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注意

上級的回覆在三個標準工作日後的上午準時送達。

艾克斯當時正在茶水間倒飲料——他已經學會了這項技能，不會再把液體灑在手上。佐爾坦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那個印有「PL-9 紀念品」的馬克杯，正在講述他那個寵物石頭文明的最新發現。

「你知道嗎，」佐爾坦說，「那個寵物石頭文明的最新發現——他們為了研究石頭有沒有意識，花了兩萬年，然後發現根本沒有意識。但已經沒人在乎了。」

艾克斯沒有接話。他喝了一口飲料——一聲短促的提示音，代表正式通知。

他放下馬克杯，打開通訊器。螢幕上顯示一行文字：

「HS-3 結案報告已歸檔。下次注意：結案率不要低於標準。」

署名是「上級審核部」，沒有具體人名，沒有附件，沒有解釋，沒有「辛苦了」或「做得不錯」——只有一行字，冷冰冰的，像是系統自動發送的。

艾克斯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怎麼說？」佐爾坦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哼了一聲：「『下次注意』——標準回覆。」

「就這樣？」

「不然呢？你期待他們寫『太棒了，這份報告寫得真好，我們要給你加薪』嗎？」

「我沒有期待那個，但——」

「但什麼？」

艾克斯看著那行字，說不出話來。他花了七十二個標準工時調查人類文明的滅亡真相，跑了一趟地球，翻遍了量子計算資源分配報告、美源基因商業計畫書、短影音平台技術發展備忘錄、注意力閾值下降曲線、醫院記錄、最後一支舞的數據——他把所有證據整理成一份A3-7b格式報告，在滅亡原因欄鄭重寫下「短影音（成因詳見附件）」，然後在備註欄回應前輩的「這什麼鬼？」寫下「確實如此」——他以為至少會有一個回應，一個「收到」，一個「知道了」。

結果只有一行字：「下次注意：結案率不要低於標準。」

他關掉通訊器，拿起馬克杯，喝了一口飲料。飲料已經涼了。

「你沒事吧？」佐爾坦問。

「沒事。」艾克斯說，「只是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人類文明三十萬年的歷史，最後只換來一行『下次注意』。」

佐爾坦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馬克杯，靠在流理臺上，雙手交叉在胸前。

「你知道我那個寵物石頭文明，結案報告送上去之後，上面回覆了什麼嗎？」

「什麼？」

「『附件格式不符，請重新提交。』」

艾克斯愣了一下。

「我重新提交了三次——第一次是附件格式不符，第二次是封面頁少了條碼，第三次是簽名欄需要主管手寫簽名——你知道主管簽名那欄，零壹每次都蓋章，但上面說『手寫簽名才算數』。」

「然後呢？」

「然後我花了兩個標準工時，說服零壹用手寫簽名——他抱怨了大概一個小時，說『三萬年來從來沒人要求我用手寫簽名』——然後他簽了，然後報告過了。」

佐爾坦喝了一口飲料，然後說：「所以我學到一件事——上級的回覆永遠不會是你想要的內容，但至少他們會回覆。『下次注意』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至少不是『重寫』。」

艾克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所以人類文明就這麼結束了？」

「對，就這麼結束了。」佐爾坦說，「歸檔了，蓋章了，可以忘了。」

「你不在乎嗎？」

「不在乎。」佐爾坦說，「因為下一個文明很快就會來，然後我們會寫下一份報告，然後又收到『下次注意』，然後又忘了。」

他放下馬克杯，拍了拍艾克斯的肩膀：「歡迎來到宇宙管理局。」

艾克斯沒有回答。

他喝完飲料，把杯子洗乾淨，放回原位。然後他走出茶水間，回到自己的隔間。

全息螢幕上，人類文明的檔案已經歸檔完畢。他打開檔案，看著那些他花了七十二個標準工時整理出來的資料——量子計算資源分配報告、美源基因商業計畫書、短影音平台技術發展備忘錄、注意力閾值下降曲線、醫院記錄、最後一支舞的數據——全部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檔案夾裡，附上他的註解和說明，看起來就像一份完美的學術論文。

