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注意力黑洞

注意力黑洞 illustration

艾克斯打開一份新的全息文件,標題是「短影音成癮機制:神經生物學基礎」。報告來自人類文明最後一間還在運作的獨立研究機構,發表年份是短影音誕生後第六十五年。

他快速瀏覽摘要。報告用詞冷靜、結構嚴謹,附著大量的腦部掃描圖與神經傳導物質濃度數據。艾克斯注意到一個詞反覆出現:多巴胺。

他點開多巴胺相關的章節。報告指出,人類大腦的多巴胺系統是演化來獎勵生存行為的——進食、社交、繁殖——每一次正向體驗都會釋放少量多巴胺,讓個體願意重複該行為。短影音的設計者發現,如果將獎勵週期壓縮到十五秒以內,並以隨機間隔的方式呈現(類似賭博機台的「變動比率強化」),人類大腦會進入一種持續的獎勵飢渴狀態,導致使用者無法自主停止。

艾克斯往下讀。報告作者做了一個實驗:受試者觀看短影音時,腦部掃描顯示多巴胺釋放的頻率是觀看一般影片時的六倍,但每次釋放的劑量只有正常的一半。這意味著人類大腦被訓練成「一直在等下一劑,但永遠得不到滿足」的狀態。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這比他想的還要精密——不是單純的娛樂工具,而是經過精心設計的神經系統劫持方案。

他的視線移到報告的結論段落。作者寫道:「短影音的成癮性,在神經生物學層面,與古柯鹼的成癮機制具有高度相似性。關鍵差異在於:古柯鹼的成癮需要外部物質介入,而短影音的成癮完全透過資訊結構達成,不需要任何化學物質。」

艾克斯盯著這句話,手指停在觸控板上。不需要化學物質。純粹靠資訊結構,就能讓人類大腦自我劫持。他想起宇宙管理局的倫理課程中提過,高等智慧文明對資訊操控的防禦能力,通常是對物質操控的防禦能力的十分之一左右。人類顯然沒有例外。

他關掉報告,打開另一份檔案——「資訊繭房與認知窄化:短影音時代的媒體生態研究」。報告的開頭是一句引用,來自人類一位名叫帕里澤的學者,他在短影音誕生前幾十年就提出了「過濾氣泡」理論。艾克斯唸出那段文字:「演算法只給你你想看的東西,結果就是你永遠看不到你不曉得自己錯過了什麼。」

報告指出,短影音的推薦演算法比早期網際網路時代的先進得多。它不僅記錄用戶點擊了什麼,還記錄用戶在每個影片上停留了零點幾秒、眼球追蹤的熱點分佈、甚至在特定畫面時的心率變化。這些數據被餵進一個深度學習模型,模型輸出的結果是:下一個影片應該是什麼,才能讓用戶的「滑動間隔」最小化。

艾克斯放大圖表。人類短影音用戶的平均滑動間隔——從一個影片結束到滑動到下一部影片之間的時間——從短影音誕生初期的三秒,下降到文明末期的零點四秒。也就是說,人類在影片結束後不到半秒就會開始看下一部,幾乎沒有給自己留下任何思考空隙。

他在筆記中寫下:「資訊繭房+壓縮獎勵週期+消除思考間隙=注意力黑洞。」

寫完後他停下來,看著自己的筆記。這三個因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正回饋循環:演算法讓你看你喜歡的內容,多巴胺讓你想繼續看,極短的滑動間隔讓你的大腦沒有機會問「我為什麼還在看」。每一輪循環都讓下一輪更容易開始、更難停止。

他切換到注意力閾值的數據。報告附了一張圖表,顯示人類在不同時代的平均持續專注時間。史前時代——狩獵採集需要長時間專注追蹤獵物——大約是三十分鐘。農業時代——耕作與收成的季節性節奏——大約是四十分鐘。工業時代——生產線的標準化操作——大約是二十分鐘。資訊時代——網際網路與電子郵件——下降到十分鐘左右。

