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鏽
第一章:鏽
清晨五點十二分,葛衡遠蹲在永康特區那棟眷村改建大樓的一樓門口,把改裝電動載具的電池模組從充電座上拔下來。模組是他自己攢的——三顆 18V 工具電池拆殼,取出十三個鋰電芯重新串聯成 48V,外頭裹一層玻纖布用束帶紮死,接頭也是自己焊的,每次插拔都要確認觸點沒有氧化。左手照例微顫,他用右手把電池穩穩推進車架底部的固定座,卡榫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駱厝的載具從大灣路方向駛來,馬達嗡嗡的低頻震動先於車燈出現。車停在路邊,駱厝跨下來,左眉到顴骨那條疤痕在路燈殘光中像一道暗溝。
「電池充飽?」駱厝問。
「百分之八十三。昨天日照不夠。」
「按呢差不多。」駱厝拍了拍自己車架上的工具袋,「今天走蝕刻區?」
葛衡遠點頭。他昨晚計算過:外圍的銅線已經被搜刮到不值得跑一趟,生產區上層的 CVD 腔體上個月被另一隊先拆了,剩下還有經濟價值的,是蝕刻機台區裡幾台還沒被拆乾淨的機台。風險等級中偏高——天花板鋼桁架鏽蝕嚴重,他上次去目測結構完整率大概六成,還在可接受範圍內。
其他隊員陸續到齊。五個人,算上他。不多不少——少於四個人搬不動蝕刻腔體,多於六個分帳不划算。
駱厝在清點工具的時候拎起一顆拆下來的馬達,嘴角歪了一下:「又是有刷的。以前嫌它低級,現在搶不到。」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整個文明做了一次 rollback,但忘了寫 migration 腳本。」
駱厝愣了半秒,然後笑出聲,那條疤隨笑紋歪成一個弧度:「聽攏嘸,不過聽起來很慘就對了。」
載具編隊沿中華路向北騎。路面柏油龜裂,雜草從裂縫中竄出,高的已經及膝。他們繞過一段塌陷的路基,改裝馬達在三十公里的時速下發出持續的嗚鳴。風是熱的——南台灣夏季的清晨已經三十度,空氣像一塊濕毛巾蓋在臉上。
接近南科外圍時,葛衡遠舉起右手,五輛載具依序減速停靠路邊。他從車架下方抽出法拉第袋——厚實的鍍銀纖維布袋,拉鏈邊緣加了導電墊圈。電池模組整顆拔出,塞進法拉第袋裡,拉鏈拉到底。其他人也在做同樣的事。
最後一公里他們推車步行。路兩側是荒廢農田,芒草高過人頭,穗尖在晨光中泛白。葛衡遠的鋼頭工作靴踩過龜裂的田埂,碎土聲在芒草叢中悶悶的,像踩在乾燥的海綿上。
Fab 18 的輪廓從芒草頂端浮現。三百公尺長的鋼骨廠房像一具巨大的胸腔骨架,鋁板外牆脫落大半,剩下的幾片歪斜掛在鋼樑上,風一吹就發出低沉的金屬呻吟。榕樹氣根從屋頂裂縫垂下,灰綠色的,像凝固的水流。
葛衡遠在入口處停了三秒。他的視線掃過門框上方的鋼樑——鏽蝕從深褐轉為橘紅,表面粗糙得像砂紙。他伸手觸碰,指腹帶回一層鏽粉。橘紅色的。氧化程度比上個月又深了,但截面還看得到金屬芯。承重沒問題。
「走。」
無塵室已經很久不是無塵室了。
他們推開密封門——門框變形,要三個人同時推才擠得開——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帶著一股底層的酸,像生鏽的鐵釘泡在醋裡。頭頂的天花板濾網從白色腐壞成灰黑色的斑塊,偶爾有水滴從斑塊邊緣落下,滴在防靜電地磚上。地磚翹起了大半,踩上去啪嗒一聲,翹起的另一端彈回地面又是一聲。
葛衡遠的手電筒光柱在灰塵中切出一條實心的光路。微塵在光束裡旋轉,像極微小的星系。他把光往前推,照見無塵室盡頭的氣閘門——通往蝕刻機台區。
他的大腦自動運轉起來,不需要他主動啟動。整棟建築在他腦中展開成一張拓撲圖:承重柱是骨幹節點,鋼桁架是傳輸路徑,每一個鏽蝕點都是潛在的單點故障。他在評估哪些路徑是冗餘的——如果某個節點斷裂,負載能不能重分配到鄰近節點。
最壞情況是什麼?天花板某段鋼桁架斷裂,連帶拉扯相鄰兩段。他掃了一眼頭頂:桁架間距約四公尺,如果正中那段塌下來,以他的反應速度,需要在一點五秒內移動至少兩公尺。可行。
蝕刻機台區比他預期的更陰暗。破損的天花板有幾處缺口讓光線射入,形成幾道歪斜的光柱,落在鏽蝕的機台上像聚光燈打在廢棄的舞台。空氣中的化學酸味更重了——殘留的蝕刻氣體在十幾年間緩慢滲出,濃度不致命,但鼻腔黏膜有刺痛感。他拉高了呼吸器的密封邊。