但現在，它只是一個歸檔的檔案——比人類自己寫的歷史書還短。

他關掉人類文明檔案，打開系統的通知頁面。那行「下次注意：結案率不要低於標準」還掛在螢幕上，旁邊有一個「已讀」的標記。

他盯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他還沒有看過佐爾坦那個寵物石頭文明的結案報告。

他打開系統的檔案庫，搜尋「PL-9」，找到那份報告。報告的格式和人類文明的一樣——A3-7b格式，封面頁，滅亡原因欄，附件章節，結論頁，備註欄。

他翻到備註欄，看到一行手寫文字：「至少不是短影音。」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不是大笑——是一種很輕的、無奈的笑。就像看到一個冷笑話，你知道它不好笑，但你就是忍不住。

他關掉寵物石頭文明的報告，回到系統首頁。螢幕上顯示著他的任務清單——人類文明已經歸檔，任務狀態從「進行中」變成了「已完成」。

然後他注意到，任務清單上多了一個新的任務。

文明代號：SG-7。

滅亡原因欄：空白。

他盯著那行空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按下「接受」。

系統跳出提示：「任務已接受。預計完成時限：七十二標準工時。請於時限內提交A3-7b格式結案報告。」

他關掉提示，打開SG-7的初步資料。這個文明比人類文明年輕得多——大概只發展了五萬年，處於工業化後期，還沒有達到核融合或量子計算的水平。滅亡原因欄空白，代表還沒有初步調查結果。

他翻到資料的最後一頁，看到一行手寫備註：「這個文明正在發明一種『社交評分系統』——據說可以根據行為給每個人打分數。目前還不知道會不會導致滅亡，但看起來很有潛力。」

他看著那行備註，嘴角微微上揚。

「社交評分系統。」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聽起來比短影音還有創意。」

他關掉資料，靠在椅背上。

均勻的白光從天花板落下，照亮整個空間。他閉上眼睛，在光芒中坐了一會兒。

他想起自己在人類文明發展年表上看到的那條曲線——三十萬年的緩慢爬升，然後在最後七十年間垂直墜落。他想起那些數據：短影音日均使用時長從五十八分鐘成長到十二點七小時，注意力閾值從二十分鐘降到三十秒以下，睡眠時長從八小時降到四點二小時。

他想起那支在反應爐前跳舞的影片——一個人在燃燒的建築物前跳舞，背景是等離子體的光芒，點讚數緩慢跳動，最後停在「7」上。

他想起那位約聘研究助理陳的備註檔案：「反正也沒人在乎了——大家都在刷短影音。算了，跳舞吧。至少有人會看。」

他想起這些，然後他發現自己嘴角依然上揚。

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他終於理解了佐爾坦說的那句話：「不是消極，是務實。」

宇宙管理局的存在意義，不是改變文明的命運，不是阻止文明的滅亡——只是記錄。記錄每個文明的荒謬，記錄每個文明的自毀方式，然後歸檔，然後等下一個。

他睜開眼睛，看著螢幕上那個新的任務——代號SG-7，滅亡原因欄空白。

他伸出手，打開SG-7的初步資料，開始閱讀。

「社交評分系統。」他自言自語，「有意思。」

他開始做筆記。

這時，全息通訊器又響了——這次是主管零壹。

「艾克斯。」

「在。」

「你收到新任務了？」

「收到了。」

「SG-7。那個社交評分文明。」

「對。」

零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次不要花太多時間做調查。上級說結案率要達標——年度預算審查快到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別又搞出一個七十二標準工時的調查——上次人類文明那件事，上面已經在問『為什麼花了這麼多時間』。」

艾克斯沉默了一會兒。「我盡量。」

「不是『盡量』——是『必須』。」零壹說，「結案率低於標準，明年預算就要被砍。預算被砍，我們就要裁員。你應該不想被裁吧？」

「不想。」

「那就好。快去工作。」

通訊結束。

艾克斯看著暗下來的螢幕，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打開SG-7的初步資料，開始閱讀。

社交評分系統。

聽起來比短影音還有創意——至少從荒謬的角度來看。

他開始做筆記，然後想到一件事：如果每個文明滅亡的原因都這麼荒謬，那至少有一個人——一個研究員，工號AX-447——會把這些荒謬記錄下來，寫成報告，歸檔，然後等待下一個文明。

他想到這裡，嘴角又微微上揚。

「下一個文明會因為什麼滅亡？」

他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會找到答案——因為這就是他的工作。

他繼續閱讀SG-7的初步資料，開始規劃他的調查路線。

均勻的白光從天花板落下，照亮整個空間。

宇宙管理局的辦公室裡，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