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買來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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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客這檔事,陳國豪以前覺得是傻子在幹的。

他選了東區一間裝潢得像夜店的鐵板燒,一個人六千八起跳那種。訂位的時候他故意報「陳先生,六位」,電話那頭說「陳先生,請問有會員編號嗎」,他說沒有,對方頓了一下,說「那我們幫您安排一般座位區」。他掛了電話,幹,什麼叫一般座位區?我現在是坐一般座位區的人嗎?

他打電話給阿坤:「幫我查那間鐵板燒的會員怎麼辦。」

阿坤說:「老闆,那個好像是消費滿十萬還是年費制……」

「那就刷啊,廢話。」

阿坤說:「好,我馬上去辦。」

十分鐘後阿坤回報:「老闆,辦好了,他們說消費滿十萬可以升等,我已經先刷了。」

「你刷了?」

「對啊,我說是陳國豪先生委託的,他們說可以代刷,我就先幫您處理了,反正帳單會寄給您嘛。」

陳國豪想罵他,但不知道罵什麼。幹,這就是有助理的感覺?他還沒說好,事情就辦完了?他覺得有點爽,又有點不爽——爽的是效率,不爽的是阿坤怎麼知道他會答應。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付?」

「老闆您當然會付啊,您現在什麼身分。」

陳國豪沒接話,掛了電話。

請客那天他叫了林淑芬、阿坤,還有三個以前發傳單認識的——小胖、阿明、還有一個他只知道叫「眼鏡」的,因為對方都戴一副破眼鏡。這三個人是他故意找的,因為他們以前在捷運站會搶他的位置,尤其是小胖,仗著體型大,每次都在捷運六號出口正中間站,害陳國豪只能站旁邊的垃圾桶。

「欸,國豪哥,你現在真的發了喔?」小胖一進餐廳就東張西望,聲音大得像在菜市場。

「不要叫我哥,你比我大。」陳國豪坐下,故意把車鑰匙放在桌上——他租的賓士,月租八萬五,鑰匙是新的,亮晶晶。

「那叫你陳董啦,」阿明馬上接話,「陳董現在住哪裡?」

「信義區,月租十二萬。」

「靠,十二萬?」眼鏡的眼鏡差點掉下來,他從口袋掏出一條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一個月才賺三萬……」

「三萬?」陳國豪笑了,「我以前也三萬啊。你現在還在發?」

「對啊,不然咧?」

陳國豪看了阿坤一眼,阿坤馬上說:「眼鏡,你怎麼不來跟老闆?老闆現在缺人。」

「缺人幹嘛?」

陳國豪揮揮手:「先吃飯,吃完再說。」

鐵板燒師傅在他們面前表演,煎龍蝦、煎和牛、火焰秀,每個人都拿手機出來拍。林淑芬穿了一件明顯是新買的洋裝,坐在陳國豪旁邊,一直幫他倒酒。

「國豪啊,你現在這樣,阿姨真的很替你高興,」林淑芬笑得像慈祥的媽媽,「以前你住頂加,阿姨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了,你看,果然吧。」

陳國豪記得之前冷氣滴水,林淑芬在樓梯間堵他,說師傅她叫來看過了,要換排水管:「三千塊,你出喔。」師傅她叫的,錢他出,講得理直氣壯。

「阿姨,妳那時候說冷氣滴水換排水管,三千塊要我出。」

林淑芬臉一僵,但馬上笑回來:「唉唷,那時候阿姨不懂事嘛,你別跟阿姨計較啦,來來來,喝酒喝酒。」

她乾了。陳國豪沒喝。

小胖已經開始講他以前多苦,什麼老婆跑了、小孩不認他、欠卡債——講到一半突然說:「國豪啊,你現在有錢了,有沒有考慮投資一下朋友?」

「投資什麼?」

「我有一個朋友在做二手車,很賺,就差一筆資金……」

陳國豪看著小胖的臉。這張臉他以前在捷運站看過無數次,小胖從來沒正眼看他,有一次他站在垃圾桶旁邊發傳單,小胖走過來說「你站這裡幹嘛,這邊是我的」,他當時回了一句「這裡又沒寫名字」,小胖就推了他一把。

