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深層

深層 illustration

第三章:深層

清晨五點十二分,葛衡遠蹲在流理台前把最後兩個飯糰用保鮮膜包好,擺進那個掉了把手的小冰箱。飯糰裡包的是前天用兩kT跟巷口阿姨換來的醬瓜——不是什麼好東西,但葛索喜歡鹹的,葛絡無所謂,那孩子連白飯都能嚼出表情。

他在紙條上寫:中午前回來。飯糰在冰箱。不要開瓦斯。

想了一下,又加了一行:索,不要拆鄰居的東西。

紙條壓在桌角。他看了一眼房間——兩個孩子還埋在被子裡,天花板的水漬像一張歪掉的地圖。韌體倒計時掛在視野右下角,他已經練就了某種精準的散焦能力,讓那行數字永遠停在視網膜的邊緣,像近視的人看遠處的招牌,知道它在,但不去讀。

六十一天。

門鎖是機械的,轉兩圈半。他出門時天還沒全亮,巷口的路燈在凌晨某個時段被切了電,現在只剩底座的金屬桿反射著一點微光。載具停在樓下,電池昨晚充到七成——不能再高了,那顆從報廢 Gogoro 拆下來的磷酸鐵鋰已經過了三千次循環,充放曲線像心臟病患者的心電圖。

他發動載具,電機聲比蚊子大一點。往南科的路他閉著眼都能騎。


南科 Fab 18 的外圍在六點整的光線下看起來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山——白色外牆板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生鏽的鋼骨結構,像骨頭從皮膚下面戳出來。圍牆在西側倒了一段,碎石被來來回回的輪胎壓成一條不成文的通道。

駱厝已經到了。他蹲在那輛拼裝三輪載具旁邊抽菸,看見衡遠就把菸夾到耳朵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

「早。」

「你幾點到的?」

「四點半。睡袂去。」駱厝的臉在晨光中顯得比平常更瘦,左眉到顴骨那條疤痕在低角度光線下變成一道深溝。「其他三個都到了,阿鎮在那邊量繩子。」

衡遠把載具停好,拔鑰匙,把電池卸下來。不是防盜——這年頭沒人偷載具本體——而是習慣。電池是載具最貴的部分,大約也是他除了兩個孩子之外最值錢的資產。

拾荒隊五個人在圍牆缺口內側的一塊水泥平台上集合。隊長詹嶼把今天的路線攤在地上——不是地圖,是他用原子筆畫在包裝紙箱背面的建築剖面圖,線條歪歪扭扭但標示意外精確。

「今天走 B3 通道下設備層,」詹嶼用手指點著圖上一個方框,「目標是南側 EUV 光源腔室,編號 S-12 到 S-15。上次有人回報那邊的反射鏡模組還在原位,沒被拆過。」

「上次是多久前?」衡遠問。

「兩個禮拜。」

「兩個禮拜夠這裡再塌一層了。」

詹嶼沒接話。他是那種用沉默回應正確廢話的隊長。

駱厝在旁邊打開他的工具包,裡面的東西排列得像外科手術器械——扳手、螺絲起子、一把改裝過的電動棘輪、三個不同尺寸的法拉第袋、一卷銅網編織帶、兩副丁腈手套、一小瓶氫氧化鈣懸浮液。最後那個是保命用的——HF灼傷的急救處理。

