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真相的味道

真相的味道 illustration

陳國豪坐在豪宅客廳的真皮沙發上,盯著手機螢幕。

阿坤的LINE對話紀錄,是他在浴室抽煙時,手機沒鎖就放在茶几上。陳國豪本來只是想看他有沒有偷吃冰箱的巧克力——結果看到自己變成「暴發戶神經病」。

「他今天叫我幫他買那個什麼鬼精品狗碗,一個八千塊,幹,狗是有在分碗的喔?」

「笑死,他還說要請我吃牛排,結果自己去廁所哭,回來跟我說『你是我唯一的朋友』,靠北喔,我跟他才認識兩個月。」

「反正他就是有病,有錢的神經病。我現在就是陪他玩,等他錢花完我就閃了。」

陳國豪讀完第一段,手指停在螢幕上沒動。他又讀了一次「暴發戶神經病」這五個字,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沒有,字寫得很清楚。阿坤還用了粗體跟表情符號,一個笑到流淚的黃色臉。

他把手機放回茶几,位置一模一樣,螢幕朝下。他坐回沙發,深呼吸,然後又拿起手機,翻到阿坤跟另一個人的對話——他沒看過的頭貼,應該是阿坤在發傳單時的同行。

「他一個月給我五萬,叫我遛狗買飯,啊我就當寵物保姆啊。只是他比狗還難搞,他會半夜打來說『你覺得我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幹,我哪知,我只知道他明天醒來會叫我買蛋餅。」

「他前女友也超好笑,他有次半夜喝茫打給我,自己全招了——拿一百萬給人家,結果人家拿去歐洲玩,他還在這邊自我感覺良好,以為人家會回頭找他。」

陳國豪看到這裡,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他把手機放下,走到陽台,點了根雪茄。風很大,煙被吹散,他瞇著眼看樓下的車流。

他想起請客那天,阿坤在鐵板燒桌上幫他倒酒,說「國豪哥你是我見過最霸氣的老闆」,那表情誠懇到像在演八點檔。現在回想,他就是在演八點檔。而且演得很爛,只是陳國豪那時候瞎了,沒看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雪茄燒到手指他才回神。

他捻熄,走進屋,打開筆電,點開Instagram。莊雅婷的帳號已經封鎖他,但他用阿坤的帳號——阿坤不知道什麼時候追蹤了她,八成是聽完醉話跑去看熱鬧,帳號密碼陳國豪之前偷看過——登進去看。

莊雅婷的限時動態:巴黎鐵塔。羅浮宮。義大利麵。配文「終於實現夢想,謝謝老公」。

陳國豪滑到下一則動態,是她跟一個男人的合照。男人戴眼鏡,微胖,穿格子襯衫,笑得很憨。莊雅婷靠在他肩上,比了個愛心手勢。背景是威尼斯運河。

他滑回上一則,注意到那條巴黎鐵塔的貼文,底下有人留言:「雅婷你們好幸福喔!」莊雅婷回:「謝謝,老公對我超好的❤️」

老公。

陳國豪把筆電蓋上,用力到螢幕發出喀一聲。他靠在椅背,盯著天花板的水晶吊燈,那盞燈他花了二十萬從進口傢具店買的,現在看起來像假的。跟他這個人一樣。

他拿出手機,找到林淑芬的對話紀錄。她昨天傳訊息說明天下午兩點可以帶兒子來,還附了一個比讚的貼圖。陳國豪沒回。現在他想了想,打開通訊錄,直接打給她。他想賭一把——反正不是投資,八九不離十是賭。

「喂,國豪哥!」林淑芬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跟之前收租時那個冷淡的「喂」完全不一樣。「我正要跟你說,我兒子今天……」

「妳兒子欠多少賭債?」陳國豪打斷她。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三秒。

「……國豪哥你聽誰說的?沒有啦,他是要投資啦,開一間飲料店,你知道現在飲料店很賺……」

「林淑芬,我在問妳,他欠多少?」

又安靜了幾秒。然後林淑芬的聲音變了,從興奮變成小心翼翼:「……大概兩百多萬。國豪哥,你不要誤會,他真的會還,他是想說先借一筆週轉……」

陳國豪掛掉電話。

他把手機摔在沙發上,站起身在客廳來回走。走三圈,停下來,看著落地窗外面的信義區天際線。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頂加鐵皮屋,窗戶看出去是隔壁棟的冷氣室外機。現在他站在月租十二萬的豪宅裡,看出去的風景很貴,但沒有一樣是真的。

