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晶片稅
第二章:晶片稅
雨下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停了。
葛衡遠站在四樓窗口,看著大灣路方向的天空。雲層裂開一道口子,灰白色的光從裂縫裡滲出來,照在對街屋頂的積水上,反光刺眼。空氣是洗過的味道,帶著水泥和泥土的混合氣息,比平常涼。
他的左手擱在窗框邊緣,微顫。比昨天好一些,但還在。他握了握拳,鬆開。
身後傳來瓦斯爐點火的聲音——噠、噠、噠,然後是嘶的一聲,火苗咬住了。他轉頭,看見葛索踩在一張矮凳上,正往鍋裡倒水。動作很慢,兩隻手捧著塑膠水壺,穩穩地傾斜到剛好不會灑出來的角度。
「今天要去市場。」葛衡遠說。
葛索沒有回頭,把水壺放下,從旁邊拿起三根地瓜,一根一根放進水裡。然後他轉過身,看了父親一眼。
「等一下。」
他走進臥室,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雙鞋——葛絡的。他把鞋放在臥室門口,鞋尖朝外,方便穿。
「葛絡。」他對著臥室裡說。音量不大,但清楚。
一陣窸窣,然後是某種東西從床上滾落的悶響。
「嗯——五分鐘——」
葛衡遠蹲下來整理工具袋。昨天拾荒帶回來的零件還在裡頭——幾個電容、一段鍍錫銅線、兩個手動閥門的零件。他把它們分門別類裝進不同的密封袋,壓出空氣,封口。去市場的收穫不靠這些碎料,但能多換半根地瓜就是半根。
二十分鐘後他們出門。永康街頭還沒完全醒過來。雨後的路面是深灰色的,積水沿著龜裂的紋路蜿蜒,像某種低解析度的河流系統。路邊的雜草被雨打彎了腰,草尖掛著水珠。空氣涼,但能感覺到太陽正在雲層後面充電——再過一個小時這股涼意就會被蒸乾。
葛絡走在前面,腳專門踩水窪,每一腳都精準地落在積水最深的位置。他穿著一件改小的卡其工作褲,褲腳捲了三摺,露出沾了泥點的運動鞋。
「爸,昨天那個雷,你有沒有聽到最後一聲?不是轟的那種,是後面那個——嗡——很長——」他一邊踩水一邊比劃,兩隻手在空氣中畫出一個拉長的橢圓形。
「聽到了。」
「那個嗡是黏的。」葛絡非常認真地說。「跟 Fab 那邊的嗡不一樣,Fab 那個是乾的。」
葛索走在葛衡遠右邊,步伐剛好跟上父親的節奏。他沒有說話,眼睛在掃街道兩側——牆上新增的炭筆塗鴉、某戶人家門口多了一只鐵桶、路口那棵榕樹的氣根又長了一截。
他們經過一間半開鐵捲門的修理行,裡面傳出砂輪機的嘯叫,火星從陰暗中飛出來,在潮濕的空氣裡瞬間熄滅。葛絡的腳步突然頓了一下。他偏了偏頭,像在聽什麼。
「好吵。」他說,但他皺起眉頭的方式有點奇怪——不太像嫌吵。
「走快一點就好。」葛衡遠把手放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推了一下。
葛絡聳聳肩,跑了兩步,很快又恢復成踩水的節奏。
算力交易市場在大灣路和中華路交叉口,佔據了整排舊時代的透天店面。
鐵捲門全部半開著,攤位從室內延伸到騎樓下。沒有電子看板——匯率寫在粉筆板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旁邊有人正在拿抹布擦掉上一個小時的數字,重新寫:「1 kT = 2.2 地瓜」、「蛋 1 kT / 3 顆」、「316L 管 15 kT/kg」。粉筆灰飄下來,落在攤位上的舊報紙堆上。
聲音。這個地方的聲音是有厚度的——三、四十個人同時講話的嗡嗡底噪,像持續運轉的變壓器;上面疊著金屬零件碰撞的叮噹脆響、某處砂輪機切割的尖嘯(比剛才路過修理行的更遠、更悶)、攤販叫喊價格的嘶啞嗓音。氣味是汗、油煙、金屬粉塵的混合物,騎樓盡頭有人在煎粿,油煙往這邊飄,在人群的體味中間擠出一條溫熱的縫隙。
葛衡遠右手拎著工具袋,左手空出來——習慣。左手需要隨時能碰到孩子。
「不要走散。」他說。
「好——」葛絡的回答已經開始失焦,他的視線被某個攤位上閃閃發亮的東西吸過去了。
葛索靠近了葛衡遠半步。不是害怕,是就位。
