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爛命一條

爛命一條 illustration

冷氣機的滴水聲又開始了。

不是那種規律的滴答滴答——如果是那樣他還能忍。是那種你以為它停了,正要睡著,它就給你來一滴大的,「啪」一聲砸在鐵皮上,像有人拿石頭丟你家屋頂。

陳國豪翻了個身,枕頭濕了一片。他伸手摸了一下——是口水還是漏水,他也懶得分了。

「幹。」

他睜開眼,鐵皮屋的天花板離他的臉大概不到兩公尺,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嗡嗡嗡的,像耳鳴的蒼蠅在打轉。手機螢幕亮著:早上七點十三分。

他昨晚三點才睡。不是因為失眠,是因為他在算——如果每個月少買一杯超商咖啡,一年可以省多少錢。算到最後發現省下來的錢也買不起台北市一坪廁所,他就放棄了,滑了兩個小時的短影音,看到一個女生在教怎麼用IKEA家具佈置租屋處,留言區都在說「好溫馨喔」,他滑掉,然後又滑到一個男生在炫耀自己25歲買了特斯拉,他罵了一聲「幹你娘」就睡了。

他爬起來,踩到一包沒丟的泡麵碗,碗裡還有湯,湯灑出來,腳趾頭濕濕的。他低頭看——統一肉燥麵,昨天晚餐。他聞了一下腳趾頭,有股酸味。

「爛命一條啦,連腳趾頭都看扁我。」

這句話他說得很小聲,像在跟自己確認。

他套上一件灰色的短袖上衣,領口已經鬆到可以看見乳頭,褲子是那種菜市場三件五百的運動褲,口袋破了,但他懶得換。他走到那個號稱是「廚房」的角落,電磁爐上還放著昨天的鍋子,鍋子裡的水已經乾了,鍋底有一圈白色的水垢。

他打開冰箱——裡面有一顆發芽的洋蔥、半瓶快過期的牛奶、三罐啤酒。他拿出啤酒,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早上喝啤酒,太墮落了。他改喝冰箱旁邊飲水機的水,喝了一口,發現水有鐵鏽味。

「連水都要欺負我。」

他出門的時候,樓梯間遇到林淑芬。

房東林淑芬正站在二樓的樓梯口,拿著手機在講電話,看到陳國豪下來,眼神掃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件貼了標籤但還沒賣出去的二手貨。

「陳先生,」她掛了電話,用食指敲了敲手腕上的錶,「你那間冷氣滴水的問題,我叫師傅來看過了,他說要換排水管,三千塊,你出喔。」

「三千?之前不是說五百?」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喔。」林淑芬笑了笑,那種笑不是友善,是「你又能怎樣」的那種笑,「你不換也可以啦,但到時候水漏到樓下,鄰居投訴,你就要搬走喔。」

陳國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吐出一句:「……好啦。」

林淑芬轉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樓梯上,咚咚咚的,像在敲他的頭。

他走出公寓,太陽已經很大了。台北的夏天,早上七點半就跟中午一樣靠北,空氣濕到像是用臉接了一碗湯。他走到捷運站出口,那邊已經有幾個熟面孔在發傳單了——都是同一個補習班的,上面印著「暑假衝刺班,讓你贏在起跑點」。

他站在出口右側,那塊地磚是他「佔」的。沒有劃線,沒有登記,就是一種默契——你站久了,別人就會自動閃開。他拿出一疊傳單,開始遞。

「你好,參考一下。」

「不用謝謝。」

「你好,補習班參考一下。」

「我趕時間。」

「你好——」

「就說不用了你是聽不懂喔?」

一個穿西裝的男的瞪了他一眼,手臂還刻意閃了一下,像怕傳單碰到他的衣服會弄髒。陳國豪看著那個男的走進捷運站,心想:你他媽的領三萬五在那邊跩什麼。他又補了一句OS:他是不是在補習班當過學生,所以才這麼討厭補習班傳單?