他走進廚房,開冰箱,裡面有喝一半的威士忌。他倒了一杯,沒加冰,一口乾掉。冰涼的酒滑進喉嚨,然後變成一股熱,從胃裡往上燒。他靠在流理臺,閉上眼,聽到阿福在客廳走路的聲音——爪子碰磁磚,嗒嗒嗒嗒。

他睜開眼,走出去。阿福蹲在沙發旁邊,歪頭看他。

「你也覺得我是神經病嗎?」陳國豪問。

阿福沒反應。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錢在你身上嗎?狗碗八千,狗窩一萬二,狗衣服一件三千五,你穿都沒穿就尿在上面。」他蹲下來,看著阿福的眼睛。「你知不知道我一個月給你花多少?」

阿福舔了舔自己的前腳。

「你也不知道。」陳國豪苦笑。「你只知道我有煙味,我會吼你,我會把你嚇到尿失禁。你只知道這些。」

阿福站起來,走到他腳邊,用頭頂了頂他的小腿。

陳國豪沒動。

阿福又頂了一下,然後坐下來,看著他,尾巴搖了兩下。

「你到底是真心的,還是因為我會餵你?」陳國豪問。

阿福打了一個哈欠。

「好,沒關係,你不用回答。反正你也不會說謊。」陳國豪站起來,走進書房,打開抽屜,拿出一疊紙。那是他中獎後請會計師做的資產規劃,上面寫著他戶頭裡還有多少錢、哪些投資在賺、哪些在賠。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總資產數字:約九億兩千萬。

他盯著那個數字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打給阿坤。

「喂,國豪哥!」阿坤的聲音聽起來永遠都那麼有精神。「有什麼事要吩咐?」

「你明天下午兩點來我家,我有事要跟你說。」

「好沒問題!要我帶什麼嗎?」

「不用。人來就好。」

「OKOK,那明天見!」

陳國豪掛掉電話,又打給林淑芬。

「明天下午兩點,帶妳兒子來。我說到做到,一百萬我會給,但我要聽他親口說他要做什麼。」

「國豪哥你相信我,他真的……」

「明天見。」

他掛掉,然後打開通訊錄,找到莊雅婷的號碼。她已經封鎖他了,但沒關係,他傳了封簡訊。

「雅婷,我是國豪。妳那趟歐洲好玩嗎?我看到了,很漂亮。那一百萬不用還,我只是想問妳一句話:妳收到錢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要跟我重新開始?就一下下也好。算了,不用回答。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他傳出去,然後把她的號碼刪除。

隔天下午一點五十五分,陳國豪坐在客廳沙發,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他沒穿那套五萬塊的西裝,也沒抽雪茄。茶几上放了三瓶礦泉水和一個空杯子。

門鈴響。

他開門,阿坤第一個進來,穿著一件有點皺的襯衫,笑得滿臉燦爛:「國豪哥!我來了!」

接著是林淑芬,她穿了一件大紅色的洋裝,妝畫得很濃,身邊跟著一個瘦瘦的年輕男生,染了一頭金髮,眼神閃爍,不敢直視陳國豪。

「國豪哥,這是我兒子,阿傑。」林淑芬說。

「國豪哥好。」阿傑低聲說。

陳國豪點點頭,示意他們進客廳。三個人坐下來,阿坤坐在單人沙發,林淑芬和兒子坐雙人沙發,陳國豪坐在他們對面的主人位。

「我今天找你們來,是因為我發現了一些事。」陳國豪說,語氣很平靜。

三個人互看一眼。阿坤的笑容開始有點僵。

「阿坤,你昨天在LINE上說我是『暴發戶神經病』,對吧?」

阿坤的笑容徹底凍住。他的嘴巴微微張開,然後很快擠出一個笑:「國豪哥你說什麼?我怎麼可能——」

「我看你手機了。你昨天在浴室抽煙,手機沒鎖。」陳國豪從口袋掏出手機,點開截圖,轉過去給阿坤看。

阿坤的臉色從白轉紅,再轉白。他張了張嘴,然後低下頭:「國豪哥,我那是在跟朋友討論劇本!我們在寫一個暴發戶的角色!」

陳國豪冷冷看著他。阿坤又低下頭,沒再說話。

「我一個月給你五萬,叫你幫我買飯遛狗,你覺得我是神經病。」陳國豪說,語氣還是很平靜。「那你為什麼不辭職?」

阿坤低下頭,沒說話。

「因為錢很好拿,對吧?」陳國豪替他回答。「陪一個神經病講話,一個月五萬,比發傳單好賺太多。」

阿坤終於開口,聲音很小:「國豪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那時候在跟朋友講幹話,你知道我們這種人就是嘴賤……」