他們穿過前幾排攤位。這一帶是以物易物區——擺在地上的塑膠布上堆著各種拾荒物資:成捆的銅線、拆解的馬達繞組、各型號的手動閥門、用砂紙打磨過的不鏽鋼管段。每個攤位後面坐著一個人,曬得黝黑,手臂上有拆機台時留下的各種疤痕。有人在低聲討價還價——
「這批銅線的良率多少?」
「七成以上,自己驗。」
「五成頂多了,你看這氧化程度——」
葛衡遠沒在這裡停。他要去的是後面的配額交易區。
轉過一個用遮陽布搭的彎角,配額交易區比前面安靜一些,但空氣裡的緊繃感更重。這裡做的不是實物買賣,是算力配額的轉移。幾張折疊桌拼成的長檯面前排著人,有人在跟中間人核對數字,有人把手伸到對方脖子後面三十公分內——近場通訊的距離。
葛衡遠找到他常去的那個攤位。中間人姓鄒,五十幾歲,造物派授權的市場管理員。他坐在一張塑膠椅上,面前的折疊桌上擺著一塊粉筆板,上面寫著今天的手續費率。
「葛先生。今天良率多少?」鄒伯問。
葛衡遠把工具袋裡的密封袋一一取出,擺在桌面上。鄒伯掃了一眼,拿起那段鍍錫銅線掂了掂。
「這些加起來大約三 kT,手續費一成。」
「兩個閥門零件你算低了。」
「閥門這陣子供過於求。上禮拜南區那隊拆了一整批回來,你看——」鄒伯朝隔壁攤位努努嘴,那邊確實堆了一地的閥門。
葛衡遠沒有再還價。三 kT 不值得花時間爭論。他的左手在身側動了一下——指尖才抬起兩公分就開始抖。他壓下去,換右手伸出,靠近鄒伯的頸後。兩人的晶片進入近場通訊範圍。
確認交易金額。生物驗證——腦波熵值、微血管脈動、皮膚電導,三組信號同時讀取。他的視野裡閃過一行確認字樣:
交易完成:+2.7 kT(已扣手續費)
三秒。整個過程三秒。
「爸,一個 token 可以買幾碗牛肉湯?」
葛絡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隔壁攤位的粉筆板前面,盯著上面的匯率數字。
葛衡遠愣了一下。
「大概⋯⋯半碗。」
葛絡嫌棄地看著那些數字,嘴巴撇下來:「那這東西根本不好用嘛。」
鄒伯笑出聲,粉筆板上的灰被他笑噴出來的氣吹散了一些。「這個囝仔講話比我們這些大人清楚。」
葛衡遠嘴角動了一下。幾乎算一個笑。
但很快就收回去了——因為他聽到了騷動。
聲音從市場東側傳過來。不是討價還價的嗡嗡聲,是突然安靜下來之後殘留的幾個尖銳的驚呼。然後是一聲悶響——不是金屬的,是某種軟的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
人群開始移動。不是圍過去的那種好奇移動,是讓開的移動——像水流遇到了石頭,本能地分向兩側。
葛衡遠一把拉住葛絡的手腕,轉頭確認葛索的位置——在他左側半步,已經站好了。
「不要動。」
他看見了。
市場東側的通道上,一個人趴在地上。
不是摔倒——摔倒的人會有掙扎的動作。這個人的身體是在某個瞬間同時失去所有張力的,像有人把他的電源整條拔掉。一隻手還保持著伸出的姿勢——三秒前他大概正在進行一筆交易。手掌攤開,手指半蜷,懸在離地十公分的高度,因為手臂壓在身體下面形成的角度剛好把手撐住了。
旁邊的人往後退了兩步。有個年輕女人的手已經伸出了一半,停在空中,然後慢慢收回去,塞進自己的口袋。沒人去扶。
然後那個人開始抖。不是癲癇的那種大幅度抽搐——是更細密的、高頻的震顫,從頸部往下蔓延到四肢,像某種信號正在他的神經裡來回彈射找不到出口。他的嘴張開,沒有聲音出來。
「鎖定了。」鄒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
葛衡遠把葛絡的手腕攥得更緊了。
有人從市場管理的棚子裡走出來——造物派的人,手臂上綁著灰色布條。他走到倒下的人旁邊,蹲下來,翻開他的眼皮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對旁邊的人擺擺手。
「強制鎖定。別碰他。」
地上的人不再抖了。他的身體完全靜止——不是放鬆的靜止,是被固定住的靜止。眼睛睜著,眼球不動。胸腔還在起伏,但頻率很慢,像待機模式。
葛絡往葛衡遠身後縮了一步。他的手是冰的。
「爸,他怎麼了?」
「晶片被鎖了。」
「會好嗎?」
葛衡遠沒有回答。
