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的屁

高級寵物用品店的冷氣很強，比他在頂加的時候還強。陳國豪站在店裡，看著那些標價，笑了——以前看這些標價會倒抽一口氣，現在只覺得便宜。

一件狗穿的羽絨外套，三千二。一條牽繩，兩千八。一個號稱「人體工學寵物床」的東西，要一萬六。

「這個，這個，還有那個。」他指著貨架，對店員說，「最貴的，都給我。」

店員是個年輕女生，眼睛亮了一下，開始搬貨。陳國豪喜歡那種眼神——他現在很習慣這種眼神了，從銀行VIP室出來之後，每個看著他的人眼睛都會亮一下。

他買了六罐進口狗罐頭、一盒狗用維他命、一個會自動循環飲水的機器、三件狗衣服（一件是名牌聯名款，上面有小小的LV Logo），還有那張一萬六的床。

總共四萬七千二。他刷卡，眼睛沒眨——以前他連買一包菸都要猶豫半天。

「謝謝先生，狗狗一定很幸福。」

幸福。陳國豪提著那堆東西走出店門，心想，對，幸福。他要讓那隻狗知道，跟著他，從此就是好日子。

他回到豪宅的時候，阿坤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滑手機。看到陳國豪進門，阿坤立刻站起來，笑臉迎人：「老闆，你回來啦！」

「嗯。」陳國豪把東西往地上一丟，「幫我拆開。」

「哇，這麼多！」阿坤蹲下來，翻看那些寵物用品，「老闆，你對狗也太好了吧。」

「牠是我兄弟。」陳國豪說。他走到陽台，阿福正縮在角落，趴在地磚上。這隻狗從巷口帶回來之後，始終不習慣豪宅的冷氣，總喜歡待在陽台，那裡有陽光，也有外面的味道。

「阿福，過來。」

狗抬頭看他，沒動。

「過來啊，我給你買了好東西。」陳國豪蹲下來，拍手，「來，來，好東西。」

阿福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住。牠的鼻子抽動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幹，你幹嘛？」陳國豪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對，他今天出門前抽了一根雪茄，那個阿坤推薦的，說什麼「有錢人都抽這個」，一支要八百。他覺得很嗆，但還是抽了，因為阿坤說這樣「有派頭」。

「你嫌我臭？」陳國豪站起來，「我身上這個，一支八百！」

阿福又退了兩步，縮回角落，把頭埋進前腳。

阿坤在客廳裡笑出來：「老闆，狗不懂啦。」

「對，牠不懂。」陳國豪走進客廳，把那件LV聯名款狗衣服拿起來，「來，幫我給牠穿上。」

阿坤接過衣服，走到陽台。阿福看到阿坤靠近，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乖，來穿衣服。」阿坤蹲下來，試圖把衣服套到狗身上。阿福掙扎，扭動身體，從衣服裡滑出來，往旁邊閃。

「抓緊啊！」

「牠一直動啊老闆！」

「你力氣那麼小？」

「不是啦，牠會咬人！」

陳國豪走過去，一把搶過衣服，蹲在阿福面前。狗看著他，眼睛裡有警覺。

「我是你老闆，你知道嗎？」陳國豪低聲說，語氣裡有壓迫感，「我養你，我給你吃的，我給你住的地方，你就要聽我的。懂嗎？」

阿福的尾巴夾得更緊了。

「穿。」

他強行把衣服套上狗的身體。阿福僵硬地站著，身體微微發抖。衣服太大，穿在牠身上像是披了一塊布。

「這件好像太大了。」阿坤說。

「名牌的，哪有太大。」陳國豪站起來，看著狗，「好看嗎？」

阿福不看他，頭轉向陽台外面。

「幹，你什麼態度。」陳國豪的聲音突然高了八度，「我花四萬七給你買東西，你給我這個臉？」

阿福嚇了一跳，往後縮，尿了出來——一小灘，在地磚上。

「靠北！」陳國豪跳開，「你尿在地上！」

阿福看著他，身體抖得更厲害了。那灘尿在地磚上滲開，黃黃的，帶著狗特有的腥味。

「我他媽……」陳國豪舉起手，想要打下去，但手停在半空中。

狗閉上眼睛，等著被打。

「老闆！」阿坤在後面喊了一聲。

陳國豪的手放下來。他看著那隻狗——那隻從巷口帶回來的狗，那隻在他最窮的時候願意靠近他的狗。那時候牠也是這樣，縮在角落，滿身癩痢，身上有傷口，散發著惡臭。但那時候，牠看著他的眼神，和現在不一樣。

現在牠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陳國豪的喉嚨突然很緊。他轉身走進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那張一萬六的寵物床還放在地上，還沒拆封。

阿坤走過來，試探性地問：「老闆，你沒事吧？」

「沒事。」

「要不要喝點什麼？」

「隨便。」

阿坤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啤酒，打開，放在陳國豪面前的桌上。陳國豪沒動。

「老闆，那狗……」

「我說沒事。」

阿坤閉嘴。他坐回沙發上，開始滑手機。

陳國豪看著那隻狗。阿福還站在陽台，身上的衣服歪了，看起來很可笑。那灘尿還在地上，沒人清理。

他突然覺得很累。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東西。

「阿坤。」

「嗯？」

「你覺得我現在過得好嗎？」

阿坤抬起頭，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當然好啊老闆，你現在有錢，住豪宅，什麼都不用愁，多少人羨慕你。」

