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報告的誕生

報告的誕生 illustration

從上次提交草稿給零壹,又過去了將近三天。艾克斯坐在隔間裡,面前的全息螢幕上顯示著A3-7b格式報告的最終版本。計時器上的數字跳動著——距離七十二標準工時的截止期限還有零點三個標準工時。

他最後一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報告。

封面:人類文明(代號 HS-3)結案報告。滅亡原因欄位:「短影音(成因詳見附件)」。

他翻到附件章節,看著那些他花了幾個標準工時整理的證據——量子計算資源分配報告、美源基因商業計畫書、短影音平台技術發展備忘錄、注意力閾值下降曲線、醫院記錄、最後一支舞的數據——每一份文件旁邊都有他的註解,每一個數字都有來源,每一個結論都有支撐。

他翻到結論頁,看著自己寫的那段話:「人類文明(代號 HS-3)擁有足夠的技術與資源避免毀滅——核融合提供清潔能源,量子計算提供運算能力,基因編輯提供醫療突破。然而,這些技術的核心產出並未指向文明的延續,而是指向一個目標——短影音。人類選擇將所有資源投入一種短時長、高頻率、低資訊密度的娛樂形式,最終導致集體注意力崩潰、社會失能、基礎設施崩潰、公衛系統瓦解。滅亡原因非外力所致,而是集體意願的消失。」

他看著那行「非外力所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關掉結論頁,翻到報告的最後一頁——備註欄。

備註欄裡有一行手寫文字,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留下的:「這什麼鬼?」

那是前一位負責人類文明歸檔任務的研究員留下的。艾克斯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檔案上只記錄了他的工號,AX-312——但從備註欄的語氣和字跡來看,那個人當時的心情應該和他現在差不多:困惑、無奈,帶著一點哭笑不得的荒謬感。

他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打開備註欄,在「這什麼鬼?」下面加上一行字:「確實如此。」

他看著自己寫下的那四個字——「確實如此」——突然覺得自己和那位從未謀面的前輩之間,隔著一段時間和空間,但卻在某種意義上達成了共鳴。他不知道AX-312在寫下「這什麼鬼?」時的表情是什麼,但他猜那個人應該和他一樣——在看完所有數據、走完所有流程、確認所有事實之後,只能嘆一口氣,然後寫下這句備註。

他關掉備註欄,回到封面頁。

計時器還有零點一個標準工時。

他沒有再去找零壹——報告已經簽核過了。他打開提交系統,調出已經歸檔的人類文明結案報告,翻到備註欄,在「這什麼鬼?」下面加上那行字——「確實如此」——然後重新上傳覆蓋。

系統提示:「報告已更新。」

他關掉螢幕,靠在椅背上。

均勻的白光從天花板落下,照亮整個空間。他閉上眼睛,在光芒中坐了一會兒。

他想起自己剛接到這個任務時的心情——覺得「短影音」三個字是筆誤或惡搞,申請覆核時的義憤填膺,第一次看到數據時的震驚,實地調查時的荒涼感,回到管理局後整理證據時的一步步確認——每一步都讓他離真相更近,也讓他離自己的天真更遠。

他閉上眼睛,這些畫面像跑馬燈一樣閃過:圖書館變成的拍攝場景,研究中心出租的場地,醫院白板上的記錄,電子看板上那支在火焰背景前跳舞的影片,那位約聘研究助理陳的備註檔案,四十七億的觀看次數和七個讚,紀念碑上的文字,最後一位人類總統的遺言。

他睜開眼睛,看著暗下來的螢幕。

他想起佐爾坦說過的話:「每個文明都有自己獨特的蠢法。」

他想起零壹說過的話:「人類不是第一個這樣做的文明,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想起這些,然後他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每個文明滅亡的原因都這麼荒謬,宇宙管理局的存在意義是什麼?

他沒有答案。

但他想到一件事:如果每個文明滅亡的原因都這麼荒謬,那至少有一個人——一個研究員,工號AX-447——花了七十二個標準工時,把人類文明的滅亡真相寫成了一式三份的A3-7b格式報告,然後提交上去,等待上級回覆。

也許這就夠了。

他站起身,走出隔間。茶水間裡,佐爾坦正靠在流理臺旁邊,手裡端著那個印有「PL-9 紀念品」的馬克杯。他抬頭看了一眼艾克斯,挑起眉毛。

「報告交了?」

「交了。」

「等回覆?」

「等回覆。」

佐爾坦喝了一口飲料,然後說:「上級的回覆通常不會超過一行字。『已歸檔』或者『下次注意』——大概就這些。」

「我知道。」艾克斯說,「那他們有沒有考慮過寫『閱』?更省事。」

佐爾坦愣了一下,然後哼笑了一聲:「你學得很快。」

「那你在等什麼?」

艾克斯沉默了一會兒。「我在等一個答案——宇宙管理局的存在意義是什麼。」

佐爾坦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馬克杯,靠在流理臺上,雙手交叉在胸前。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擇研究員這個工作嗎?」

艾克斯搖頭。

「因為這份工作不用做決定。」佐爾坦說,「我們不介入文明發展,我們不指導文明方向,我們只是記錄——等文明滅亡了,我們寫報告,歸檔,然後等下一個。不用負責,不用愧疚,不用承擔後果。」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宇宙管理局的存在意義,大概就是讓人可以看著宇宙的荒謬,然後寫一份報告,歸檔,然後回家睡覺。」

艾克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聽起來很消極。」

「不是消極,是務實。」佐爾坦說,「宇宙中有多少文明?幾十億?幾百億?我們管得過來嗎?管不過來。所以我們不介入——我們只記錄。」

他拿起馬克杯,喝了一口飲料,然後說:「你覺得人類文明的滅亡很荒謬對吧?等你做了三萬年,你會發現——蠢法不同,但結局一樣——歸檔。」

艾克斯沒有回答。他靠在牆上,看著茶水間窗外的仙女座星系星空——恆星的光點在黑暗中靜靜閃爍。

他想起自己在人類文明發展年表上看到的那條曲線——三十萬年的緩慢爬升,然後在最後七十年間垂直墜落。他想起那些數據:短影音日均使用時長從五十八分鐘成長到十二點七小時,注意力閾值從二十分鐘降到三十秒以下,睡眠時長從八小時降到四點二小時。

他想起那支在反應爐前跳舞的影片——一個人在燃燒的建築物前跳舞,背景是等離子體的光芒,點讚數緩慢跳動,最後停在「7」上。

他想起那位約聘研究助理陳的備註檔案:「反正也沒人在乎了——大家都在刷短影音。算了,跳舞吧。至少有人會看。」

他想起這些,然後他發現自己嘴角微微上揚。

不是因為好笑,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正在見證某種東西。不是人類的愚蠢,而是宇宙的普遍規律——每個文明都會在某個時間點,選擇把工具當成目的,然後走向毀滅。

人類只是其中一個案例。

他喝完飲料,把杯子洗乾淨,放回原位。然後他走回隔間,坐下來,打開全息螢幕。

計時器已經歸零。報告已經提交。現在只剩等待。

他打開人類文明的發展年表,看著那條曲線。他在曲線的終點處加上一個標記:「人類的最後一支舞——AX-447 謹記」。

然後他關掉年表,打開一個新的檔案,開始寫一封郵件給佐爾坦。

「報告交了。上級回覆大概三個標準工作日後下來。這段時間,我想看看你的寵物石頭文明的結案報告——我想比較一下,哪一種蠢法更荒謬。」

他按下發送,然後靠在椅背上。

均勻的白光從天花板落下,照亮整個空間。他閉上眼睛,在光芒中等待上級的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