「手套帶夠了?」衡遠問他。

「三副。你呢?」

「兩副。」

駱厝從包裡抽出一副扔過來。「三副。下面有 HF 殘留,兩副不夠。外層破了你不一定感覺得到。」

這就是駱厝。他不會說「小心點」——他會直接多帶一副手套。衡遠把手套塞進胸前口袋。

詹嶼開始分工:他自己和阿鎮負責通道沿線的錨點架設和退路確保,老莫守在 B3 通道入口當哨兼搬運中繼,衡遠和駱厝進光源腔室拆反射鏡。

「進 EMF 熱區之前,」詹嶼看著衡遠,「所有電池拆掉,裝袋。晶片會自己降功率,但載具電池不會——感應電流能把你的口袋燒穿。」

衡遠點頭。這些他都知道,但流程就是流程。流程存在的意義不是告訴你不知道的事,而是確保你知道的事不會被你跳過。

他們開始卸載具電池。衡遠把磷酸鐵鋰電池組斷開主線束,正負極端子用絕緣膠帶纏了三圈,裝進最大的那個法拉第袋。銅網編織面在晨光下閃著暗金色。

進入圍牆內側的瞬間,他習慣性地掃了三個方向——左側廢棄警衛亭後面有一條排水溝可以蹲進去,正前方二十公尺是停車場的混凝土柱列,右側圍牆缺口本身就是退路。三個出口。夠了。

往 B3 通道入口走的路上,他注意到視野右下角的韌體通知微微閃了一下——晶片偵測到環境 EMF 數值上升,自動開始降載。Layer 3 的全域定位和通訊模組已經關閉,Layer 2 的生理監測降到最低採樣率。他的輔助晶片現在和一塊二十年前的健身手環差不多聰明。

「歡迎回到九零年代,」駱厝走在他旁邊,顯然也感覺到了降載,「連計步器都不如。」


B3 通道是一條寬約三公尺的地下走廊,原本連接主廠房和南側設備區。走廊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管線——冷卻水、製程氣體、廢液回收、電力——像一整面倒掛的城市管網。多數管線已經破裂或被之前的拾荒者割斷取銅,斷口處凝著暗綠色的銅鏽。有些地方管線垂下來,像從天花板長出的觸手,得側身才能過去。

衡遠打開頭燈。光束打進去,灰塵是肉眼可見的——不是飄浮,是懸停,像有人把時間在這裡調慢了。空氣潮濕,帶著一種複合的氣味:霉、鏽、一絲若有若無的尖銳酸味。

他的腦子自動開始運轉。

二十年系統架構的職業病——他看這棟建築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對他來說,每一面牆、每一根柱、每一條管線都是一個節點,節點之間有依賴關係。承重牆是核心服務,拿掉整個系統崩潰。隔間牆是邊緣微服務,拆了無所謂。管線是服務間通訊——有些是裝飾性的日誌管線,斷了沒人在意;有些是唯一的資料路徑,斷了上下游一起死。

問題是:這棟建築已經有太多節點被拿掉了。拾荒者拆走了銅管,地震震裂了承重結構,化學品腐蝕了混凝土。現在的 Fab 18 就像一個被人隨機刪除了三成微服務的分散式系統——它還在跑,但你不知道下一個被刪的節點會不會觸發級聯故障。

他停下來,用頭燈掃了一下前方天花板。一根直徑約十五公分的鋼管橫過走廊,兩端嵌入牆體。鋼管下方的混凝土有放射狀裂紋,像蛛網。

「這根是承重管架的一部分,」他對駱厝說,「別碰它。它在幫上面那根 H 型鋼分擔剪力。」

「你怎麼看出來的?」

「裂紋方向。如果只是掛管線的普通支架,應力是純下拉,裂紋會是同心圓。放射狀表示有水平分力——它被當成結構件在用了。」

駱厝看了一眼天花板,把身體往右挪了半步。

他們繼續往前。走廊在第四十公尺左右出現分岔,左邊通往化學品儲存區,右邊通往設備層。左邊的走廊地面顏色明顯不同——混凝土表面坑坑洞洞,像被什麼東西啃過。

「HF 區,」駱厝說,「地板被吃成按呢,至少泡了幾個月。毋通踩,混凝土沒救了,承重力剩三成不到。」

衡遠聞到了——不是普通的酸味,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指甲刮過黑板之後鼻腔深處殘留的那種尖銳。然後另一股味道蓋過來:臭蛋。硫化氫。特氣管路破了。濃度不高,否則他們早就頭暈了,但這表示這一區的管路封存在放棄時就已經做得不完整。

他們走右邊。

設備層入口是一扇防火門,已經被之前的人用液壓剪剪開了一個勉強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口子。門框歪斜,上方的混凝土掉了一塊,露出裡面變形的鋼筋。