旁邊有人低聲在說:「聽說是配額造假,基站直接推的——」「完了,這種不是繳錢就能解的——」「他老婆上個月才——」後半句被其他聲音蓋過去了。
人群慢慢恢復流動,像血液繞過了血栓。有人搬來一塊紙板墊在那個人身下——不是同情,是不想讓他直接躺在爛泥上擋路。交易的聲音重新響起來。粉筆在板子上刮出乾澀的聲音。
一切回到正常的速度。除了地上多了一個人。
葛衡遠帶著兩個孩子離開市場。他的步伐比來的時候快,左手牽著葛絡,右手提著工具袋,肩膀繃成一條直線。他沒有回頭。
走了大概三十公尺,他感覺左手邊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口。是葛索。
「爸。」
葛衡遠低頭看他。
「你握太緊了。」
葛索說的不是自己。他的視線指向葛衡遠另一邊——葛絡被攥住的手腕已經泛紅了。
葛衡遠鬆了手。他看著葛絡手腕上自己留下的紅印,五根手指的壓痕清晰得像燒灼紋。
他蹲下來。蹲的動作比平常慢,膝蓋彎到一半的時候停了一下——不是身體的問題,是腦子裡某根繃緊的弦在那個瞬間斷了。他抓著葛絡的手腕,拇指覆上紅印,很輕地壓著。
他的拇指在抖。他看著它抖,停不下來。
「對不起。」
聲音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不是平常說「對不起忘了買鹽」的那種隨意語氣,是從更深的地方擠出來的——喉嚨底部,帶著一層粗糙的毛邊。他想收回去但收不住,那兩個字出來之後後面跟著一段空白,他的嘴張著,呼吸不太對,像引擎失火後空轉了兩拍。
他不是在道歉。他是在害怕。他剛才握住的力道和市場上那個造物派的人翻開倒地者眼皮的力道之間只隔著一層他自以為存在的東西。
葛絡歪頭看了他三秒。然後他把手腕抽回去,用另一隻手揉了揉。
「不會痛啦。」
他的語氣比平常快了半拍。快到正好能蓋住什麼。
葛衡遠又停了幾秒才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
返家的路上,太陽終於從雲層裡掙脫出來,水泥路面開始蒸出水氣。葛絡走在前面幾步,踢路邊的小石子。他從市場出來之後沒再提那個倒下的人,轉而開始數路邊的雜草品種——「這個是尖的,這個是圓的,這個是又尖又圓的——」
葛索走在葛衡遠旁邊,安靜了一整段路。走到他們住的那棟大樓樓下時,他開口了。
「那個人的家人知道嗎?」
葛衡遠的腳步慢了一拍。
「不知道。應該會有人通知吧。」
葛索沉默了幾秒。
「樓下阿嬤說隔壁巷子的陳叔被 deprecated 了。」
deprecated。這個詞從葛索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像他在讀一個標籤。葛衡遠還沒來得及回應,葛索又開口了——
「那個人,會跟陳叔一樣嗎?」
語氣平靜得不應該屬於九歲。像在確認一個已經猜到答案的事實。
「第三階層是⋯⋯」葛衡遠停頓了一下。他在選詞。「是某些人失去了維持晶片運作的能力之後,會被送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不是很確定。」這是實話。社群裡的說法很多——維生艙、意識托管、強制勞動——沒有人真正見過。大家只知道,有些人消失了,然後再也沒回來。
葛索沒再問。他的視線落在大樓門口的台階上,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把剛才聽到的資訊歸檔到某個位置。
葛絡已經跑上台階了,回頭喊:「快一點——我要尿尿——」
他們上樓。四層樓梯。葛絡跑在最前面,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每一層都拍出不同的回音。葛索走在中間,步伐平穩。葛衡遠走在最後面。
他在爬樓梯的時候開始算。
這不是他想要做的事,但大腦自動啟動了那個模型,跟進 Fab 18 之前自動建構拓撲圖一樣不由自主:
全部資產:340 kT。韌體更新費 215 kT,剩 125 kT。今天的交易收入 2.7 kT。加上昨天拾荒分帳的 10 kT。合計 137.7 kT。
