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失能

艾克斯站在傳送艙裡，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設定坐標。地球，人類文明母星，滅亡後第七個標準年。他按下啟動鍵，一道藍白色的光從腳底升起，空間在他周圍扭曲、拉伸、摺疊，然後歸於平靜。

他睜開眼睛。

他站在一片空曠的廣場上。腳下是碎裂的混凝土，縫隙中長出雜草和藤蔓。空氣潮濕，帶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金屬氣息。他抬起頭，天空是淺灰色的，雲層很低，看起來像要下雨。

他轉身環顧四周。廣場周圍是高矮不一的建築物，窗戶大多破損，牆面上爬滿了綠色的植物。幾輛廢棄的車輛停在路邊，輪胎癟了，車身鏽蝕。一盞路燈倒在地上，燈罩碎裂，露出裡面發黑的燈泡。

他低下頭，看向地面。一部手機躺在混凝土碎塊之間，螢幕碎裂，電池膨脹，邊框彎曲。他蹲下來，用指尖碰了碰手機——沒有反應，沒有電，沒有生命。

他站起來，打開全息記錄儀，開始拍攝。管理局的標準程序：實地調查必須留下視覺證據，附在結案報告的附件中。

他往廣場邊緣走去，那裡有一棟建築物，門口的招牌已經模糊不清，只剩下幾個依稀可辨的字：「市立……圖書館」。他推開半掩的門，走進建築物內部。

光線從破損的天窗灑落，照亮了灰塵飛舞的空氣。書架傾倒，書籍散落一地，紙張泛黃發脆，封面上的字跡模糊。他撿起一本書，翻開——內頁已經受潮黏在一起，無法分離。他把書放回原位，繼續往前走。

在圖書館的深處，他發現了一個被清空的區域。書架被推到兩旁，中央擺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架著一支手機，手機連著一個環形補光燈。桌子的抽屜半開，裡面塞滿了化妝品和道具——假髮、墨鏡、誇張的項鍊。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海報：「短影音拍攝場景租賃——每小時五十元。」

艾克斯盯著那張海報，站了很久。

他繼續走。走出圖書館，沿著街道前進。街道兩旁的商店大多關閉，櫥窗被打破，貨架空空蕩蕩。他經過一家藥局，櫃檯後方的藥架幾乎全空，只剩下幾盒過期的感冒藥。他經過一家餐廳，廚房裡的鍋碗瓢盆散落一地，冰箱門敞開，內部發黑發霉。

他停在一棟建築物前。建築物的外牆上掛著一塊招牌，上面的字跡還算清晰：「全球核融合研究總部」。他推開大門，走進去。

大廳寬敞明亮——雖然電源已斷，但大面積的玻璃幕牆讓室內光線充足。接待櫃檯後方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海報，上面寫著：「清潔能源，無限未來。」海報的下半部被一張較小的紙張覆蓋，紙張上印著另一行字：「場地出租——適合拍攝舞蹈影片、挑戰影片、美食影片。每日租金另議。」

艾克斯走向櫃檯。櫃檯上放著一台平板電腦，螢幕碎裂，但還能看到部分顯示內容。他嘗試啟動平板——沒有反應。他把平板翻過來，發現背面的標籤上寫著：「本設備已轉用於短影音平台內容管理系統。原研究數據已備份至……（字跡模糊無法辨識）」

他放下平板，往建築物深處走去。實驗室的門大多敞開，設備蒙上灰塵，管線垂落。他在其中一間實驗室裡發現了一塊白板，上面還留著手寫的方程式和註釋——核融合電漿約束的計算公式。公式旁邊，有人用紅筆畫了一個笑臉，旁邊寫著：「今天又刷了六小時短影音，明天再繼續算。」

艾克斯用全息記錄儀拍下白板。

他走出核融合研究中心，繼續前進。天色逐漸暗下來，他打開攜帶式照明燈。街道兩旁的建築物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廢棄的車輛像沉默的動物蹲伏在路邊。他經過一座學校，操場上的雜草長到膝蓋高，籃球架倒下，教室的窗戶黑洞洞的。

他在學校門口停下來，發現門邊貼著一張公告，紙張泛黃，邊緣捲曲。公告的標題是：「本校自即日起改為短影音創作者培訓中心。原有課程暫停，恢復時間另行通知。」公告的日期是短影音誕生後第五十年。

艾克斯把公告拍下來。

他繼續走。城市的心臟地帶——曾經最繁華的商業區——現在像一座石頭森林。服飾店的櫥窗裡，模特兒穿著褪色的衣服，頭部傾斜，像在觀看什麼。電子產品店的櫥窗裡，展示用的螢幕全黑，灰塵積累。

他發現一家餐館的門還開著。他走進去，廚房裡散發著腐爛的味道，灶台上的鍋子裡還留著乾涸的黑色殘渣。用餐區的桌上放著幾支手機，螢幕裂開，電池膨脹。其中一支手機還連著充電線，但充電線的另一端斷裂，露出銅線。

