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東與小弟

搬家那天，陳國豪站在月租十二萬的豪宅客廳落地窗前，看著遠方那棟他住了三年的公寓，頂加的鐵皮屋頂在夕陽下反射刺眼的光。他想起昨天打包時，阿福趴在行李箱旁邊打哈欠，完全不理解主人為什麼要把全部家當塞進三個黑色垃圾袋裡。

「走了啦，以後這裡是我們的了。」他對著阿福說，阿福聞了聞門口陌生的地毯味，後退了兩步。

他沒帶走任何東西。那台從臉書二手社團買的電扇、那個用了三年的枕頭、那張坐下去會發出唧唧聲的折疊桌——全部留在頂加。林淑芬說那些東西她要清掉，他懶得管。

現在他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景色是信義區的天際線，101 大樓就在左手邊，像一根插在蛋糕上的蠟燭。他低頭看手機，林淑芬的對話框還停在昨天的對話。

他決定打電話羞辱她。

「喂，林小姐，我陳國豪啦。」

「啊，陳先生，你搬走了喔？那個冷氣維修的錢——」

「我不會付。」他說，語氣故意放慢，「而且我告訴你，你那棟公寓，我打算買下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什麼？」

「我說，你那棟公寓，我買。」他靠在落地窗上，看著遠方那棟老公寓，「你開個價，我現金買。」

林淑芬的聲音突然變軟了，軟到像一塊融化的奶油：「陳先生……你、你怎麼突然——」

「中獎啦。」他說得輕描淡寫，「威力彩，十二億。扣完稅還有九億多。」

「天啊。」

「對啊，天啊。」他學她的語氣，「所以你那棟公寓，我想買來當紀念品。」

林淑芬的聲音開始發抖，不知道是興奮還是驚嚇：「陳先生，那個……那個我家的公寓其實不太值錢啦，你想買的話，我們可以——」

「可是我突然不想買了。」

「什麼？」

「我騙你的啦。」他笑了，「我只是想看你會不會跪。」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這次比較久。

「陳先生，你這樣說就見外了，我一直都很照顧你啊，你想想，我三年沒漲你房租欸。」

「因為頂加是違建，你不敢漲。」

「哎喲，話不能這樣說——」

「好啦，我要掛了。」

「等等等等！」林淑芬的聲音突然變得急切，「陳先生，你搬去哪裡？我、我可以降租，你回來住，我一個月算你五千就好——」

「你覺得我還會回去住那個鐵皮屋？」

「那……那你要不要考慮租我另一間房子？在忠孝東路那邊，正規的，有廚房——」

「林小姐，你知道嗎？你現在的聲音聽起來像在求我。」

「……我是啊。」

他覺得爽。爽到心臟跳了一下。但那個爽的感覺大概維持了五秒，然後就沒了。

「算了，我掛了。」

「等一下！陳先生，我兒子——」

他掛斷電話。

客廳又安靜下來。空調嗡嗡地響，冰箱發出低頻的運轉聲。阿福趴在落地窗旁邊，用鼻子蹭地板，不知道在聞什麼。

他看著手機，通話紀錄顯示「林淑芬」，通話時間兩分多鐘。他把對話框刪掉，打開聯絡人，找到「阿坤」。

他打過去。

「喂，阿坤，我陳國豪。」

「喔，國豪哥！」阿坤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吃東西，「好久不見啦，你最近——」

「我中獎了。」

「……什麼？」

「威力彩，十二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咳嗽，然後是椅子倒地的聲音，然後是阿坤的尖叫：「幹！真的假的？！」

「真的。」

「靠！國豪哥！我就知道你是福星！我就知道你會中獎！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你的手氣——」

「閉嘴聽我說。」他打斷他，「我要請你當我的私人助理，月薪五萬。工作內容很簡單：每天幫我遛狗、買飯、陪我聊天。幹不幹？」

「幹！當然幹！」阿坤的聲音像是要從手機裡跳出來，「我明天就去辭職！不對，我現在就去辭職！」

他聽到阿坤在電話那頭大吼：「喂！老闆！老子不幹了！我老闆中十二億！」

「阿坤！」他趕緊制止，「你他媽閉嘴！」

「喔喔，抱歉抱歉——」阿坤的聲音又貼回話筒，「我辭了，老闆。我現在就去你那邊？」

「明天早上九點，來我新家報到。我傳地址給你。」

「收到收到收到！國豪哥萬歲！」

他掛斷電話。

客廳又安靜下來。他打開冰箱，裡面只有一瓶礦泉水和一盒過期的便當。他拿出礦泉水，喝了一口，看著空蕩蕩的客廳。

月租十二萬的房子，客廳比整間頂加大三倍。沙發是那種坐下去會陷進去的款式，茶几是實木的，電視是八十吋的。他打開電視，螢幕上正在播某個談話性節目，來賓在討論最近的生活物價。

他關掉電視。

「你知道嗎，阿福。」他蹲下來，看著趴在地上的狗，「我剛剛讓那個林淑芬嚇到說不出話。那個死要錢的包租婆，每次來收租都擺一張晚娘臉，好像我欠她幾百萬一樣。幹，我現在真的有幾百萬了，她反而跪著求我回去。」

阿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聞地板。

「還有阿坤，那個搶我地盤發傳單的傢伙，現在要叫我老闆。以前在捷運站遇到，他連正眼都不看我一眼，現在要幫我遛狗。」他笑了，「爽不爽？」

阿福打了個哈欠。

「你不懂啦。」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

天已經暗了，信義區的燈光亮起來，每一盞燈都是一個有錢人。他現在也是其中之一了。他可以買下任何他想買的東西，可以讓任何他討厭的人閉嘴，可以讓那些以前看不起他的人現在跪著舔他的鞋。