衡遠側身擠進去之前,再次掃了一圈:身後走廊是退路一,左側化學品區不可走但在極端情況下可以跳過蜂窩地面到對面的緊急樓梯——退路二,代價是可能踩破地板。門內,他還不知道。

「我正在用微服務的依賴分析來判斷哪面牆會先倒。」他擠過門框時對駱厝說,一根突出的鋼筋刮過他的背包。「二十年前面試的時候誰跟我說這技能有實戰價值的?」

「有實戰價值啊,」駱厝從後面跟上來,「就是戰場不太對。」

設備層打開在他們面前。

頭燈的光束像一根白色的針,扎進無邊的黑暗裡,只照亮一小段。但那一小段已經夠說明一切了——管線。到處都是管線。天花板、牆壁、地面,三維空間裡每一個方向都有管線穿過。不鏽鋼的、PFA 的、硼矽酸玻璃的、鍍鋅鋼的。粗的直徑半公尺以上,細的和筷子差不多。它們交織、分岔、匯聚、垂落,構成一座沒有設計圖就不可能理解的三維迷宮。

地面有積水。不深,大概到腳踝以下。水面反射頭燈的光,讓整個空間看起來像是在往下延伸,彷彿他們站在某個深淵的邊緣。

衡遠強迫自己系統性地掃描。不看全局——全局會讓你癱瘓。看節點。

第一輪掃描:結構。他找到了四根主要的 H 型鋼柱,間距大約十二公尺,是這一層的承重骨架。柱腳有兩根出現鏽蝕膨脹,混凝土基座裂開但鋼柱本體截面損失目測不超過百分之五。可以接受。暫時。

第二輪掃描:化學風險。空氣中酸味淡了,HF 區在隔壁,這邊主要是設備冷卻和真空系統。地面積水他用手電筒近距離看了一下——透明偏黃,不是化學品洩漏色,比較像是滲入的雨水混了鏽。丁腈手套不脫。

第三輪掃描:路徑。往南側光源腔室的方向,他辨認出一條相對清楚的通道——有人走過的痕跡,積水被擾動後淤泥的分布比兩側均勻。前人的足跡。但前人的足跡不保證安全,只保證上次有人走過。

「那邊。」他指給駱厝看。

他們在管線迷宮中穿行了大約八十公尺。衡遠走在前面,每經過一處結構異常就在腦中更新那張依賴關係圖——這根彎曲的支撐管已經失去功能,邊緣節點,忽略;那面牆上的裂縫是剪力裂縫不是彎矩裂縫,表示基礎沉降而非垂直過載,短期內不會突然塌落,標記為低風險繼續前進。

他的左手又開始顫了。不嚴重,但在需要穩定握住手電筒的時候格外明顯。光束在牆上微微抖動,像訊號衰減前的最後幾個封包。他不確定這是長期疲勞、壓力、還是晶片對神經系統的慢性磨耗——反正都一樣,原因不影響症狀。他用右手接過手電筒,左手握成拳再鬆開,重複三次。肌肉收縮能暫時壓住顫抖——不是治療,是 workaround,像在生產環境打 hotfix。

S-12 光源腔室的門沒有關。準確地說,門不見了——連鉸鏈都被拆走了。門框還在,上面貼著一張褪色到幾乎全白的標示貼紙,隱約能看見 ASML 的商標和一串零件編號。

衡遠和駱厝同時把頭燈調到最亮。

腔室內壁覆蓋著一層詭異的結晶——灰白色到暗銀色的漸層,在光線下帶著金屬般的微弱反光。錫。EUV 光源用高功率脈衝雷射打錫滴,產生極紫外光。十年沒有維護,蒸鍍在內壁上的殘錫結晶生長成了微型鐘乳石群,最長的大概三公分,從天花板倒掛下來,尖端凝著一滴永遠不會落下的金屬。