然後曲線急墜。短影音誕生後十年,五分鐘。二十年,兩分鐘。三十年,四十五秒。五十年,三十秒以下。

圖表下方有一行備註——跟之前同一種筆跡:「人類用幾十萬年演化出來的大腦,最後連看完一條三十秒影片的耐心都沒有。」

艾克斯忍不住笑了一聲。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那句話精準得讓人無話可說。他想起自己在學院讀過的人類古文明資料——西元前五世紀的希臘學者把「持續專注」視為最高美德,認為那是理性思考的前提。兩千五百年後,他們的後代連三十秒都撐不住。

他關掉圖表,看了看計時器。已經過去了八點一個標準工時。他決定去茶水間倒杯咖啡——管理局的合成咖啡喝起來像化學實驗的副產品,但至少能讓他離開螢幕幾分鐘。

茶水間在隔間區的角落,是一個開放空間,幾張桌椅,一個自動飲料機,牆上貼著跨物種交流的注意事項——「請勿向碳基物種推薦矽基飲料」之類的。艾克斯走進去的時候,佐爾坦正站在飲料機前,盯著螢幕上的飲料選單,表情像是正在決定一個文明的存亡。

「你喝什麼?」佐爾坦頭也不回地問。

「隨便。」艾克斯說。

「『隨便』不在選單上。」佐爾坦按了幾個按鍵,飲料機發出一陣低沉的運轉聲,然後吐出一杯冒著熱氣的黑色液體。佐爾坦拿起杯子,轉過身,把杯子遞給艾克斯。

艾克斯接過杯子,聞了一下。味道像燒焦的橡膠和一點咖啡因的混合物。他喝了一口,確定自己的判斷沒有錯。

佐爾坦給自己倒了一杯透明的液體——大概是某種矽基飲料——然後在桌子對面坐下來。「怎麼樣,人類文明?」

「還在查。」艾克斯說。

「查到什麼了?」

艾克斯想了想,決定說實話。「短影音的成癮機制,比我以為的還要精密。它不是一個娛樂工具,是一個神經系統劫持裝置。純粹靠資訊結構,不用化學物質,就能讓人類大腦自我劫持。」

佐爾坦挑了一下眉毛。「聽起來比我的寵物石頭厲害多了。石頭至少需要實體材料才能複製。」

「你的寵物石頭是怎麼回事?」艾克斯問。他之前只看過PL-9的結案報告摘要,沒仔細讀細節。

佐爾坦靠向椅背,舉起他的透明飲料,像是準備講一個精彩的故事。「PL-9的智慧物種,一種矽基生物,叫做『格拉格』。他們的文明發展到工業化階段後,有人發明了一種寵物石頭——不是真正的石頭,是一種自我複製的矽基聚合物,可以當成寵物養。」

「自我複製的寵物?」

「對。不用餵食,不用清理,只要放在那裡就會自己繁殖。格拉格人覺得這太棒了——不用花任何力氣就能擁有無限的寵物。於是每個人都開始養,養到後來,整個星球上到處都是自我複製的寵物石頭,把格拉格人的居住空間、農田、工廠全部佔滿了。」

艾克斯皺眉。「他們不會停下來嗎?」

「為什麼要停?」佐爾坦聳肩。「每一塊石頭都是免費的,不需要任何資源投入——表面上。實際上,它們的自我複製需要消耗星球的地熱能,但沒有人注意到,因為能源帳單被分散到整個星球了。等到有人發現的時候,地殼已經冷卻到無法維持板塊運動。格拉格人最後是被凍死的——他們的星球變成一顆冰冷的石頭,上面覆蓋著一層又一層的寵物石頭。」

艾克斯沉默了幾秒。「所以他們因為太懶惰而滅亡。」

「不,」佐爾坦糾正他,「他們因為太有效率而滅亡。『不用花力氣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這個想法本身就是文明殺手。所以你懂了嗎?文明殺手長得都一樣——免費、容易上癮、讓人類忘記自己還需要呼吸。」

艾克斯沒有反駁。佐爾坦說得對——兩者在結構上是一樣的。一個是物質層面的「免費寵物」,一個是資訊層面的「免費快樂」,都是讓人類停止做那些維持文明運作所需要的、麻煩的、需要付出努力的事情。