他想到莊雅婷。她現在應該在跟她老公吃火鍋吧，一邊滑手機一邊笑他。他打開IG，搜尋她的帳號，發現她已經封鎖他了。

他把手機摔在沙發上。

「算了。」他對著空氣說，「不重要。」

他走進臥室，那張床大得誇張，大概可以睡四個人。他躺上去，床墊軟得他腰痠。他翻來翻去，最後還是爬起來，把枕頭拿到客廳沙發上躺。

阿福跟著他走出來，跳上沙發，趴在他腳邊。

「你倒是過得很爽。」他摸摸狗的頭，「不用煩惱錢，不用煩惱人際關係，吃飽睡睡飽吃。」

阿福舔了舔他的手，然後轉頭看著門口。

「幹嘛？」

門鈴響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八點半。他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阿坤站在門外，提著兩袋消夜，笑得像中了樂透一樣。

他開門。

「國豪哥！」阿坤踏進門，眼睛瞪得老大，「哇靠，這房子也太——太——太扯了吧！這個客廳比我整間套房還大！」

「你怎麼來了？」

「我剛辭職啊！想說先來看看老闆的新家，順便帶消夜來給你。」阿坤把塑膠袋放在茶几上，打開，裡面是鹹酥雞和啤酒，「來，我請客。」

「你不是還沒領薪水嗎？」

「沒關係啦！開心嘛！」阿坤自己先開了一罐啤酒，舉起來，「來，敬國豪哥，恭喜中獎！」

他看著阿坤那張笑得合不攏嘴的臉，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不是高興，不是爽，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他拿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

「你以後不用叫我國豪哥，叫我老闆就好。」

「好！老闆！」阿坤喝了一大口啤酒，「那我明天開始要做什麼？遛狗對不對？你家狗在哪？」

他指了指沙發上的阿福。

阿坤走過去，蹲下來，伸手要摸阿福。阿福低吼了一聲，往後縮。

「哇，你家狗會咬人喔？」

「牠不喜歡陌生人。」

「沒關係沒關係，以後多相處就好了。」阿坤退回來，拿起一塊鹹酥雞塞進嘴裡，「老闆，我跟你說，我今天辭職的時候，那個發傳單的老闆還想留我，說要幫我加薪。我說不用了，我找到更好的工作了。」

「你跟他說你來幫我？」

「沒有沒有，我說我找到正職了。」阿坤笑得賊賊的，「我可不想讓他知道你中獎，不然他一定也會來找你。」

他點點頭，坐回沙發上。

「老闆，你接下來有什麼計畫？」阿坤又開了一罐啤酒，「有沒有打算買車？買房？還是投資什麼的？」

「不知道。」他說實話。

「那要不要我幫你打聽一下？我認識一個做中古車的朋友——」

「不用。」

「那——」

「阿坤。」他打斷他，「你只要做好我交代的事就好。其他不用多問。」

阿坤的臉色變了一下，但馬上恢復笑容：「當然當然，我多嘴了。」

客廳又安靜下來，只剩下冷氣的運轉聲和阿坤嚼鹹酥雞的聲音。

他看著阿坤，這個以前在捷運站跟他搶地盤發傳單的人，現在坐在他的豪宅裡，吃著自己買的鹹酥雞，笑得像個哈巴狗。他想到以前在捷運站的日子，阿坤總是搶到人潮最多的那個出口，害他只能去人少的側門。他曾經在心裡詛咒阿坤出門被車撞。

現在阿坤幫他遛狗。

「老闆，你怎麼了？」

「沒事。」他回過神，「你吃完就回去吧，明天九點準時來。」

「沒問題沒問題。」阿坤站起來，把剩下的鹹酥雞收進袋子，「那我先走啦，老闆早點休息。」

他送阿坤到門口，關上門。

客廳又安靜下來。

他走回沙發，坐下來，拿起手機。沒有未讀訊息。他打開LINE，看到林淑芬在十分鐘前傳了一則訊息：「陳先生，我兒子想跟你見個面，方便嗎？」

他沒回。

他關掉手機，看著阿福。阿福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肚子一起一伏。

「你知道嗎？」他對著狗說，「我現在可以買下這棟大樓，讓林淑芬跪著求我回去租她的破頂加，讓阿坤每天叫我老闆叫到嘴痠。我可以讓莊雅婷後悔一輩子，讓她老公滾出公司。」

他頓了一下。

「但我剛剛發現，我沒什麼話想跟他們說。」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這間豪宅的客廳燈是那種很貴的水晶燈，亮得刺眼。他閉上眼睛，聽見阿福打呼的聲音。

阿坤明天會來，幫他遛狗、買飯、陪他聊天。林淑芬明天會再打電話來，這次語氣會更軟。莊雅婷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再聯絡他了。

他本來以為有錢就是這樣。

但他錯了。

有錢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樣。

有錢是他可以在半夜叫外送，但不知道要點什麼。是他可以買任何東西，但不知道要買什麼。是他可以讓任何人聽他說話，但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坐起來，打開手機，找到阿坤的對話框。

「明天記得帶狗罐頭。」

他傳出去。

然後他又躺回去。

阿福翻了一個身，把頭靠在他的腿上。狗的體溫透過褲管傳上來，溫溫的，像一顆活著的心臟。

他沒有推開牠。

「還好你還不知道我有錢。」他低聲說，「不然你大概也會像他們一樣。」

阿福沒有回應，繼續睡。

他看著狗，突然笑了。笑自己，笑這一切。

原來有錢最爽的時候，是打電話羞辱林淑芬的那兩分鐘。然後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