「那你羨慕我嗎？」

「當然啊。」

「那你為什麼不看著我說話？」

阿坤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著陳國豪，眼神閃了一下，然後恢復笑容：「我看著你啊老闆。」

陳國豪笑了。那種笑不是開心的笑，是苦的。

「你覺得我很好騙嗎？」

「沒有啦老闆，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真心話。」陳國豪重複這三個字，像是第一次聽到，「對，真心話。」

他站起來，走到陽台。阿福看到他靠近，又縮了一下。

「沒事了。」他蹲下來，聲音很輕，「我不打你。」

阿福的耳朵動了一下。

「我剛才不該吼你。」陳國豪伸出手，停在半空中。狗猶豫了一下，終於湊過來，聞了聞他的手。然後，牠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溫熱的，粗糙的。

陳國豪的眼眶紅了。他摸著狗的頭，狗沒有躲開。

「你是我唯一不會跟我要錢的朋友。」他低聲說。

阿福看著他，然後——噗。

一個響屁。很臭。那種狗吃壞肚子才會有的臭味。

陳國豪愣住。然後他笑了。不是苦笑，是真正的笑，那種從肚子裡笑出來的。

「幹，連你也要燻我。」

他坐在地上，背靠陽台的欄杆，阿福趴在他腳邊。夕陽照進來，把整個陽台染成橘色。

「你知道嗎，阿福，我以前覺得，只要我有錢，一切都會變好。」他自言自語，「我錯了。」

狗打了個哈欠。

「我以為有錢就可以讓所有人都聽我的。我錯了。連你都不聽我的，何況是人。」

他看著那灘尿，看著那件歪掉的名牌狗衣服，看著那張還沒拆封的床。

「錢買不到你聽話。也買不到有人跟我說真話。」他苦笑，「我現在有的是錢，但沒有一個敢在我面前說真話的人。」

阿福站起來，走過來，把頭靠在他的膝蓋上。

「你是唯一一個。」陳國豪摸著狗的頭，「你不會跟我說『老闆你好棒』，不會跟我借錢，不會在背後罵我。你只會放屁。」

他笑了，眼眶卻又紅了。

客廳裡，阿坤的聲音傳來：「老闆，要不要我叫外送？」

「不用。」

「那我先走了喔？」

「走吧。」

阿坤站起來，拿起背包，走到門口。臨走前，他回頭看了陳國豪一眼——那眼神，陳國豪沒看到。如果看到了，他會認出來，那是同情。

門關上。豪宅裡只剩他和狗。

陳國豪站起來，走進客廳，拿起那瓶啤酒，打開，喝了一口。不冰了。

他走到廚房，把啤酒倒進水槽。然後他打開冰箱，看到裡面塞滿了高級食材——和牛、龍蝦、松露醬——都是阿坤幫他買的，說「有錢人都吃這個」。他沒吃過任何一樣。

他關上冰箱，回到陽台。阿福還趴在那裡，身上的衣服歪得更厲害了。

「來，幫你脫掉。」

他蹲下來，輕輕脫下那件狗衣服。阿福沒有反抗，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甩了甩身體。

「這樣比較舒服，對不對？」

狗看了他一眼，尾巴輕輕搖了一下。

陳國豪把那件衣服揉成一團，丟在角落。那張一萬六的床，他決定明天退掉。

「我們不需要那些東西。」他對狗說，「對吧？」

狗沒回答。但牠走過來，趴在他腳邊，閉上眼睛。

陳國豪靠著欄杆，看著遠方。夕陽快落下去了，天空變成深藍色。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還沒餵狗。

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那罐進口狗罐頭。打開，倒進狗碗裡。阿福走過來，低頭吃。

「好吃嗎？」

狗不理他，忙著吃。

陳國豪蹲在旁邊，看著狗吃飯。這是今天最真實的時刻。

他的手機響了。林淑芬。

他看著螢幕上的名字，猶豫了一下，然後接起來。

「喂，陳先生，不好意思打擾你，我是想問，明天跟我兒子見面的事……」

「明天再說。」他掛斷電話。

手機又響。阿坤。

「老闆，我到家了，跟你說一聲。」

「嗯。」

「老闆，你確定沒事嗎？我感覺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我沒事。」

「真的嗎？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回去陪你……」

「不用。」

他掛斷電話。然後他把手機關機，放進口袋。

阿福已經吃完飯，走過來，舔了舔嘴巴。牠看著陳國豪，眼神裡沒有討好，沒有算計，只有單純的等待——等下一步，等明天，等牠的主人決定接下來要做什麼。

陳國豪蹲下來，摸著狗的頭。

「爛命一條。」他低聲說。

狗靠過來，舔了他的臉。

他笑了。這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