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前女友
咖啡廳冷氣很強。陳國豪穿著他唯一一件沒有破洞的襯衫,坐在靠窗的位子,手心全是汗。
莊雅婷遲到十五分鐘。他看著手機上的銀行餘額截圖,數字是9.55億,後面好幾個零,他每天數一遍,確定不是夢。
她走進來的時候,他差點沒認出來。她把頭髮剪短了,染成栗色,穿一件白色洋裝,看起來比以前更……普通。不是變醜,是變成了那種路上你會多看兩眼但不會記住的人。
「你幹嘛約這裡?」她坐下,包包放在旁邊椅子上,語氣像在跟一個不熟的客戶說話,「我家樓下就有星巴克。」
「這家咖啡比較好喝。」陳國豪說。其實他只是隨便選了一家,google map上找的,四顆星。
服務生過來,莊雅婷點了杯拿鐵。陳國豪說一樣。等服務生走遠,他掏出手機,解鎖,推到桌子中間。
「你看這個。」
莊雅婷低頭看了一眼,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再變成某種他很難形容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看到別人中獎,第一時間不是恭喜,而是在算自己跟他有什麼關係。
「這是真的?」她的聲音變小了。
「扣完稅,九點五五億。」陳國豪靠在椅背上,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有錢人,「我今天早上剛領的。」
她沒說話,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陳國豪看著她的表情,心裡那個癢了很久的地方突然被撓到了——他終於可以讓一個人後悔了。
「你老公一個月賺多少?」他問。
「……你幹嘛?」
「我問你,他一個月賺多少?」
莊雅婷沒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經告訴他答案——大概三四萬吧,跟她當年嫌他賺太少時說的那個數字差不多。
陳國豪往前傾,壓低聲音:「我可以讓他消失。」
「什麼意思?」
「就是消失。他不是在XX公司當業務嗎?我可以找人去他們公司『談談』,讓他被開除。或者更狠一點——」
「陳國豪。」莊雅婷打斷他,「你到底想幹嘛?」
他想幹嘛?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從領獎那天開始,他就在想,拿到錢之後要做什麼。買房子?太普通。買車?他連駕照都沒有。出國?他連護照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他唯一想做的,就是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後悔。
而莊雅婷是第一個。
「你回來。」他說,「離婚,回來我這裡。我養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以為自己會很爽。像電影裡那種霸氣總裁,把支票甩在桌上,說「你是我的了」。但實際上他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有點抖,而且他發現自己不敢看她的眼睛。
莊雅婷沒有馬上回答。她端起拿鐵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著他,表情是他從來沒看過的——不是感動,不是後悔,甚至不是厭惡。是一種……算計。
「你給我多少?」她問。
「什麼?」
「你說要我回去,總要有個數字吧?」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談一筆生意,「你現在有九億,你打算分我多少?」
陳國豪愣住了。這不是他預想的劇本。他以為她會哭,會說對不起當年不該離開他,會跪著求他原諒。但她沒有。她在談價碼。
「……一百萬。」他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他應該說一千萬的,這樣才顯得他大氣。
莊雅婷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果然還是你」的笑。
「陳國豪,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不是沒錢,是你永遠搞不清楚狀況。」她拿起包包,站起來,「你以為有錢就能買回我?你錯了。我當年離開你,不是因為你窮,是因為你爛。」
她轉身要走。陳國豪急了,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
「放手。」
「我轉錢給你。」他拿出手機,打開網銀,「一百萬,現在就轉,你不用回來,就當……就當我補償你的。」
莊雅婷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她的眼神很複雜,像是同情,又像是不屑。但她沒有走。
她坐回來了。
陳國豪當著她的面,操作網銀。他不太會用,按錯好幾次,好不容易把金額輸進去,畫面卻跳出一行紅字:非約定帳戶單日轉帳上限五萬元。他愣了一下,只好先轉五萬過去,剩下的九十五萬,他說今天下午就去銀行臨櫃匯完。莊雅婷收到那筆五萬的入帳通知,看了一眼,然後把手機收進包包裡。