他記得那個力道。肩膀撞到牆壁,傳單散一地。

「二手車,」陳國豪慢慢說,「我考慮一下。」

「真的?太好了!」小胖舉杯,「敬陳董!」

每個人都舉杯。阿坤舉最快,阿明和眼鏡也舉了,林淑芬更是舉得比誰都高。陳國豪舉起杯子,喝了一口。紅酒,一瓶八千八,他根本喝不出好在哪裡。

他想起以前在超商買一百多塊的紅酒,配泡麵,邊喝邊罵政府。現在不一樣了。他喝八千八的紅酒,配龍蝦,旁邊的人都在敬他。

但他覺得這群人比他還像認識那瓶酒。

吃到甜點的時候,他藉口上廁所,走到餐廳外面抽菸。他其實不太會抽菸,以前抽的是超商一包八十的,現在他買了一條雪茄,但根本不會點,打火機燒了半根才點著。

他靠在牆上,看著手機。

未讀訊息:阿坤(老闆吃飽了嗎?要不要幫您叫車?)、林淑芬(國豪啊,阿姨等一下有事想跟你說一下,方便嗎?)、小胖(陳董,二手車那個真的拜託了,我靠你了)。

沒了。

他打開Line,從頭滑到尾。他的對話紀錄大多是廣告、群組、超商優惠。沒人跟他聊天。以前他還有一個偶爾傳廢話的朋友,但那個朋友去年借他兩千塊沒還,他催了三次,對方就不讀不回了。

他抽了一口雪茄,嗆到,咳得眼淚都出來。

「老闆,您還好嗎?」

阿坤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旁邊,遞了一瓶水。

「沒事,嗆到。」

「雪茄要慢慢抽,不能像抽菸那樣,」阿坤說,語氣恭敬得像在教他,「我幫您點一支?」

「你懂?」

「以前打工的時候看人弄過。」

陳國豪看了他一眼。阿坤從來沒說過他在酒店打過工。他突然覺得,他對這個人的了解,大概跟他對這支雪茄的了解一樣多——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味道。

「你以前在哪打工?」

「酒店啦,年輕的時候,端盤子,不是坐檯的,」阿坤笑,「後來做不下去了,才去發傳單。」

「為什麼做不下去?」

「老闆……就,錢都被扣光了,還要應付一些……奧客。」

陳國豪沒追問。他不想知道太多。知道了,這個人就不只是跑腿的了。

「進去吧,」他說,「裡面還有人在等。」

回到餐廳,林淑芬已經站起來等他。她臉上帶著一種他沒見過的表情——不是討好,更像是有求於人。

「國豪啊,阿姨能不能跟你說幾句話?」

「這裡說啊。」

「這裡……不太方便,我們去旁邊?」

他看了一眼其他人。小胖在跟阿明划拳,輸了還賴皮說「不算不算,你慢出」,阿明笑著罵他「靠,你又來」。眼鏡從口袋掏出一條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繼續滑手機。阿坤在幫他倒酒。沒人注意他們。

他跟著林淑芬走到餐廳角落,那裡的沙發區沒人。

「什麼事?」

「國豪啊,阿姨知道這樣開口很不好意思,但……阿姨的兒子,你知道的,他最近……出了點狀況。」

「什麼狀況?」

「就是……跟朋友合夥做生意,結果被倒了,現在欠人家一筆錢,」林淑芬的聲音越講越小,「阿姨想說,你現在有錢了,能不能……借他周轉一下?就一百萬,很快還的。」

陳國豪看著她。林淑芬的臉在他面前變得模糊——他突然想起,三個月前,他因為繳不出房租,打給她想商量能不能延一個禮拜,她說「不行啦,我也要吃飯,你每個月都這樣,我很難做人耶」。

那時候他站在頂加門口,手機貼著耳朵,旁邊的冷氣一直在滴水。

「一百萬?」他說。

「如果太多,五十萬也可以……」

「妳兒子欠多少?」

「……大概兩百多。」

「兩百多?」陳國豪笑了,「所以他欠兩百多,妳跟我借一百?剩下的是要他自己想辦法?」

林淑芬的臉色變了,但還是維持著笑容:「國豪,你現在有這麼多錢,一百萬對你來說……」

「我知道,對我只是零頭。」

「對啊,所以……」

「但是我為什麼要借?」

林淑芬愣住了。她大概沒想到他會這樣問。她大概以為,她開口,他就會給,因為他是陳國豪,以前那個窮到繳不出房租的陳國豪,怎麼可能拒絕她?