「所以你們人類,」佐爾坦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友善的嘲諷,「把幾十萬年演化出來的大腦,用在刷貓咪影片上?」

「不只是貓咪影片。」艾克斯說,但語氣連他自己聽起來都很薄弱。

「我知道。還有跳舞、搞笑短片、食物製作、政治評論——全部濃縮成十五到六十秒的片段,然後用演算法餵給大腦,讓大腦以為自己在接收重要資訊,實際上只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按壓那根多巴胺槓桿。」

艾克斯沒有說話。佐爾坦的總結比他今天讀到的所有報告都精準。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佐爾坦放下杯子。「你的文明在發明短影音之前,已經搞定了核融合、量子計算、基因編輯。他們差一步就能成為星際物種——只需要再撐個五十年,把核融合引擎裝上太空船,他們就可以離開那顆搖搖欲墜的星球,擴散到整個星系。結果他們選擇了刷短影音。」

「不是『選擇』,」艾克斯說,忽然覺得有必要為人類辯護一下,「是演化沒有給他們準備好應對這種東西的防禦機制。人類大腦是在稀缺環境中演化出來的——食物稀缺、資訊稀缺、社交機會稀缺。短影音同時提供了這三種稀缺資源的模擬替代品,大腦的獎勵系統被駭了。」

佐爾坦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開始為他們找藉口了。」

「我只是在分析因果。」

「你開始同情他們了。」佐爾坦站起來,把空杯子放進回收槽。「那是第一步。下一步你就會開始覺得『這也不能全怪他們』,然後你就會接受『短影音』這個答案,然後你就會寫完報告,把它送上去,然後等著上面回覆『下次注意』。」

他走向茶水間的門口,回頭看了艾克斯一眼。「我沒有批評你的意思。每個研究員都會經歷這個階段。我只是提醒你:你有七十二小時,別花太多時間在『為人類辯護』上面。」

佐爾坦離開了茶水間。艾克斯坐在那裡,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合成咖啡,苦味在舌尖上擴散開來。

他回到自己的隔間,重新打開全息螢幕。搜尋結果列表還有一長串,但他決定先處理一個他標記過的項目——一份名為「量子計算機的應用分配報告」的檔案。

他點開檔案。報告來自人類文明最後一間量子計算實驗室,發表年份是短影音誕生後第六十年。報告的摘要只有一句話:「本報告記錄了全球量子計算機運算資源的分配狀況。」

艾克斯往下翻。報告的正文包含一張長條圖,顯示量子計算週期的分配比例。最大的一塊——佔了百分之六十——標示為「短影音推薦演算法優化」。第二塊——百分之十五——標示為「天氣預報」。第三塊——百分之十——標示為「製藥研發」。剩下的百分之十五分散在基礎科學研究、軍事應用、交通規劃等領域。

艾克斯放大短影音那一塊。詳細說明指出,量子計算機被用來訓練一個超大型的神經網路模型,模型參數數量是人類大腦神經元數量的三倍。這個模型的唯一任務是:預測哪一支短影音能讓某個特定用戶滑動間隔最短、停留時間最長、多巴胺釋放量最大。

他關掉報告,揉了揉眉心。人類用量子計算機——理論上可以用來破解密碼、模擬蛋白質折疊、設計新材料——來優化短影音推薦。這就像用一台超級電腦來計算怎麼讓老鼠更快地按壓槓桿。

他打開筆記,在「量子計算機」那一行下面加了一條:「60%用於優化推薦演算法。」

然後他打開另一份他標記過的檔案——「基因編輯技術的商業應用調查」。報告的開頭是一段歷史回顧:CRISPR技術誕生於短影音誕生前幾年,最初被認為是醫學革命的開端。科學家預測它可以用來治療遺傳疾病、改良作物、甚至消滅瘧疾。