「謝謝。」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就這樣?」陳國豪問,「你沒有別的想說的?」
莊雅婷想了想,說:「你真的變了。」
「變有錢了?」
「變得更可憐了。」
她站起來,這次真的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推門離開。
陳國豪一個人坐在咖啡廳,看著她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拿鐵,突然覺得很空。
他以為他贏了。
他用手機看她的IG,沒封鎖他。他刷新幾次,十五分鐘後,她發了一則限動:照片是火鍋,對面坐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笑得憨厚。配文寫:「今天遇到一個瘋子,但老公說沒關係,我們去吃好料的。」
他盯著那則限動看了很久。
瘋子。她叫他瘋子。
他關掉手機,結帳,走出咖啡廳。外面太陽很大,他站在騎樓下,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最後他攔了輛計程車,去銀行辦剩下那筆。臨櫃匯九十五萬不用約定帳戶,只是要填一堆單子、簽一堆名。行員問他要不要順便設約定帳戶,以後轉帳方便,他說不用,這是最後一次匯給這個人。辦完,他才回頂加。
他回到頂加。巷口那隻狗被他撿了回來,名字是隨口取的,叫阿福——好歹比他有福氣。阿福趴在角落,聽到開門聲,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
「我回來了。」他對狗說。
狗沒理他。
他走過去蹲在阿福面前,伸手要摸牠的頭,阿福往後縮了一下,然後聞了聞他的手——咖啡廳的氣味,還有莊雅婷的香水味。
狗後退了兩步。
「連你也這樣?」陳國豪苦笑。
他站起來,走到行李箱旁邊,打開,拿出那個鐵盒。裡面放的不是錢,不是存摺,是那張彩券的影本。他看著那串數字,突然覺得很荒謬。
九億五千五百二十萬。
他以為這筆錢可以買到尊嚴。結果他只買到一個罵他瘋子的前女友,還有一隻連聞都不讓他聞的狗。
他關上鐵盒,丟進行李箱,踢回床底下。
阿福還縮在角落,眼睛看著他,尾巴夾著。
「過來。」他說。
狗沒動。
「我叫你過來。」
狗猶豫了一下,慢慢爬過來,在他腳邊坐下,但身體還是繃緊的,隨時準備逃跑。
陳國豪伸手,輕輕摸牠的頭。阿福沒有躲,但牠的身體還是在發抖。
「你知道嗎?」他對狗說,「你是我唯一不會跟我要錢的朋友。」
阿福舔了一下他的手。
陳國豪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手機震動。他拿起來看,是莊雅婷傳來的訊息:「錢收到了。謝謝。以後別再聯絡了。」
他讀了三遍。
然後他點開她的號碼,拇指懸在封鎖鍵上。懸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按。連封鎖都不敢,他真他媽沒出息。
他對著空氣說了一句:「幹你媽的。」
阿福嚇了一跳,往後縮,不小心撞到牆角,發出嗚嗚的聲音。
「不是說你。」陳國豪說,聲音很輕,「對不起。」
他坐在地上,背靠著牆,阿福猶豫了一會兒,最後走過來,把頭靠在他的膝蓋上。
他低頭看著那隻癩痢狗——全身都是疤,毛一塊一塊的,身上永遠有一股怪味。
但至少,牠還在。
至少,牠不會因為他沒錢就走。
至少,牠不會叫他瘋子。
陳國豪摸著阿福的頭,突然想起他還沒吃中飯。
他去超商買了一個便當,回來用電磁爐加熱,分成兩份,一份給阿福。狗聞了聞,然後開始吃。
他蹲在旁邊看著狗吃飯,突然說了一句:「阿福,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爛?」
狗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吃。
「你不說話就是默認了。」
狗放了一個屁。
陳國豪苦笑:「好啦,我知道我很臭。」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台北的天空。天氣很好,萬里無雲,但他覺得自己像住在一個巨大的鐵皮盒子裡,悶得喘不過氣。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銀行入帳通知——他今天匯出去的那一百萬,五萬網銀加九十五萬臨櫃,一分不差,全被莊雅婷領走了。
他關掉手機,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
阿福吃飽了,跳上床,在他腳邊蜷成一團,開始睡覺。
他伸手摸著狗的身體,感受著牠的體溫,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沒那麼孤單了。
但也只是「好像」。
他閉上眼睛,聽著頂加外面冷氣滴水的聲音,一滴,一滴,一滴。
就像他的人生,一直在漏,永遠補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