「每次來到這種地方,」駱厝壓低聲音說——不是因為怕被聽見,是因為這種空間會讓人本能地壓低聲音,「都覺得像走進什麼神廟。拜科技的那種。」

「產值最高的時候,這一個腔室每天跑過的晶圓值三千萬美金。」衡遠的頭燈找到了目標。「現在它最值錢的東西在那裡。」

光束停在腔室深處的光學模組上。反射鏡組件被固定在一個精密的六軸調整架上,整個結構大約有辦公桌那麼大。鏡片本身——他走近了看——直徑大概三十公分,安裝在一個環形的固定框中。

他看見鏡面的瞬間,胃微微沉了一下。

反射鏡的表面應該是那種深沉的、近乎完美的反射——四十到五十層鉬矽交替鍍膜,每一層的精度到零點一奈米,能把百分之七十的極紫外光反射回去。那是人類製造過的最精密的鏡子之一。

但眼前這面鏡子已經不反射任何東西了。鍍膜氧化得厲害,表面呈現一種暗淡的灰褐色,像蒙了一層死去的皮膚。有兩道細小但清晰的裂紋從邊緣延伸到鏡面四分之一處——可能是地震造成的應力損傷。

最貴的鏡子,而它連自己的樣子都照不出來了。

「讓我看看。」駱厝擠到他旁邊,伸手——沒有直接碰鏡面,而是摸了摸固定框的邊緣,指尖在金屬上游走,像閱讀點字。「固定螺栓是 Torx T-30,六顆。調整架和底座的連接……」他的手摸到後面去了,整個人半趴在設備上,「十二顆 M8 的六角。但是靠牆那邊——幹,有兩顆鏽到變一塊了,按呢拆袂起來。」

「不拆調整架,直接把鏡片從固定框裡取出來。」

「框的精度有固定值,硬拆可能——」

「框不值錢。鏡片基底才值錢。那是 Zerodur 超低膨脹玻璃,熱膨脹係數趨近於零,這種材料停產了。就算鍍膜報廢了,基底磨平重鍍,還是值錢。」

駱厝看了他一眼。「你在半導體的時候不是做軟體的嗎?」

「做軟體的要是不懂硬體,就是在黑盒子上面寫詩。」

駱厝哼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答案。他從工具包裡摸出電動棘輪,換上 T-30 的批頭。棘輪的聲音在腔室裡被錫結晶牆壁反射,變成一種金屬質感的嗡鳴。

第一顆螺栓鬆了。第二顆。第三顆的時候棘輪打滑——螺栓頭部腐蝕變形。駱厝的臉沒有表情變化,換了一個稍大的批頭,吃住殘餘的棱角,加了一點壓力。第三顆出來了。第四、第五、第六。

「框鬆了。」

他們小心翼翼地把鏡片從固定框中取出。鏡片比衡遠預期的重——Zerodur 的密度和一般玻璃差不多,但三十公分直徑乘上將近四公分的厚度,算下來大概有七公斤。他雙手托住,感受那種冰涼的、超乎尋常穩定的重量。這塊玻璃的分子結構被設計成幾乎不會隨溫度改變體積,它在攝氏零下和攝氏五十度的形狀差異小於一根頭髮直徑的千分之一。

人類為了在矽晶圓上刻更小的字,造出了幾乎不受物理世界影響的鏡子。然後人類把整個刻字的工廠都丟了。

駱厝在旁邊檢查其他三個腔室——S-13 到 S-15。他回來的時候表情衡遠一看就知道了。

「十三號鏡片不在了,之前被人拆走。十四號整個模組壓佇倒塌的天花板下面,阮兩人搬袂動。十五號……」

「十五號怎樣?」

「裂了。整塊,從中間裂成兩半。歸氣。」駱厝從工具包裡摸出菸,看了一眼頭頂的管線,又塞回去。「一趟來拿一面鏡,而且還是歹的。我的年終獎金都比這好看。」他摸了一下左眉到顴骨的疤痕。

一面鏡片。品相不佳。鍍膜嚴重氧化加上邊緣裂紋——如果是完好品,這面鏡子可以換三百個kT以上。但現在,基底有裂紋意味著重新研磨的風險增加,精度無法保證。回收商壓價的幅度他能估:八十到一百kT。隊長抽兩成。到手六十四到八十。