「我當然知道。」陳國豪說,然後轉向林淑芬。「林阿姨,妳兒子到底要借錢做什麼?」

林淑芬的臉僵了。她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陳國豪,支支吾吾地說:「投資啊,開飲料店……」

「阿傑,你媽說你要開飲料店,是真的嗎?」陳國豪看著那個金髮年輕人。

阿傑不敢看他,視線釘在地板上。過了很久,他低聲說:「……我欠人家錢。」

「多少?」

「兩百多萬。」

「做什麼欠的?」

阿傑沒說話。林淑芬在旁邊急著說:「他那是朋友找他投資,結果被騙了——」

「林阿姨,我讓他自己說。」陳國豪打斷她。

阿傑抬起頭,看了陳國豪一眼,又低下頭:「……賭。賭博。」

客廳安靜了大約十秒。

陳國豪靠回沙發,深呼吸,然後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我就知道」的笑。他轉向阿坤:「你知道我昨天看到你的對話紀錄,第一個念頭是什麼嗎?不是生氣。是放心。」

阿坤愣住。

「因為這表示我沒瘋。」陳國豪說。「我一直以為,我有錢了,世界就會變。但世界沒變,是我變了。你們在我面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假的,我反而覺得很正常。因為這樣我才確定,我真的變成了有錢人——我現在才知道,有錢最可怕的是,你永遠分不清楚別人是在對你笑,還是對你的錢笑。而我他媽的,連自己的狗都不敢確定。」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他們。

「你們都滾吧。」

三個人同時站起來。阿坤先往外走,林淑芬拉著兒子跟在後面。走到門口時,林淑芬回頭:「國豪哥,那一百萬……」

「不借了。」

「可是你答應——」

「我反悔了。」

林淑芬的臉扭曲了一下,但沒說什麼,拉著兒子快步離開。

門關上。

陳國豪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下午的陽光灑在信義區的玻璃大樓上,閃閃發亮,像假的。他轉身,客廳空蕩蕩的,只剩下茶几上的三瓶礦泉水,跟他自己。

阿福從沙發底下探出頭來,看著他。

「你也想走嗎?」陳國豪問。

阿福沒動。

「沒關係,你可以走。你本來就不是我買來的,你是路邊撿的。你自由了。」

阿福站起來,走過來,停在他腳邊。然後牠坐下來,用頭蹭了蹭他的小腿。

陳國豪低頭看著牠,蹲下來,伸出手。阿福沒有躲開。牠聞了聞他的手,然後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他的手掌。

溫溫的,粗粗的,有點口水味。

陳國豪的眼眶突然紅了。他沒哭出來,但眼眶確實紅了。他看著阿福,那隻癩痢、醜、體味重的狗,用最簡單的方式告訴他一句話——一句全世界沒有人敢跟他說的話。

陳國豪笑了,眼眶還紅著,但笑了。

「好,我知道了。」

他站起來,走進書房,打開抽屜,拿出那疊資產規劃。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個數字。他想起頂加的漏水天花板,半夜滴滴答答的聲音;想起便利商店的咖啡寄杯,一杯三十五元;想起那個蹲在巷口餵狗的下午——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但那隻狗還是走過來了。然後他拿起筆,在紙上劃了一條線,把數字槓掉。

他拿起手機,打給房屋仲介。

「喂,我那個月租十二萬的豪宅,我要退租。對,這個月住完就不住了。」

他掛掉,又打給一間流浪動物收容所。

「喂,我想捐一筆錢。對,一筆不小的錢。但我有一個條件——我要指定給你們的醫療設備。對,就是你們這間收容所。」

他掛掉,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阿福走進來,趴在他腳邊。

陳國豪低頭看著牠,牠已經閉上眼睛,發出輕輕的鼾聲。

他伸手,摸了摸阿福的背。阿福沒醒,只是尾巴動了一下。

「你知道嗎,」陳國豪輕聲說,「這是我中獎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還活著。」

阿福沒回答。

但牠的尾巴又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