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什麼是短影音?

什麼是短影音? illustration

艾克斯調出人類文明最後十年的社會統計年報,全息螢幕上的數據量讓他的終端機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管理局的設備很少發出聲音,那表示它正在處理的資訊量已經接近邊際運算的臨界值。

他先跳過前言與目錄,直接翻到「時間使用調查」章節。人類的統計學者把一天二十四小時切分成睡眠、工作、休閒、家務、飲食、交通等類別,每一項都有詳細的追蹤記錄。艾克斯掃過表格,視線在「休閒」欄位停住。

休閒,再細分為「實體休閒」(運動、閱讀紙本書籍、面對面社交)與「數位休閒」(觀看串流影音、瀏覽社群網站、短影音)。

他點開短影音的細項數據。

一個曲線圖彈出來。橫軸是年份,從短影音誕生那一年開始,到人類文明終結那年結束。縱軸是「每日平均使用時長」,單位是分鐘。艾克斯看著那條曲線從左下角起始——第一年,五十八分鐘——然後以一種近乎完美的指數成長姿態向右上方攀升。第五年,一百一十二分鐘。第十年,兩百零五分鐘。第二十年,三百九十分鐘。

他往右滑到曲線的末端。倒數第二年,七百四十分鐘。最後一年,七百六十二分鐘——十二點七小時。

艾克斯往椅背靠去——他已經在初步資料裡看過這些數字了,但從年報的角度看同一批數據,感覺還是不太一樣。他關掉曲線圖,打開年報的另一個章節:「注意力閾值測量」。這份報告的撰寫者顯然是短影音時代中期的學者,用詞還算冷靜,但字裡行間已經透著一股絕望。報告指出,短影音誕生前,人類在實驗室環境下的平均持續專注時間約為二十分鐘;短影音誕生後五十年,這個數字下降至三十秒以下——而且還在持續縮短。報告末尾有一段附註:「本研究的實驗對象為十八至二十五歲年齡層,該年齡層出生於短影音誕生之後,從未經歷過『非短影音時代』的注意力模式。部分受試者無法完成為時六十秒的注意力測試,在測試進行至第四十五秒左右時出現明顯的焦慮徵狀,包括但不限於:手指不自覺地滑動、眼神游移、口頭表達『我想看點別的』。」

艾克斯把這段附註唸了兩次。他想起自己在學院圖書館讀過的一份人類古文明研究——西元前五世紀的希臘學者曾把「持續專注於一件事」視為最高美德,認為那是理性思考的前提。兩千五百年後,他們的後代連六十秒都撐不住。

他往下翻,找到另一份檔案——人類頂尖科技發展年表,與短影音的用戶成長曲線重疊顯示。他沒有仔細讀那些細節——他已經在初步資料裡看過了。他直接翻到年報為年表寫的評論:「人類文明在短影音誕生時,同時擁有核融合、量子計算、基因編輯三項突破性技術。值得注意的是,在接下來的七十年間,這三項技術的核心應用方向均集中於短影音生態系統。」

艾克斯盯著那句話,手指停在觸控板上。人類連出生都要先通過流量測試——這比宇宙管理局的面試還嚴格。他想起佐爾坦說的「至少比石頭好一點」。但石頭不會去優化自己的繁殖策略,不會把下一代設計成更擅長被消費的模樣。石頭就只是石頭。而短影音——短影音讓人類自願地、有系統地、用最高效率把自己改造成更完美的消費者,連還沒出生的小孩都不放過。

他關掉年表,揉了揉眉心。均勻的白光從頭頂灑下來,沒有影子,沒有角落,他忽然覺得這光線讓人很不舒服——它太均勻了,像某種刻意設計過的環境,不給你任何分心的機會。他想起人類的短影音平台大概也是這樣設計的:沒有暫停鍵,沒有自然的斷點,沒有讓使用者有機會問「我到底在這裡做什麼」的空隙。

他的視線回到搜尋結果列表,繼續往下翻。他點開一份名為「短影音內容生態分析」的報告,報告日期是短影音誕生後第六十年。報告作者群來自人類最後一所還在運作的大學——名稱他沒聽過,大概在文明末期才成立的,專門研究短影音現象。

報告摘要只有一句話:「短影音已成為人類資訊環境的主要構成形式。」

艾克斯往下讀。報告指出,短影音誕生六十年後,全球每日產出的新短影音內容總時長——注意,是「每日新增」——已超過三億小時。而人類全體人口每日的總清醒時間——把所有活著的人的清醒時數加起來——約為九十億小時。換句話說,人類每天醒著的時間裡,有百分之三以上被用來「製作」新的短影音內容。如果把觀看時間也算進去,這個數字會膨脹到難以理解的程度。