他把鏡片用帶來的防撞泡棉包好,裝進背包。七公斤壓在背上,並不沉——是那種明明有重量卻讓你覺得空的感覺。


他們原路返回。衡遠走在後面,駱厝在前面帶路。背包裡鏡片的重量隨著每一步微微晃動,他不自覺地用右手扶著肩帶,像護著什麼易碎品。它確實是易碎品。只是碎了的部分已經不是玻璃了。

走回設備層的管線迷宮大約三十公尺的地方,衡遠聽見了。

不是聲音——是聲音的缺席。

他停下來。駱厝往前又走了兩步才察覺,回頭。

「怎麼了?」

「你聽。」

他們都沒說話。周圍只有地面積水被靴子擾動後緩慢恢復平靜的細微聲響。然後衡遠聽到了他在等的東西:一聲極低沉的、來自上方某處的金屬呻吟。不是撞擊,不是摩擦,是應力在鋼材內部重新分配時發出的那種持續的、頻率幾乎低到聽覺閾值的悶響。

他低頭看積水。水面有漣漪——不是他們走路造成的,那些漣漪已經消散了。這是新的,頻率很低,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非常、非常緩慢地移動。

他腦中的依賴關係圖瞬間從背景切到前台。

來路上他標記過的那些節點開始閃爍——鏽蝕膨脹的柱腳、那面有剪力裂縫的牆、上方某處他看不見但知道存在的屋頂板和鋼樑。他在三秒內完成了一次故障傳播模擬:如果上方的屋頂鋼樑正在因為溫度膨脹或長期蠕變而位移,它會把力傳遞到——

「往左。現在。」

駱厝沒有問為什麼。他們往左繞過一根粗管線,衡遠用頭燈掃了一下左側通道的天花板——鋼管支架焊點完好,混凝土無裂紋,承重路徑獨立。

他們剛拐進左側通道不到五秒,身後傳來一聲巨響,不是爆炸,是某種沉重的、骨折般的斷裂聲。然後是東西砸進水裡的悶響,積水被衝擊波推過來,漫過了他們的腳踝。

灰塵從四面八方湧來。衡遠用袖子捂住口鼻,另一隻手按住背包——鏡片。他等灰塵稍散,把頭燈指向他們剛才走的通道。

一根 H 型鋼樑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砸穿了兩層管線架,橫亙在通道中間。鋼樑帶下來的混凝土碎塊堆在積水中,水面渾濁得像泥漿。他們三十秒前站的位置,現在壓著半噸以上的鋼和混凝土。

駱厝往回看了一眼,往前看了一眼,說了一句台語。然後:「按呢原路走袂過了。」

「不走原路。」衡遠的頭燈已經在掃新路徑。左側通道的前方,他記得——來路上第二輪掃描時他注意到一個分支通道,當時標記為「非目標路徑」沒有走,但他記得那個方向是往北。B3 通道入口在北側。「這條通道往前大約四十公尺應該會接回 B3 主通道。」

「應該?」

「九成。Fab 的設備層都是環形迴路設計——維護動線不能死巷。」

「一成呢?」

「一成是這條被之前的人拆得不剩什麼,路已經塌了。」

「歡喜甘願,」駱厝跟上來,「你先走。」

衡遠帶路。左側通道比主通道窄了三分之一,管線更密,有幾處得彎腰才能通過。但結構狀況好得多——遠離主要設備區的次要通道,沒什麼值得拆的東西,反而保存完好。四十多公尺後,通道果然接上了 B3 主走廊的另一段。

駱厝長吐一口氣。「這條路你之前走過?」

「沒有。但我標記過入口。」

「你的腦子是什麼做的?」

「跟你的一樣。只是跑了不同的 daemon。」

經過 B3 走廊分岔處的時候,衡遠的頭燈掃過左邊那條通往 HF 區的走廊——蜂窩狀地面在光線下看起來像某種生物的巢穴。光束無意間掠過走廊更深處,他餘光瞥見一扇門的輪廓。不是防火門,更厚重,帶密封條的樣子。門上似乎有標示,但他沒有停步。