「分兩組。」他的聲音被呼吸器悶住,變成含糊的中頻。「我跟駱厝走左側第三排,你們三個右側。拆完在氣閘門會合。」
左側第三排有兩台蝕刻機台,外殼已被之前的拾荒者拆走,露出內部腔體和管路。葛衡遠蹲下來,手電筒咬在嘴裡,雙手探入機台底座。他的手指摸過冰涼的不鏽鋼管壁,觸感光滑——這段管路是高純度 316L 不鏽鋼,市場價大約 15 kT 一公斤。
駱厝在旁邊用改裝的 18V 電動扳手鬆螺栓,扳手的嗡嗡聲在空曠的廠房裡放大成迴音。一顆螺栓鬆了,掉在地面格柵上,叮的一聲像敲鐘。
葛衡遠的手指在管路接頭處停住。他感覺到了——一個極細微的震動,不是來自駱厝的電動扳手,而是從管路本身傳來的。他把手掌整個貼上去。
低頻。持續性。來自頭頂。
他抬頭。手電筒的光打上天花板,照見正上方的鋼桁架。它在動。
不是風。是結構應力在重新分配。
「駱厝——」
話沒說完,金屬撕裂聲從頭頂炸開。不是一聲,是連續的——像拉鏈被高速拉開,但每一顆齒都是鋼鐵。葛衡遠的身體在意識之前動了。他側向撲出,右肩撞上相鄰的機台外殼。駱厝的反應慢了半拍,他往後跳,工作靴踩上翹起的格柵板,差點絆倒。
一截鋼桁架從天花板砸落——三公尺長的工字鋼,帶著混凝土碎塊和黴爛的濾網,砸在他們剛才蹲著的位置。地板格柵被砸穿,露出下方設備層的黑洞。灰塵爆開,吞噬了手電筒的光。
寂靜。
然後是碎片落定的細碎聲響,像一場暴雨的尾聲。
「報數。」葛衡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嗓子緊,但穩。
「在。」駱厝的聲音從兩公尺外傳來。
「傷?」
「沒有。幹。」
遠處傳來另外三個人的喊聲,確認無事。
葛衡遠站起來。左手抖得比平常厲害——腎���腺素。右眼邊緣閃了一下,一個微光點,像螢幕上的壞畫素。他眨了眨眼,光點消失了。他把手電筒重新舉起,光柱掃過塌落的鋼樑。塌落帶動了相鄰兩個固定點脫落,但再往外一層的桁架還撐著。他的拓撲圖在腦中更新:這個區域的結構冗餘已經耗盡,下一次塌落不會是局部的。
「撤。」
他沒有解釋,不需要。駱厝已經在收工具了。
歸途的日光像一記悶棍。
走出 Fab 18 的陰暗後,正午的陽光直接砸在皮膚上。葛衡遠眨了好幾下眼才適應,瞳孔縮成針尖。柏油路面蒸騰的熱氣讓遠處的芒草叢在視野裡搖晃,像螢幕刷新率不夠的畫面。
他們推著載具走過最後一公里的步行區。今天的收穫不算好——半截高純度不鏽鋼管、幾個蝕刻腔體的陶瓷襯墊、一把還能用的手動閥門。大概五十幾 kT,五個人分。不夠。什麼時候夠過。
法拉第袋裡的電池取出來,重新裝回載具。駱厝的載具啟動時馬達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碳刷該換了。
「今天差點去了幾次?」駱厝一邊騎一邊回頭喊。
「一次。差點 segfault。」
駱厝沒聽懂後半句,但他聽得懂「差點」。他把疤那邊的眉毛挑起來,意思是「活著就好」。
回程的三十分鐘裡,葛衡遠沒有說話。載具在龜裂的路面上顛簸,震動從把手傳到掌心再沿著手臂上行。汗從頭皮流進眼睛,他用前臂抹掉——袖子上蹭了一條灰棕色的汗痕,廢墟的灰塵和皮膚的鹽混在一起。
蟬鳴是持續的白噪音。遠處有積雨雲在堆疊,灰色的底部壓得很低,但雨還沒落下來。空氣中的濕度像一堵透明的牆,汗從毛孔滲出之後就掛在皮膚上不走。
他在想那根鋼桁架。不是恐懼——恐懼在他撲出去的那一秒就用完了——而是在覆盤。塌落的模式、斷裂點的位置、相鄰節點的殘餘承載力。下次不能再進那個區域了。蝕刻機台區的拓撲結構已經進入不可預測狀態,跟一個不斷丟失節點的分散式系統一樣——你不知道下一個 timeout 會發生在哪裡。
他需要重新規劃路線。設備層還有幾台沒拆過的,但要從別的入口進,繞過塌區。風險更高。回報也更高——如果能摸到 EUV 光源模組的反射鏡,那東西的鉬矽鍍膜在市場上值三百 kT 以上。
三百 kT 能撐一個半月。
載具在永康街頭停下。下午一點出頭,街上幾乎沒人——都躲在室內避開毒辣的日頭。他把載具推進一樓的停車棚,電池拔下來帶上樓充電。
四樓。沒有電梯。
樓梯間的牆壁上用炭筆畫著這週的算力匯率——一 kT 換兩根地瓜——旁邊有人加了一行字:「EMF 南區昨天又飆了,走中路。」墨跡還新,炭粉沒擦。