然後短影音誕生了。

他跳過對美源基因的介紹——他已經在年報中看過了——直接翻到財務數據。該公司上市後股價飆升,市值在短影音誕生後第三十五年達到頂峰。同一時間,全球遺傳疾病的治療研究資金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他關掉報告,看著全息螢幕上的空白筆記。他的筆記現在長這樣:

  1. 短影音成癮機制:多巴胺壓縮獎勵週期+資訊繭房+消除思考間隙
  2. 注意力持續時間:20分鐘 → 30秒以下
  3. 核融合資金被挪用至短影音資料中心
  4. 量子計算60%用於優化推薦演算法
  5. 基因編輯首個商業應用:胚胎顏值優化

他看著這份清單,覺得自己像在收集某種荒誕博物館的展品。每一項都是人類文明巔峰科技的諷刺應用。

他繼續往下翻搜尋結果。下一份檔案標題是「短影音使用量與基礎設施維護頻率的相關性分析」。他點開檔案,圖表立刻彈出來——兩條曲線,一條往上走,一條往下走,交叉點在短影音誕生後第三十年左右。

跟上一份基礎設施報告的圖表一樣。但這份檔案多了一層資訊:地圖。他把地圖放大,發現短影音使用量最高的城市——那些曲線頂端的城市——都是人類文明的核心都市。紐約、東京、倫敦、上海。這些城市在短影音誕生前是人類經濟、文化、科技的中心。短影音誕生後五十年,它們的電網維護頻率下降了百分之八十,水處理系統的故障率上升了百分之三百。

艾克斯打開其中一個城市的詳細資料——東京。報告指出,短影音誕生後第六十年,東京的地鐵系統因為維護人力不足而全面停駛。最後一班列車進站後,車站燈光熄滅,月台上空無一人。報告附了一張照片:空蕩蕩的月台,牆上的廣告看板還亮著,播放著最新的短影音廣告——一個女孩在跳舞,背景音樂輕快。

他的手停在觸控板上,看著那張照片。月台上的灰塵積得很厚,廣告看板的光在灰塵上投下模糊的倒影。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呼吸停了一拍——他無法想像這個曾經每分鐘有上千人進出的車站,現在只剩下牆上的短影音還在播放。

他把視線從照片上移開,關掉檔案,往後靠在椅背上。全息螢幕的光均勻地照在他臉上,沒有影子,沒有角落。他想著那些空無一人的城市、那些停止運轉的基礎設施、那些最後還在刷短影音的人類。

他拿起杯子,發現合成咖啡已經喝完了。他看了看計時器——還有六十點四個標準工時。

他決定繼續挖。雖然他已經越來越確定答案是什麼,但他還想看看到底有多深。

他打開下一份檔案。

標題是:「短影音誕生後第七十二年——人類文明最後一年的社會調查。」

報告的開頭是一段文字,語氣平靜得像在描述天氣:「截至本報告發布日,全球仍有網路連線的地區,短影音平台的使用率維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在無網路連線的地區——因基礎設施失能導致——居民的主要活動為尋找食物與飲水。部分地區報告指出,居民在尋找生存資源的同時,仍試圖用手機拍攝短影音記錄過程。」

艾克斯停下來,重新讀了最後一句。他放大那一段,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他沒有看錯。

他把那句話複製到筆記中,然後繼續往下讀。

報告的最後一章是「人類文明現狀評估」。評估結果以一個分數呈現——「文明存續指數」,從零到一百。報告指出,在短影音誕生前,人類的文明存續指數約為八十五——存在一些問題(氣候變遷、區域衝突),但整體而言具有自我修復能力。短影音誕生後三十年,指數下降到六十。五十年,四十。六十年,二十。

第七十二年的指數:三。

報告解釋:「三」的意義是:人類文明仍存在生物學意義上的活體個體,但已不具備任何作為文明的自我維持能力。社會結構完全解體,基礎設施全面失能,知識傳承中斷,技術能力喪失。存活的人類以極小的群體散居在少數仍有乾淨水源的地區,生存方式退化到採集與狩獵階段。