背包裡的七公斤提醒他現在的優先級。他把那個畫面歸進腦子的暫存區——不是記住,是標記。待確認。低優先。

他們爬出 B3 通道的時候,光線從防火門的缺口灌進來,衡遠瞇了一下眼。外面的空氣和地下完全不一樣——熱、濕、有風、帶著一股被太陽曬熟的混凝土味道。他看了一眼天空,西南方向的雲堆得像一座正在隆起的山脈。

「要下了。」駱厝也在看天。

詹嶼和其他人已經在通道口等著。衡遠簡短地報告了坍塌的事——B3 通道南段設備層一根鋼樑脫落,那條路暫時廢了。詹嶼的臉色沉了一下,但沒多說。他在紙箱剖面圖上用筆畫了個叉。

收穫彙報很快:衡遠和駱厝拿到一面品相不佳的 EUV 反射鏡,阿鎮沿路回收了十二公斤的不鏽鋼管件和一小卷 PFA 管,老莫在中繼點撿到一塊完整的工業級 UPS 電路板。衡遠在腦中過了一遍——鏡片約一百kT、管件和 PFA 約二十kT、UPS 板大概十五kT,加起來不到一百四十。隊長抽兩成,剩一百一十出頭,按貢獻比例切。他和駱厝拿鏡片的貢獻最大,分下來大概能拿五十多kT。

他在腦中跑了一遍倒計時的數字。六十一天,兩個孩子的韌體更新費用、基本生活開銷、載具維護。這面鏡子的收入大概能讓倒計時往後推三天。也許四天,如果這個月不出任何意外的話。

不夠。遠遠不夠。

第一滴雨打在停車場的鐵皮遮棚上,聲音像有人用手指彈了一下步槍的彈殼。然後第二滴、第三滴,然後沒有第四滴——直接變成了一整片的轟鳴。南台灣的午後雷陣雨從來不給過渡,像一個沒有學過漸強的鼓手,要嘛不打,要嘛全力。

雨水落在被太陽烤了一整天的地面上,白色的蒸汽從每個表面升起來。鐵皮、混凝土、鏽蝕的鋼骨、他們載具的金屬車架——所有東西都在冒煙,像整座廢棄工廠被點燃了又被澆熄。

衡遠站在遮棚下,看著雨幕。背包裡那面鏡子安靜地壓著他的脊椎。地下那幾個小時的黑暗和沉悶在這一刻被暴雨的聲量沖刷掉了——不是釋放,是替換。一種壓力換成另一種。

駱厝站到他旁邊,也在看雨。沉默了一會兒。

「我聽到一個消息。」駱厝的聲音壓在雨聲底下,衡遠得偏頭才聽得到。

「什麼?」

「永康那邊在傳,說政府要重劃特區範圍。新的邊界會把我們那一片切出去。」

「切出去是什麼意思?」

「徵收。土地回收重整。住戶限期遷出。」

衡遠轉頭看他。駱厝的表情沒有變化,眼睛盯著雨裡的某個點——或者什麼點都沒盯。

「傳聞?」

「阿嬸在區公所聽到的。不是公告,是講電話被她聽到的。」

傳聞。不是事實。但在這個資訊半數靠口耳相傳的世界裡,傳聞的準確率高到讓人不舒服。

衡遠沒有說話。他的腦子已經開始自動運算了——徵收意味著搬遷,搬遷需要押金和至少兩個月的新住處配額,最便宜的區段大約三百kT起跳。他現在的存款、加上今天的收入、加上接下來六十一天的預估收入——數字在腦中排列、相減、歸零。不管他怎麼排,方程式的解都是負數。

他看著雨從遮棚邊緣形成一道水簾,水簾後面的 Fab 18 變成一團模糊的白色輪廓,像一張過度曝光的照片,所有細節都被沖掉了。

六十一天。一面碎鏡子。一條被埋掉的退路。一個也許會來也許不會來的徵收令。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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