他用鑰匙開門。門鎖是機械的,彈簧老化,要壓到底再轉九十度才開得了。
玄關的鞋櫃上擺著兩雙小拖鞋,一雙排得整齊——葛索的,一雙歪七扭八踩在鞋櫃邊緣半懸空——葛絡的。
「爸。」
聲音從客廳傳來。安靜的,像關門時小心翼翼壓住門把的那種安靜。葛索坐在客廳的地板上,面前攤著一塊拆了一半的電路板,手裡拿著螺絲起子。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笑,只是抬頭看了葛衡遠三秒——視線先落在他的工作靴(灰棕色的塵),再滑到左手(在抖),最後停在臉上。
「我知道了。」葛索說。
葛衡遠不確定他知道了什麼。但他沒問。
「欸——爸!你回來啦!」葛絡從臥室衝出來,腳步聲大得像在踩鼓。他身上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排汗衫,衣擺蓋過膝蓋。「今天那個廢墟裡面有沒有聽到那個嗡嗡嗡的聲音?上次你說有嗡嗡嗡,那個嗡嗡嗡是方的還是圓的?」
「⋯⋯方的。」葛衡遠被問住了半秒,然後隨口答了。他把工作靴脫在玄關,赤腳踩上水泥地板,粗糙的質感從腳底板傳上來,涼的。
「我就知道!」葛絡轉頭對葛索說,「你看!方的!」
葛索沒理他。他把一杯水放在父親的動線上——不是端過去遞的,是放在從玄關到客廳之間葛衡遠一定會經過的位置。
葛衡遠走過去的時候看到了那杯水。他停下來,拿起來,喝了。溫的。煮沸放涼到剛好可以直接喝的溫度。這表示葛索至少在二十分鐘前就開始等了。
他想說點什麼。謝謝,或者今天一切順利,或者別擔心。最後他只是把空杯子放回原位,走進客廳坐下。
工作櫃旁邊的窗戶面南。午後的光透過鋁箔遮光層的縫隙擠進來,在水泥地板上畫出幾道細長的光紋。遠方,南科廢墟的輪廓在熱氣蒸騰中模糊成一排灰色的鋸齒。他剛從那裡回來,再過幾天他還得回去。
葛絡在旁邊繼續說著什麼,關於今天在樓下看到一隻壁虎斷了尾巴但尾巴還在動好奇怪喔為什麼會動。葛索在安靜地把電路板上的電容一顆顆拆下來,排成一排。金屬鏽味、機油味,底下壓著一層米飯的蒸氣——瓦斯爐上的鍋還溫著。
葛衡遠靠在牆上,閉了一下眼。
然後他頸後的晶片震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種當系統推送通知時的微電流刺激——比螞蟻叮咬輕,但你不可能忽略它,因為它繞過了所有感官直接敲在脊髓上。
他睜眼。
視野右下角浮現半透明的字。不是投影,是晶片直接刺激視覺皮層生成的偽影像——分辨率粗糙,邊緣有鋸齒:
韌體更新通知
版本 12.7.4 → 13.0.0
維護費用:215 kT
繳費期限:30 天
逾期後果:鎖定模式
他盯著那行字。
215 kT。
他現在的全部積蓄是 340 kT。扣掉韌體更新費剩 125 kT,雙胞胎的基本生活開銷每月大約 90 kT。也就是說,他還剩一個月又十天的緩衝,前提是這期間他的收入不為零。
但他今天拿回來的五十幾 kT 還沒扣隊伍的分帳。隊長抽兩成,剩下的四個人均分——這是行規。他拿大約十 kT,其他人各拿八 kT 左右。
他在腦中跑了一遍現金流模型,跟跑一遍系統負載測試一樣快,結果一樣清楚:如果接下來兩個月的拾荒收入維持平均水準,他能撐到下一次韌體更新。剛好。沒有任何餘裕。零冗餘。
一個零冗餘的系統,離崩潰永遠只有一個意外事件的距離。
比如今天那根鋼桁架。
他伸出左手看了看。微顫還在,比出門前更明顯。那不是恐懼的殘餘——那是 Dongle 任務在神經系統裡累積的壞帳,跟技術債一樣,只會越欠越多,不會自己清零。
通知還掛在視野右下角,半透明的字疊在兒子們的身影上。葛絡的聲音還在繼續,關於壁虎尾巴的某個新理論。葛索把拆下來的電容排完了,開始把它們裝進一個小鐵盒。
三十天。
葛衡遠閉上眼,那行字沒有消失。它不在眼前,在視覺皮層裡——閉眼也看得到。
他把頭靠回牆上。水泥牆面是粗的,磨在後腦勺上有種遲鈍的刺痛。窗外,積雨雲終於壓到了頭頂。光線暗了一個色階。
遠方傳來第一聲悶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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