報告附了一張圖表。艾克斯看了很久。

圖表很簡單:橫軸是時間,縱軸是「人類總注意力儲量」——把所有人類的注意力加起來,以人時為單位計算。圖表上有一條平穩的曲線,代表人類總人口變化——在文明末期,人口略有下降,但曲線大致平坦。但另一條曲線——「短影音消耗的注意力佔比」——從零開始,在七十三年的時間裡一路攀升,最後幾乎碰觸到頂端。

艾克斯放大圖表末端。最後一年的數據顯示,人類總注意力儲量中,百分之九十五被短影音消耗。剩下的百分之五,分配給吃飯、睡覺、維持基本生存所需的一切活動。

他關掉圖表,往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均勻的白光刺得他瞇起眼睛。

他想起學院裡的教授曾說過一句話:「一個文明最重要的資源不是能源,不是礦物,不是科技——是注意力。注意力放在哪裡,文明就往哪裡走。」

人類把注意力放在短影音上。然後他們就走到了文明的盡頭。

艾克斯坐直身體,打開一份新的空白筆記,開始記錄他目前為止的發現:

  1. 短影音從誕生到文明終結,共73年。
  2. 用戶日均使用時長從58分鐘成長至12.7小時,成長約13倍。
  3. 人類平均持續專注時間從20分鐘降至30秒以下。
  4. 核融合、量子計算、基因編輯三項頂尖科技,在短影音時代被系統性地挪用至短影音生態系。
  5. 文明末期,95%的人類注意力被短影音消耗。

他寫完最後一行,停下來,看著自己的筆記。這些數字單獨看都還算合理——某種新科技快速普及、某種舊能力逐漸衰退、某些資源重新分配。但它們加在一起,指向一個他不太願意接受的結論。

他決定先放下這個結論,繼續挖資料。或許還有什麼他漏掉的——某個外部因素、某個平行發展的技術、某個可以解釋這一切的合理原因。他不想這麼快就投降。

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他點開搜尋結果列表的下一筆資料。

那是一份短影音誕生後第五十五年的全球基礎設施維護報告。封面是灰白色的,標題下方有一行小字:「本報告為最後一次定期發布。」

艾克斯翻開報告。第一份是電網維護狀況。數據顯示,短影音誕生後第三十年起,電網的定期檢修間隔開始逐年延長,從原本的每季一次,逐漸變成每半年、每年、每兩年。到第五十五年,部分地區的電網已經超過五年沒有進行任何維護。報告附了一張世界地圖,上面用顏色標示電網的可靠度:綠色代表正常運作,黃色代表偶發中斷,紅色代表頻繁故障,黑色代表已完全失效。第五十五年的地圖上,黑色與紅色的區域佔了將近一半。

接下來是水處理系統。再下一份是交通號誌。然後是通訊基站。每一份報告的結尾都附著同樣的註解:「維護人力不足,原因請參閱附件A。」

艾克斯翻到附件A。附件A只有一頁,上面印著一行字:「短影音用戶日均使用時長曲線,與基礎設施維護從業人員在職率曲線,呈高度負相關。」

他往下看,附件A包含一張折線圖。一條線往上走——短影音使用時長。一條線往下走——維護人員在職率。兩條線在短影音誕生後第三十年左右交叉,然後各自往反方向加速偏離。圖表下方有一行手寫的註記——跟滅亡原因欄那行字一樣潦草,但筆跡不同:「這不是巧合。」

艾克斯盯著那行手寫字,心跳加快了一拍。筆跡雖不同,但同屬手寫吐槽風格,艾克斯下意識覺得是同一個人。他放大圖表,試圖從筆跡中辨識出更多線索,但字跡太草,而且只有五個字。他切換到檔案屬性頁面,查看修改紀錄。最後一次修改的時間戳記是短影音誕生後第六十一年,修改者帳號已經被刪除。

他想起AX-001說過的話——「你的前輩拿到這個案子時也做了跟你一模一樣的事。」那位前輩調了三個月的資料,寫了一份兩千頁的附件。這份附件A裡的筆跡,會不會就是那位前輩留下的?要是佐爾坦看到這些數字,大概會說「看吧,我早說石頭比較誠實」。

如果是,那他為什麼只在這張圖表上寫了一句話,然後就把它留在這裡,沒有寫進正式報告?