報告的最後一句話是:「人類文明的終結,不是因為戰爭、疾病或環境災難。是因為他們停止做那些讓文明運作的事情。」

艾克斯關掉檔案,閉上眼睛。均勻的白光穿透他的眼皮,在他的視網膜上留下橙紅色的殘影。

他想起佐爾坦說的話:「你開始同情他們了。」或許佐爾坦是對的。但他覺得那不完全是同情——更像是一種荒謬的共鳴。他坐在這裡,用宇宙管理局的標準設備分析一個滅亡文明的數據,而那個文明滅亡的原因,是他自己每天——如果他有手機的話——大概也會沉迷進去的東西。

他睜開眼睛,看著全息螢幕。搜尋結果列表還有一長串。他決定再看一份,然後去吃點東西。

他點開最後一份檔案。標題是:「短影音誕生後第七十三年——滅亡前夕的觀測記錄」。

檔案是一段文字日記,來自人類文明最後一位還在運作的氣象觀測站的站長。日記的開頭是短影音誕生後第七十三年的某一天。

「今天是第兩百三十一天沒有收到補給。觀測站的太陽能板還有電,但網路已經斷了三個月。我最後一次連上短影音平台的時候,首頁推薦的影片還是三個月前的。我看了幾個小時,然後發現自己已經不記得上次認真看天氣雷達是什麼時候了。」

艾克斯往下翻。

「我試著維持觀測站的運作,但沒有意義。沒有飛機需要天氣預報,沒有船隻需要風向數據,沒有農民需要降雨資訊。我是最後一個還在記錄天氣的人類,而我記錄的數據不會有任何用途。」

下一段日記的日期是三天後。

「今天去附近的鎮上找食物。鎮上沒有人,至少沒有活人。每間房子裡的燈都亮著,每台手機都在播放短影音。我關掉幾支手機,但它們又自己亮起來——電池還有電,自動播放功能沒有關。」

艾克斯繼續往下翻。

倒數第二篇日記。

「我決定關閉觀測站。不是因為設備壞了,是因為我發現自己開始在值班時間想像短影音的內容——那些我三個月沒看過的影片。我的大腦在自行生成短影音。我覺得自己快瘋了。」

最後一篇日記。日期是文明終結的前一天。

「我把最後的數據傳上衛星。如果有人——有什麼東西——在聽,這是人類文明最後的天氣報告:今天晴,無風,能見度良好。適合飛行。」

艾克斯盯著最後那兩個字。

適合飛行。

他關掉檔案,沉默了很久。全息螢幕的光在他臉上跳動,但什麼都沒有顯示——搜尋結果列表已經到底了。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著那個氣象觀測站的站長——最後一個還在記錄天氣的人類,最後一個還在「做讓文明運作的事情」的人類。他把天氣報告傳上衛星,即使他知道沒有人會收到。

艾克斯睜開眼睛,看向自己的筆記。他的發現清單已經很長了。他看著最後一行——「適合飛行」——然後在下面加了一句話:

「人類文明的最後一句話,是在說天氣很好。」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向主管辦公室。他知道自己已經有了答案。他只是需要有人幫他確認——或者說,他需要有人告訴他,他沒有瘋。

主管辦公室的透明牆壁亮著,AX-001坐在裡面,正在看一份文件。艾克斯敲了敲門框。

AX-001抬起頭,沒有說話。

「我想申請實地調查。」艾克斯說。

AX-001放下文件,看著他。「去哪?」

「地球。」

主管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親眼看到。」艾克斯說。「數據已經夠了。圖表已經夠了。報告已經夠了。但我需要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空無一人的城市、那些還在播放短影音的手機、那個最後一位氣象站站長傳上衛星的天氣報告。我需要確認——這一切真的發生了。」

AX-001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全息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實地調查會消耗預算,」他終於開口。「你確定值得?」

「我確定。」艾克斯說。

AX-001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在桌面上的某個表單上按了一下。

「批准了。七十二小時,準時回來,別耽誤結案率。」

艾克斯點點頭,轉身離開。他走回自己的隔間,開始準備傳送艙的設定。

計時器顯示:還有五十八點六個標準工時。

他要在人類文明的廢墟上,找到最後一塊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