她大概忘了,他現在不是那個陳國豪了。

「國豪,阿姨以前對你不錯吧?你住頂加的時候,阿姨也沒給你漲過房租……」

「沒有漲過?去年七月妳說要漲一千,我打電話跟妳講,妳說不然妳要租別人。」

「那個……那時候行情就是那樣嘛……」

「行情?」陳國豪站起來,「好啊,我借。一百萬,明天叫妳兒子來找我。」

林淑芬的臉上瞬間亮了:「真的嗎?國豪,你真的願意?」

「真的,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叫他親自來跟我說謝謝。」

林淑芬的表情僵住了。她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她的兒子,那個她捧在手心的寶貝,要來跟以前那個被她嫌棄的房客低頭。

但她還是點了頭。

「好,我跟他說。」

陳國豪走回座位。小胖還在划拳,輸了直拍桌子,嘴裡罵罵咧咧的。阿坤在旁邊滑手機,眼鏡已經喝醉了,趴在桌上。

他坐下來,拿起酒杯,乾了。

紅酒是甜的,但他喝起來是苦的。

晚上十一點,他回到豪宅。阿坤幫他把狗牽出去遛了一圈,回來的時候阿福的腳上沾了泥巴,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踩了好幾個腳印。阿坤拿了拖把要擦,陳國豪說「不用了,你回去吧」。

阿坤走之前又說了一次「老闆晚安」。

他打開門,空調已經設定好了,電視是開著的,播著新聞。他走到沙發坐下,阿福趴在他腳邊,舔自己的腳掌。

他看著那隻狗。醜,臭,癩痢,但至少牠不會跟他借錢。

「你知道嗎?」他對著狗說,「我現在可以買下整條街。」

狗抬頭看了他一眼,打了個哈欠。

「但沒有人敢在我面前說真話。」

狗沒理他,把頭埋進前腳裡,準備睡覺。

陳國豪靠進沙發,天花板很高,水晶燈很亮,但他覺得這裡比頂加還冷。頂加至少還有隔壁冷氣滴水的聲音,還有樓下摩托車經過的聲音,還有那種「你也在這裡爛著」的安心感。

這裡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莊雅婷的名字還在,但對話紀錄停在她那句「以後別再聯絡了」。他點開,看了一遍以前的對話。那些他傳了但對方已讀不回的訊息,那些他問「要不要吃飯」然後她說「我這禮拜很忙」的對話。

他把手機丟到沙發另一頭。

手機震了一下。他伸手去撿。

阿坤:「老闆,明天早上要買早餐嗎?」

他打了「不用」,又刪掉,打了「隨便」,又刪掉,最後打了「蛋餅,大冰奶」。

阿坤:「好的,明天九點到。」

他沒回。

客廳又安靜下來。電視上在播一則新聞,說某個中樂透的人三年後破產自殺。他看著那個新聞,覺得那個人很蠢——怎麼會有人把十二億花到破產?

但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那個人的問題不是錢,那破產跟自殺有什麼關係?

他關掉電視。

阿福已經睡著了,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均勻。他蹲下來,摸了摸狗的頭。阿福動了一下,沒醒。

「你比我那些朋友還誠實,」他說,「至少你不會說『老闆晚安』然後在背後笑我。」

狗放了一個屁。

很臭。

陳國豪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真的笑。

「這就是你的真心話喔。」

他站起來,走進臥室。床很大,被子很軟,枕頭有四個。他躺在正中央,看著天花板。

手機又震了。

林淑芬:「國豪,我兒子後天下午才有空,他說他會去找你,方便嗎?」

他看了一下時間,凌晨十二點半。

他回了「好」。

然後他發現,後天下午,他會見到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的人,那個人會來跟他說謝謝,因為他借了他一百萬。

而他答應的原因,只是因為他想看那個人低頭的模樣。

他把手機關靜音,翻過身。

阿福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進房間,跳上床,趴在他腳邊。牠很重,壓得他的腳有點麻。

但他沒把牠趕走。

至少這個房間裡,還有一口氣是活的。

他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有錢的一天。

新的,他媽的,沒有人敢跟他說真話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