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億的重量

銀行VIP室的冷氣開太強。

陳國豪坐在那張皮椅上，感覺屁股底下涼涼的，像是坐在一塊冰上面。他穿了一件洗到領口鬆掉的灰色T恤，褲子是菜市場買的那種運動短褲，腳踩藍白拖——他出門前想過要不要穿正式一點，後來決定算了，萬一被搶劫至少看起來像個窮鬼。

對面的行員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看起來像剛畢業沒幾年，制服熨得筆挺。那行員低頭看了一眼他的穿著，眉毛動了一下，很短，但陳國豪看見了。

「陳先生，請出示您的彩券正本和身分證。」

他把彩券從鐵盒裡拿出來的時候，手在抖。不是緊張，是那種你終於要打開一個你等了三十五年的包裹的感覺。彩券上那排數字他已經背到滾瓜爛熟——38、12、7、25、19、4，第二區5號。他媽的每一組號碼都像刻在腦子裡。

行員接過彩券，表情變了。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轉變。先是瞳孔放大，然後嘴角往上提了一點，肩膀從原來的「我在上班」模式切換成「我在接待重要客戶」模式。陳國豪看著那個轉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幹，這就是錢的力量。

「請稍等，我們需要做一下確認。」

行員起身，走進後面一個小房間。陳國豪一個人留在VIP室，看著牆上的那幅畫——不知道是什麼藝術品，反正看起來很貴。桌上擺了一瓶礦泉水，還有一小盤餅乾。他沒動，怕吃了要錢。

等了大概五分鐘，行員回來了，後面還跟了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

「陳先生，這位是我們分行的經理。」

經理伸出手，陳國豪握上去，感覺到對方的手很厚實，握得很用力。他想到以前去銀行辦開戶，那些行員連正眼都不看他，現在居然連經理都出來了。

「恭喜您，陳先生。您確定您要全額電匯到新開的帳戶嗎？」

「對。」

「我們建議您可以考慮做一些資產配置，比如——」

「不用，就放著。我要看。」

經理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嘲笑，是「我理解您」的那種笑。陳國豪突然覺得很爽——原來一句「不用」就可以讓一個銀行經理閉嘴。

簽名的時候，他的手還在抖。筆尖在紙上畫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像小學生的作業。他抬頭看了行員一眼，行員微笑點頭，什麼都沒說。他簽完了，把筆放下，感覺那張紙好像有千斤重。

「陳先生，扣完稅之後，實領金額是九億五千五百二十萬元。我們會在今天下午三點前完成匯款。」

九億五千五百二十萬。

這幾個字從行員嘴巴裡說出來，像是某種咒語。陳國豪坐在那裡，感覺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了下來。冷氣的聲音、行員的呼吸聲、他自己心跳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

「陳先生？」

「啊？」

「請問還有什麼需要協助的嗎？」

「沒有。」

他站起來，行員和經理也站起來，三個人互相鞠躬，像是某種儀式。走出VIP室的時候，行員幫他開門，還說了一句「陳先生慢走」。他走在銀行大廳裡，經過那些排隊的民眾，經過那些在櫃檯前等叫號的上班族，沒有人知道他剛剛領了九億五千萬。

他走出銀行，站在騎樓下。

陽光很大，照得他眼睛瞇了起來。來往的人很多——有穿西裝的業務，有揹書包的學生，有推嬰兒車的媽媽，每個人都忙著自己的事，沒有人看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灰色T恤、運動短褲、藍白拖。他看起來還是那個陳國豪，那個在捷運站發傳單的陳國豪，那個住在頂加鐵皮屋的陳國豪。

但他口袋裡那張剛開戶的金融卡，裡面有九億五千萬。

他突然很想笑。

不是開心，是一種「幹你娘，終於輪到我了」的那種笑。他想起房東林淑芬上次打電話來催繳冷氣維修費，三千塊，他拖了兩個禮拜；想起前女友莊雅婷跟他分手時說的那句「你給不了我要的生活」；想起阿坤那個王八蛋在捷運站搶他的位置發傳單，還說「你站這裡也沒用，人家看到你的臉就不想拿」。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

莊雅婷的名字還在那裡，他分手後一直沒刪。他點進去，看著那組號碼，拇指停在撥號鍵上。

「喂，雅婷嗎？是我，陳國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怎麼會有我的電話？」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警覺，像是準備掛電話。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你有空嗎？我們見個面。」

「什麼事？」

「見面再說。」

「陳國豪，你到底想幹嘛？我現在過得很好，你不要——」

「我真的有重要的事，妳來就知道了。不會讓妳後悔的。」

他聽到她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好吧，明天下午兩點，我家附近那間咖啡廳。你知道在哪。」

