了一次那個數字。
三十秒。
一個文明，從學會用火到登陸月球，花了三十萬年。然後，在七十三年的時間裡，把集體注意力濃縮成三十秒的碎片。這不是退化——這是重組，把整個文明的神經系統重新接線，接到一台只會餵養多巴胺的機器上。
他繼續往下翻。數據圖表跳了出來——短影音用戶日均使用時長，從短影音誕生當年的五十八分鐘，一路攀升，曲線幾乎是完美的指數成長。到文明末期，這個數字是十二點七小時——相當於一天中有超過一半的清醒時間在刷片。
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人類扣掉睡眠，大概剩下十六小時的清醒時間。其中十二點七小時，花在短影音上。
艾克斯往椅背靠去，全息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想起AX-001那句話——「他們就是發明了短影音，然後把自己刷死了。」
他本來以為那是誇飾。
現在他開始覺得，那可能只是事實的樸素描述。
手指在觸控板上懸了一會，他點開一份人類文明科技發展年表。短影音誕生之前，人類已經達成了核融合——淨能量增益，清潔能源。量子計算——霸權，運算能力突破古典極限。基因編輯——CRISPR技術成熟，可以精確修改生命密碼。
然後，在這些成就的旁邊，同一個時間軸上，短影音誕生了。
艾克斯把三項科技與短影音的發展曲線重疊顯示。核融合的研發投入在短影音誕生後第十年達到高峰，然後急速下滑——資金被轉移到了短影音平台的資料中心擴建。量子計算機的最大應用項目，在文明末期，是優化短影音的推薦演算法，佔用了百分之六十的運算資源。基因編輯的首個大規模商業應用，不是治療疾病，而是提高嬰兒顏值以增加未來短影音流量。
他盯著那些數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茶水間裡佐爾坦的話又浮上心頭——「至少比石頭好一點。」
不，艾克斯心想。石頭不會讓你心甘情願地把核融合反應爐的電接過去，只為了讓自己可以更順暢地刷下一部十五秒的影片。石頭不會讓你用地球上最強大的計算機去研究怎麼讓你更離不開螢幕。石頭不會讓你修改自己孩子的基因，只為了讓他在短影音上獲得更多點讚。
石頭只是石頭。
短影音——短影音是人類用自己最頂尖的智慧，替自己打造的一座量身訂做的監獄。
他關掉年表，重新打開滅亡原因欄。那行字還在：「發明了短影音」。旁邊的手寫備註「這什麼鬼？」依然刺眼。
艾克斯喃喃自語：「這什麼鬼……」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的認同。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會，然後他打開一份新的A3-7b格式報告，在滅亡原因欄複製貼上那行字，存成草稿。報告署名處，他輸入：初級研究員艾克斯（工號AX-447）。
他還沒打算修改它。但他也還沒打算推翻它。
七十二小時才剛開始。
全息螢幕上，搜尋結果仍在不間斷地湧入。他點開其中一份文件——人類最後一位總統的公開演講稿，日期是短影音誕生後第七十二年，文明滅亡前一年。全文只有一句話，重複了三次：
「再刷五分鐘就好。」
艾克斯關掉檔案，閉上眼睛。均勻的白光穿透他的眼皮，什麼都擋不住。
他開始理解為什麼那位前輩選擇調去銀河旋臂外圍。
但有個念頭在他腦中揮之不去——那個備註「這什麼鬼？」是前任留下的。但既然他最後的結論還是寫了「短影音」，表示他查到的證據讓他不得不接受這個答案。
艾克斯睜開眼。
「好吧。」他對自己說，重新坐直，「那就讓我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證據，能讓一個正常的研究員寫下『這什麼鬼』，然後還是只能乖乖填上同樣的答案。」
他點開搜尋結果的第一筆資料。
那是人類文明最後十年的社會統計年報。他掃了一眼目錄，直接翻到「注意力分配」章節。
數字比他預期的更糟。
而他隱約覺得，這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