每月必要支出:食物配給約 45 kT、電力配額約 6 kT(自有太陽能板補貼後)、雜項消耗約 15 kT。最低月開銷 66 kT,但那是只吃地瓜和空心菜、不買任何非必需品的底線。實際數字通常在 90 kT 左右。
137.7 除以 90,等於一點五三個月。
如果壓到最低開銷線——137.7 除以 66,等於二點零九個月。
兩個月。
他的腳停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的轉角處。
兩個月後,他的積蓄歸零。下一次韌體更新費會在那之前到期。屆時他不是欠 215 kT,而是欠 215 kT 加上兩個月的生活費缺口。累計赤字大約三百多 kT。一個還沒填完的洞上面又挖一個新洞,遞迴,沒有終止條件——
他的左手忽然抓住了牆面。不是扶,是抓。指甲嵌進水泥的粗糙紋路裡。
樓上傳來葛絡開門的聲音,然後是拖鞋啪嗒啪嗒跑進去的聲音。
他發現自己的腿在發軟。不是累——爬四層樓不會累。是膝蓋裡有什麼東西忽然不想撐了。剛才在市場上他看見那個人倒下去的方式:身體在某個瞬間同時失去所有張力。
他站在那裡。牆面磨在掌心上的觸感和昨晚磨在後腦勺上的一樣。
然後他鬆開手,繼續上樓。
晚上。
地瓜煮好了,切成三碗。葛衡遠自己那碗削得最薄——不是刻意的,是手已經習慣了這種切法。旁邊配一盤清炒空心菜,油放得少,鍋氣不太夠,但鹽味剛好。
葛絡吃飯的時候說了很多話。今天市場上那個賣冰棒的推車很酷、那個冰棒是什麼做的、為什麼有的是綠色有的是白色、綠色的是不是比較好吃。葛索安靜地吃完自己的那碗,然後把碗裡剩的一小塊地瓜推到葛絡碗裡。葛絡沒注意到,繼續說話,把那塊地瓜連同自己碗裡的一起吃了。
葛衡遠看著他們。
然後他起身收碗。
洗碗的時候他聽到葛絡在問葛索:「你覺得那個人後來怎樣了?」
「哪個人?」
「市場上那個躺著的。」
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葛索的聲音。
「我覺得他可能只是很累。」葛絡說。「大人有時候很累就會突然躺下來。」
葛索沒有回答。
葛衡遠把水龍頭關了。水滴從龍頭尖端墜落,打在鋁盆底部。一滴。又一滴。然後停了。
他把碗倒扣在架子上,擦乾手。
兩個孩子在客廳的薄被上蜷成兩團。葛絡已經閉上眼了,呼吸很快——他總是入睡很快,像一台按下關機鍵就直接斷電的機器。葛索的眼睛還睜著,盯著天花板看。
葛衡遠在他們旁邊坐下來。沒開燈,窗外的月光被雲層過濾成灰藍色,剛好能看清兩個小身體的輪廓。
葛索的視線從天花板移到他臉上。
「爸。」
「嗯。」
停頓。
「沒事。」
葛索翻了個身,面朝牆壁。三十秒後他的呼吸也慢下來了。
葛衡遠靠著牆,沒有躺下。韌體通知還掛在視野角落——他已經學會不去對焦它,讓它維持在視覺背景裡,像一塊永遠擦不掉的水漬。
他沒有再算。樓梯間已經算過了。數字不會因為重算而變好。
他看著兩個熟睡的孩子。葛絡的嘴微張著,呼吸帶著哨音,很細,像一根正在振動的極細銅線。葛索的手壓在自己胸口上,手指微微蜷曲——不是握拳,是一種連睡著都在抓住什麼的姿勢。
葛索今天問的那句話在他腦子裡卡著,拔不出來。不是問題本身——是葛索問問題的那個語氣。沒有恐懼,沒有好奇,像在核對一個數據。九歲。他九歲就已經在用這種語氣確認最壞的結果了。
他想起今天市場上那個人的手——伸出去的手,手掌攤開,手指半蜷,懸在離地十公分的高度。三秒前那隻手還在進行一筆交易。三秒後它就成了一個跟身體無關的東西。
葛衡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在微弱的灰藍光線裡,它安靜地擱在膝蓋上,沒有抖。
這隻手今天早上在窗框邊微顫。這隻手今天在市場上握住了葛絡的手腕,留下五根手指的壓痕。這隻手在樓梯間抓住了牆壁,指甲嵌進水泥。
六十二天後,這隻手還能做什麼?
窗外什麼聲音都沒有。連蟬都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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