他繼續發。

大概發了四十分鐘,站務人員來了。一個穿背心的年輕人,看起來大學剛畢業,臉上還帶著那種「我是正義的化身」的表情。

「先生,這裡不能發傳單,你已經被勸導很多次了。」

「我知道啦,我快發完了。」

「你上次也說快發完了。」

「這次是真的。」

「你再這樣我要叫警察了。」

陳國豪收起傳單,轉身走。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個站務人員在後面看著他,像在看一隻趕不走的流浪狗。

他走過一條街,在一間便利商店門口停下來。他進去,買了一杯大冰美,用寄杯——他APP裡還有十五杯沒領。店員是一個戴眼鏡的女生,看起來很累,刷條碼的時候手都在抖。

「總共——零元,寄杯扣一杯。」

「謝謝。」

他走出便利商店,靠在門口的欄杆上喝咖啡。冰塊融化得很快,咖啡味很淡,但他已經習慣了。他看著路上的人——上班族、學生、推嬰兒車的媽媽、遛狗的阿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他站在這裡,不知道要去哪裡。

他低頭看手機,滑到一則新聞:「威力彩連摃多期,頭獎上看12億!」

他看著那幾個字——十二億。

他算過,如果他每個月存五千,要存兩萬年。如果他每天撿一百塊,要撿三萬三千年。如果他投胎成有錢人的小孩,大概出生那一刻就有了。十二億,幹,就算我發一輩子傳單也賺不到。

他把咖啡喝完,把杯子丟進垃圾桶,然後走進那間彩券行。

彩券行在便利商店隔壁兩間,門口貼著一張紅色的海報,上面寫著「頭獎上看12億!快來試試手氣!」。他走進去,老闆是一個胖胖的中年人,正在看手機,抬頭看了他一眼。

「威力彩?」

「嗯。」

「電腦選號?」

「嗯。」

老闆按了幾下,一張彩券從機器裡吐出來。陳國豪掏出皮夾,裡面有一張一百塊、兩張五十塊、幾個銅板。他抽出一百塊,放在櫃檯上。

「找你——沒有,剛好一百。」

他拿起彩券,看了一眼。上面印著一串號碼,他懶得記,反正也不會中。

他把彩券對折,塞進褲子口袋,走出彩券行。

回家的路上,他在巷口遇到一隻狗。

那是一隻土黃色的癩痢狗,身上的毛東缺一塊西缺一塊,皮膚有紅色的疹子,尾巴夾著,看起來像是剛從什麼地方逃出來。牠蹲在騎樓的柱子旁邊,看著他,眼睛是那種很老、很累的眼神。

陳國豪停下來,看著那隻狗。

「你也是爛命一條喔?」

狗沒有理他。

「我懂啦,」他說,「沒人愛,沒人養,活著就是給人嫌。」

他蹲下來,伸出手。狗往後退了一步,但沒有跑掉。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衛生紙,裡面還有一塊吃了一半的麵包——是早上出門前塞進去的,本來打算當午餐。

他把麵包撕成小塊,放在地上。狗看著他,又看著麵包,猶豫了幾秒,然後走過來,開始吃。

「吃慢點啦,又沒人跟你搶。」

他看著那隻狗吃東西,突然覺得自己也沒那麼慘。至少他還有房子住,雖然是頂加。至少他還有工作,雖然是發傳單。至少他還能買一杯咖啡,雖然是寄杯。

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走回公寓。

晚上,他坐在鐵皮屋裡,電風扇嗡嗡地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他打開電視,新聞正在報威力彩連摃的消息。

「——頭獎累積金額已達十二億元,下期開獎時間為週四晚間八點,民眾把握機會——」

他轉頭看著那張彩券——回家的時候他隨手從口袋掏出來,壓在泡麵碗下面,現在還躺在那裡。

他走過去,把彩券拿起來,又看了一眼。號碼他還是記不住。他想了想,把彩券放回去,用泡麵碗壓好。

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那隻狗的畫面突然浮上來。那雙眼睛,那種「我知道我很爛,但我還是活著」的眼神。

「如果中了,」他對著空氣說,「我就要讓所有人後悔。」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冷氣機的滴水聲,啪。啪。啪。

他閉上眼,翻了個身。

那張彩券在泡麵碗底下,安安靜靜地躺著。電視還開著,新聞已經換到下一則——某個立委涉嫌收賄,畫面裡一堆記者在追著一輛黑色轎車跑。

陳國豪睡著了。

夢裡,他站在一個很大的房子裡,所有人都對他笑。

但他不認識那些人。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裡握著一疊鈔票,厚到像一塊磚頭。他想把鈔票放下來,但手指好像黏在上面了,怎麼甩都甩不掉。

他抬頭,看到那隻狗站在門口,看著他。

然後狗轉頭走了。

他想追上去,但腳也動不了了。

他低頭看——地板是透明的,底下是一片很黑很黑的水,水裡有東西在翻湧。

他張開嘴想叫,但叫不出聲音。

然後他醒了。

冷氣機還在滴水。

手機螢幕亮著: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他翻了個身,忽然想到那張彩券還壓在泡麵碗底下。他也不知道在怕什麼,爬起來,掀開碗。

他抽出彩券,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

這一次,他沒有再夢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