她掛了電話。

陳國豪把手機放回口袋，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台北的天空灰濛濛的，和每一天一樣。他站在騎樓下，看著來往的人群，突然覺得這個世界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世界變了，是他變了。

他走進便利商店，站在冷藏櫃前，看著架上那些進口礦泉水，一瓶要八十塊。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拿了三十五塊的。結帳的時候，他看到櫃檯後面那排菸，想了一下，買了一包七星。店員刷條碼的時候說「總共一百一十五元」，他從口袋掏出一張千元鈔票，說「不用找了」。

店員愣了一下，看著他。

「不用找？」店員又確認了一次。

「對，不用找。」

他走出便利商店，打開礦泉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但他覺得整個胸口都是燙的。

那種感覺很奇怪——你終於得到了你幻想過一萬次的東西，但你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他以為領到錢之後他會很快樂，會想尖叫，會想打電話給每一個人炫耀，但現在他站在騎樓下，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和一包菸，他突然覺得很空。

不是不快樂，是不知道怎麼快樂。

他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嗆到了。他很久沒抽菸了，上一次抽大概是三年前，在莊雅婷家樓下等她回心轉意，等到凌晨三點，她沒下來，他抽了半包菸，然後發誓再也不抽了。

現在他又開始抽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銀行傳來的簡訊：「中國信託商業銀行通知：您的帳戶於今日14:23存入新台幣955,200,000元，餘額為955,200,000元。」

九億五千五百二十萬。

他把簡訊看了三遍，然後截圖，存在手機裡。他想發給誰看，但通訊錄翻了一遍，發現沒有一個人是可以分享這件事的。

他想起那隻狗——那隻他餵過一次的癩痢狗，他連名字都沒取。他突然很想回去看看那隻狗，至少那隻狗不會跟他要錢。

他把菸熄掉，走回頂加的路上，經過那間他買彩券的彩券行。門口掛著紅布條，上面寫著「賀！本店開出威力彩頭獎12億元！」。老闆站在門口，笑得很燦爛，大概以為這輩子不會再遇到這種事。

陳國豪從門口經過，老闆看了他一眼，沒有認出他。

也是，那天他穿的是另一件T恤。

他繼續走，走到巷口的時候，看到那隻狗蹲在牆角，尾巴夾著，看起來很餓。他蹲下來，伸出手，狗退了兩步，然後聞了聞他的手指。

「我發財了。」他對狗說。

狗沒有反應，繼續聞他的手指。

「真的，我現在有九億五千萬。我可以買下這整條街。」

狗打了一個呵欠，舌頭歪到一邊，然後趴下舔腳。

「你他媽的不相信我？」

狗轉過身，走到旁邊的水溝蓋上，趴下來，繼續舔自己的腳。

陳國豪看著那隻狗，突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種你終於明白一件事情的苦笑。他想起那隻狗第一次見到他時的反應——牠先往後退了一步，盯著他手裡那半塊麵包，等他撕碎放在地上，才肯走過來吃。

現在他手裡沒有麵包，狗就只會聞他的手指，然後轉頭繼續睡。

「你也一樣。」他對狗說。

狗沒有理他。

他站起身，走回頂加，爬上那五層樓梯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不再覺得那些階梯很長了。他打開門，走進那個只有五坪大的鐵皮屋，冷氣還開著，排水管還在滴水，滴答滴答地打在鐵皮上。

他坐在床上，拿起手機，又看了一次那張截圖。

九億五千五百二十萬。

他把它設成手機桌布。

然後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上的壁癌，形狀像台灣。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他現在有九億五千萬，但他還是睡在這間頂加鐵皮屋裡，冷氣還在滴水，天花板還在漏水，隔壁鄰居的狗還在叫。

他應該搬家。

但他不知道要搬到哪裡。

他應該買車。

但他連駕照都沒有。

他應該去做一些有錢人會做的事。

但他不知道有錢人都在做什麼。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明天下午兩點要見到莊雅婷。他要讓她知道，她當年看錯人了。他要讓她後悔，讓她哭，讓她跪下來求他原諒。

想到這裡，他覺得胸口又燙了起來。

他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莊雅婷的名字，盯著看了一分鐘。然後他關掉螢幕，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冷氣的水滴聲還在響。

他閉上眼睛，想像明天莊雅婷看到他那張銀行截圖時的表情。

他用力擠出一個笑容。

笑得很開心。

但那笑容在昏暗的房間裡，看起來像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