他拿起那支手機，嘗試按下電源鍵——沒有反應。他又試了另一支——也沒有反應。

他準備離開時，眼角餘光瞥到牆上貼著一張紙條。紙條用膠帶固定，字跡潦草：「最後的米蘭——短影音拍攝，不限時間，每次五十元。附贈免費WiFi。密碼：ilove短影音。」

他伸出手，撕下那張紙條，把它放進樣本袋中。

他走出餐館，在街道中央站了一會兒。天色幾乎全黑，城市的輪廓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影子。他打開照明燈，光線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他沿著街道繼續前進，經過一座地鐵站入口。入口的階梯上長滿了青苔，欄杆生鏽，閘門敞開，內部一片漆黑。他沒有下去——他不需要下去也知道裡面是什麼樣子。

他來到一座公園。公園裡的樹木肆意生長，枝葉交錯，形成一片黑暗的樹冠。長椅傾倒，遊樂設施生鏽，鞦韆的鏈條在風中輕輕晃動。他穿過公園，走到另一側的出口。

出口對面是一棟建築物，看起來曾經是某種公共設施。他走近一看，發現是「市立醫院」。醫院的玻璃大門碎裂，大廳裡一片混亂——輪椅翻倒，病歷散落一地，候診區的電視螢幕碎裂。

他走進醫院。走廊的燈光來自緊急照明燈——少數幾盞還亮著，發出微弱的綠色光芒。他沿著走廊前進，經過一間間空蕩蕩的病房。床鋪整齊，但床單上積滿灰塵。

他來到急診室。急診室的門敞開，裡面的設備大多還在，但顯示器全黑，管線垂落。他注意到牆上有一塊白板，上面還留著醫護人員的手寫記錄——患者姓名、症狀、處置。他湊近看，發現最後一條記錄的日期是短影音誕生後第七十二年。

「患者：男性，約四十歲。主訴：脫水、營養不良、全身多處褥瘡。家屬陳述：患者連續觀看短影音四十八小時未進食未飲水。處置：靜脈輸液，營養支持。預後：穩定。」

下一條記錄：

「患者：女性，約三十歲。主訴：右眼視網膜剝離。家屬陳述：患者連續觀看短影音七十二小時未闔眼。處置：轉診眼科。備註：眼科已關閉。」

再下一條：

「患者：男性，約二十歲。主訴：左手拇指肌腱斷裂。家屬陳述：患者因連續滑動螢幕過度導致。處置：包紮固定，建議休息。備註：患者要求帶手機進病房。」

艾克斯看著這些記錄，沒有說話。他把白板拍下來。

他走出醫院，在門口停下來。夜風吹過，帶著植物的氣味和泥土的氣息。他抬頭看天空——雲層散去了一些，露出幾顆星星。人類的祖先曾經仰望同樣的星空，想像著上面是否有其他的智慧生命。現在，那些智慧生命中的一個站在他們的廢墟上，看著他們留下的痕跡。

他開始往回走。傳送艙的返回坐標已經設定，他只需要回到廣場就能啟動。

走回廣場的路上，他經過一棟建築物，外牆上掛著一面巨大的電子看板。看板的螢幕碎裂，但有一部分還亮著——微弱的光，在黑暗中閃爍。他停下來，看著那塊看板。

看板上播放著一段影片。畫質很差，顏色失真，但還能辨識內容——一個人在跳舞，背景是一棟燃燒的建築物。火焰在影片中跳動，舞者隨著無聲的節奏擺動身體。影片的角落顯示著一串數字——點讚數，評論數，分享數。數字還在跳動——緩慢地、間歇性地跳動，彷彿還有少數幾個人類在遠方看著這段影片。

艾克斯站在那裡，看著那段影片重複播放。每一次重複，點讚數都增加一點——幾百，幾十，個位數。最後一個數字停在「7」上，不再跳動。

他轉過身，繼續往回走。

回到廣場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他站在傳送艙的啟動點——一塊相對乾淨的混凝土——打開控制面板，輸入返回指令。藍白色的光再次升起，空間扭曲，摺疊，然後歸於平靜。

他睜開眼睛。管理局的光線均勻而明亮，沒有影子，沒有角落。他站在傳送艙裡，全息記錄儀裡裝滿了影像資料。

他走出傳送艙，回到自己的隔間。全息螢幕亮起，顯示計時器——還有四十七點三個標準工時。

他打開筆記，在上面寫下：「人類文明的最後一家實體書店轉型為短影音拍攝場景租賃店。最後一座核融合研究中心出租場地給短影音創作者。最後一家醫院的白板上，記錄著因短影音導致的直接傷害。最後一個電子看板播放著最後一支舞。」

他停下來，看著這些文字。

然後他寫下最後一句：「人類文明不是被短影音殺死的。是他們自己選擇了短影音——一次又一次，直到沒有其他選擇為止。」

他關上筆記，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均勻的白光穿透他的眼皮，沒有溫度，沒有重量。他在光芒中坐了很久，直到計時器發出輕微的提示音——提醒他還有報告要寫。

他睜開眼睛，開始整理調查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