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號碼
彩券行的玻璃門「叮咚」一聲,陳國豪走進去,直奔櫃檯把彩券遞給老闆。他手裡捏著那張威力彩,邊走邊罵自己神經病——明明知道不可能,還是特地繞路來對獎,浪費時間。
老闆把彩券放上讀取機刷了一下,螢幕跳出「請稍候」三個字。
然後畫面一閃。
「恭喜中獎!頭獎金額:新台幣1,200,000,000元」
陳國豪盯著螢幕,沒動。
他眨了一下眼,再看一遍。數字沒變。他又眨了一下,還是沒變。他伸手捏自己的臉頰——痛,真的痛,但螢幕上那串零還是乖乖排在那裡,一個都沒少。
「幹。」他小聲說。
旁邊一個正在刮刮樂的阿伯轉頭看他。陳國豪趕緊低下頭,從老闆手裡把彩券拿回來,塞進口袋。他走出彩券行,站在騎樓下,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
他開始走,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用跑的。他想著那張彩券就這樣折著塞在口袋裡——十二億,連個信封都沒有,而且這件運動褲的口袋還是破的,幹。他衝回頂加,鑰匙插了好幾次才對準鑰匙孔,門一開,他反手就把門鎖上。
他把彩券從口袋裡掏出來,攤在桌上。還在,沒破,沒飛掉。
他拿起彩券,手在發抖。他把彩券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不是昨天那張搞錯的、不是夢、不是彩券行的機器故障。然後他笑了,笑到肚子痛,蹲在地上,眼淚都笑出來。
「幹你娘,中了。」他對著天花板說,「我中了。」
他站起來,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腦袋轉得飛快:第一個,莊雅婷。那個女人當初嫌他窮、嫌他沒出息,跟一個在科技公司當上班族老公結婚。他現在有十二億,他要讓那個上班族滾蛋——最好讓他穿女裝在捷運站發傳單,讓莊雅婷跪著求他回來——對,他會笑著拒絕,讓她知道什麼叫後悔。
然後是林淑芬。那個死歐巴桑,每個月催房租像在催魂,連冷氣滴水都要他出三千塊修排水管。他要把整棟公寓買下來,然後叫她每天來幫他倒垃圾,讓她兒子叫他乾爹,讓她跪著求他別趕她走。
還有阿坤。那個在捷運站搶他地盤的渾蛋,每次都故意站他前面攔人,讓他少發好幾疊傳單。他要讓阿坤當他的跑腿小弟,叫他去買便當、買飲料、買菸,然後故意不給小費——靠北,光想就爽。
他越想越興奮,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他拿起手機想打給誰——但手指停在通訊錄上,發現根本沒人可以打。他的通訊錄裡,會打的號碼只有三個:房東林淑芬、發傳單的班長、還有中華電信客服。
他放下手機,突然覺得有點空。
不對,他在心裡罵自己,你現在是十二億富翁,十二億!你他媽的想打給誰都可以!他拿起手機,又放下。不行,不能打,萬一消息走漏,那些親戚朋友——他根本沒有親戚朋友——那些債主、那些詐騙集團,都會找上門。
他把彩券塞到泡麵碗下,然後又拿出來,折好,塞進內褲口袋。不對,萬一洗衣服忘了拿怎麼辦?他又拿出來,翻出一本舊書,夾在第一百二十三頁。不對,書會被當廢紙賣掉。他最後找了一個鐵盒子,把彩券放進去,再把鐵盒塞進行李箱,行李箱推到床底下。
然後他又覺得不對,又拖出來,打開,再看一遍彩券——號碼都在,沒折到,沒髒掉。他小心地把彩券平放在桌上,拿一本雜誌壓著,然後坐在床沿,盯著它看。
他發呆了好一陣子,才想起一件事:他還沒簽名。
他翻出一支筆,在彩券背面簽上自己的名字。字很醜,歪歪扭扭的,但他不在乎。他盯著那三個字——陳國豪——突然覺得這名字好像值了點錢。
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冷氣還在滴水,一滴、一滴、一滴,規律得像心跳。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數字:十二億,聽說要扣掉兩億多的稅,實領大概九億五千多萬——他數學不好,但知道那是一個他這輩子花不完的數字。
他翻身,又翻身。睡不著。
他爬起來,打開電視,新聞正在報威力彩頭獎十二億,說得主尚未出面領獎。他看著螢幕上那個「尚未出面」四個字,覺得自己在看另一個人的新聞。他突然想笑,但發現自己笑不出來。
他關掉電視,走到陽台。頂加的陽台很小,只能站一個人。他看著台北的夜景,霓虹燈閃爍,車流穿梭。那些車子裡的人,大概都在為明天的房貸、車貸、孩子的學費煩惱。而他,明天不用煩惱這些了。
他應該要開心才對。他中了十二億,他可以買任何東西、做任何事、讓任何人後悔。他應該要笑,要跳,要打電話給全世界炫耀。
但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感覺風吹過臉頰。冷氣的水滴還在滴,滴在他腳邊,濺起小小的水花。他突然想起那隻在巷口遇到的癩痢狗——那個狗不知道他有錢,那個狗只覺得他臭,但他餵了牠一塊麵包,牠就肯走過來了。幹,連狗都比人有骨氣。
他走回房間,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那支電話。
「喂,中國信託預約兌獎專線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的嗎?」
陳國豪吞了一口口水,聲音有點啞:「我、我要預約領獎。」
「好的,請問您中獎的彩券是?」
「威力彩,頭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女客服的聲音變得更客氣了:「恭喜您,先生。請攜帶彩券正本及身分證至我們VIP室,我們會為您安排專人服務。請問您方便什麼時間過來?」
陳國豪報了一個時間,掛斷電話。他坐在床沿,看著手機螢幕上那通已撥出的電話記錄,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筆錢是真的。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看著那張簽了名的彩券。他伸手摸了摸紙張,粗糙的觸感,油墨的味道。他拿起彩券,貼在胸口,感覺心跳透過紙張傳回來。
「幹。」他又說了一次,這次聲音在發抖。
他把彩券小心地放回鐵盒,鐵盒放回行李箱,行李箱推回床底下。然後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冷氣的水滴還在滴。他想起房東要他出三千塊修排水管,現在他決定不修了,讓它滴到爛。
他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他想起很多事:小時候媽媽說他沒出息,國中老師說他沒救了,前女友說他配不上她。那些聲音一直在他腦子裡迴盪,像錄音帶一樣重複播放。他以為中了獎就會把那些聲音蓋掉,但它們還在,甚至更大聲了。
他翻身,把臉埋進枕頭。
「沒關係。」他對自己說,「明天開始,我讓他們全部閉嘴。我要穿這件破衣服去銀行,讓他們知道誰才是老大。」
但他心裡知道,幹,原來最吵的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