艾克斯把這個疑問先擱著,繼續往下翻。他打開通訊基站的維護報告。第五份報告的開頭是一段總結:「截至本報告發布日,全球約有百分之三十的無線通訊基站處於無人維護狀態。預估在未來五年內,此比例將上升至百分之六十以上。屆時,全球網路連線品質將出現顯著下降,可能影響——」

報告在這裡中斷。不是被截斷,而是作者沒有寫完。最後一個字後面是一個破折號,然後就沒有了。艾克斯檢查檔案完整性,系統回報「檔案結束於此,無後續內容」。

他愣了幾秒。這份報告的作者——大概是一個基礎設施工程師或公務員——在寫到「可能影響」的時候停下來,沒有繼續寫下去。是不想寫?不敢寫?還是寫到一半就放下了筆,拿起手機,打開了短影音?

艾克斯沒有答案。

他關掉報告,往後靠在椅背上。全息螢幕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搜尋結果列表還有一長串等著他。他看了一眼計時器——距離他開始調查,已經過去了四點三個標準工時。他還有六十七點七小時。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坐直,點開下一份檔案。

那是一份短影音誕生後第七十年的全球人口健康調查報告。第一章是「睡眠品質」。數據顯示,短影音用戶的平均睡眠時長,從短影音誕生前的七點五小時,下降至四點二小時。報告附了一張圖表,顯示「睡前最後一個動作」的統計:百分之八十七的受訪者回答「觀看短影音」,百分之六回答「瀏覽社群網站」,百分之四回答「閱讀」,百分之三回答「其他」。圖表下方有一行小字備註:「『閱讀』類別中,包含閱讀短影音留言。」

艾克斯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連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笑聲。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荒謬。

他繼續往下翻。第二章是「心理健康」。短影音誕生後第七十年,全球焦慮症與憂鬱症的盛行率,是短影音誕生前的四倍。報告作者在結論中寫道:「短影音與心理健康指標之間存在顯著相關性,但因果關係尚待進一步研究。」旁邊又有一行手寫備註——跟剛才同一種筆跡:「『尚待進一步研究』是學術界的『我們不敢說實話』。」

艾克斯這次笑不出來了。他看著那行手寫字,心想:如果這真的是那位前輩留下的,那他大概在調查的某個階段就放棄了「客觀中立」的學術面具,開始直接吐槽。

他往下翻到最後一章。章節標題是「死亡原因統計」。短影音誕生後第七十年,人類的前三大死亡原因分別是:心血管疾病(與長期久坐、睡眠不足相關)、意外事故(與注意力分散相關)、以及——艾克斯停下來,重新讀了一次——「營養不良(與飲食行為被短影音干擾相關)」。

報告的最後一段話是:「人類文明的公共衛生體系,已在短影音的影響下逐步失能。本報告為最後一次發布。」

艾克斯關掉檔案。

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全息螢幕上的搜尋結果列表還在閃爍,但他沒有繼續點開。他需要一點時間消化剛剛看到的東西。

他想起自己剛接到這個案子的時候,覺得「發明了短影音」這個滅亡原因一定是筆誤。現在他開始覺得,這個結論或許是對的——只是他還沒有準備好接受它。

但他還有時間。六十七小時。他決定繼續挖,直到挖出一個他無法反駁的答案,或者直到時間耗盡。

他重新打開搜尋結果列表,點開下一份檔案。

那是一份人類文明最後一年的日記——某個普通人的個人記錄。日記的開頭是短影音誕生後第七十三年的某一天。第一句話是:「今天又刷了十四小時。明天真的要戒了。」

艾克斯往下翻。接下來的每一篇日記,開頭幾乎都是同一句話,只是數字在十三到十五小時之間浮動。最後一篇日記的日期,距離文明終結只有三天。那篇日記只有一行字:

「算了。」

艾克斯關掉日記,閉上眼睛。均勻的白光穿透他的眼皮。

他開始理解為什麼那位前輩選擇調去銀河旋臂外圍。但他也開始理解為什麼那位前輩最終還是寫下了「短影音」——因為不管你喜不喜歡,那就是答案。

他睜開眼,重新看向計時器。還有六十六點五小時。

日記的畫面還留在螢幕上,最後那兩個字像某種回聲。

「算了。」

艾克斯關掉日記,點開下一份檔案——他知道自己遲早也會寫下同樣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