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徵收令
第四章:徵收令
傍晚六點十七分,葛衡遠站在永康特區區公所的外牆前,讀完了那張公告。
公告是用雷射印表機輸出的——這年頭還能湊出碳粉匣的機關不多。A3 大小,白底黑字,被四枚生鏽的圖釘按在佈告欄最中間。周圍那些炭筆手寫的匯率表和拾荒路線標記被擠到邊緣去了,像一群小孩被大人從鞦韆上趕下來。
永康特區 710 號區段重劃公告——躍遷基礎設施擴建計畫第 117 號
措辭乾淨、精確、不帶任何情緒。每一句都是某個法務團隊字斟句酌的產物:「依據《算力基礎設施優先法》第 42 條……」「涉及區段內現有居住單位之使用權將予以終止……」「自公告日起六十日內完成遷移……」「未於期限內遷出者,視為自願放棄二階生活權益,將依程序轉入第三階層安置系統。」
六十天。
他已經知道了——三天前駱厝在 Fab 18 的遮棚下告訴他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不是傳聞。但「知道會來」和「它來了」之間有一段距離,那段距離現在被一張 A3 紙消滅了。
公告底部有一行小字,說明了徵收的用途:「為因應中南部超級資料中心冷卻迴路擴建需求,710 號區段地下管線及地面空間將重新規劃為冷卻系統外環通道。」衡遠讀懂了——他們需要水。大量的水。南台灣的地下水網在永康特區這一片剛好有一條主幹道穿過,而冷卻那些日夜不停運算的伺服器叢集需要的水量,值得把住在上面的人連根拔掉。
旁邊另一張公告,字體小了兩號:韌體維護費率調整通知。基礎更新費由每季 215 kT 調整為 645 kT,自下一更新週期起生效。
六百四十五。
他盯著那個數字,腦子裡的運算引擎試圖啟動,然後當機了。不是計算不出來——是結果太明確,不需要計算。他現在的全部積蓄加上未來六十天的所有預期收入,付不起一次新的韌體更新費。公式不需要求解,因為等號右邊直接寫著「不可能」。
公告欄前陸續停了幾個人。有人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像唸經。一個穿拖鞋的老婦人用手去摸公告上的字,指尖沿著「六十日」那三個字的邊緣滑過,像是不相信紙上的墨真的乾了。
衡遠轉身離開。街上的光線正在從橙色轉暗。他看見對面巷子至少三個人正往區公所的方向走,步伐裡有一種他認得的緊迫感。消息在這裡是靠腳傳的。
衡遠到家門口的時候,鄰居的小孩正蹲在樓梯口等他。「駱厝叔叫我跟你講,詹嶼家,八點。」說完就跑了,拖鞋啪啪啪地敲下樓梯。
八點零三分,衡遠走進詹嶼家四樓的客廳。十二坪不到的空間塞了七個人,有人坐塑膠凳、有人靠牆站、詹嶼坐在餐桌邊,桌上攤著那張從區公所撕下來的公告影本。
衡遠在角落找了一個位置,背靠金屬工具架。房間裡有菸味、汗味、和一種不容易辨認的氣味——恐懼在密閉空間裡的味道。
七個人。拾荒隊核心五人加上隔壁巷的拾荒客陳碩和他搭檔、一個外號叫「電表」的矮個子男人。
詹嶼先開口。他的聲音和他做隊長時一樣,平、穩、不帶情緒。「公告你們都看了。六十天。韌體費漲三倍。有話直說。」
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五秒在這個房間裡像五分鐘。
陳碩第一個說話。四十出頭,說話時右邊嘴角習慣性地往上提,讓每句話聽起來都帶著嘲諷。「直說就是——我他媽搬不起。三百 kT 起跳。有人搬得起嗎?這裡有人存款超過三百的,站出來讓我拜一下。」
沒有人站出來。
「那就剩兩條路,」陳碩繼續,手指在膝蓋上敲著,「一,跑。往東邊,高雄舊港那邊聽說還有區段沒被劃走。二,登記。」
登記。這個詞掉進房間裡的方式像一枚硬幣掉進井裡。
「登記維生艙。」電表把話說完了。他的聲音意外地平靜,像是已經想了很久。「轉三階。至少有吃有住。」
「有吃有住。」阿鎮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他是隊裡最年輕的,二十六歲,手臂上全是拾荒留下的疤。「躺進去被抽意識算有吃有住是不是?你看過那些出來的人嗎?你看過一個出來還認得路的嗎?」
「我沒說是好路。我說是路。」
「那不是路,那是坑。」
駱厝一直沒開口。他坐在窗邊的矮凳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衡遠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輕輕地搓左手手背,一個衡遠沒見過的小動作。
「跑也跑不了。」老莫終於開口了,他六十一歲,隊裡最老,聲音像砂紙磨在木頭上。「高雄舊港那邊兩個月前已經在劃了。我姊夫住那邊,上禮拜才打電話來問我這裡還有沒有空房間。」
衡遠在角落做他改不掉的本能運算:如果六十天後沒有搬、沒有登記、也沒有跑,會怎樣?公告上寫得很清楚——「視為自願放棄二階生活權益」。配額帳戶凍結、居住權登出、系統狀態從「active」變成「deprecated」。然後一封措辭溫和的通知,引導你前往最近的第三階層安置中心。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認命?」阿鎮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他們要我們的地、要我們的錢、現在要我們的命——我們就乖乖躺下去?」
「我的意思是——」陳碩站起來,動作比他的語氣更衝,「我的意思是,你有什麼?你有什麼可以跟他們打的?你有軍隊嗎?你有算力嗎?你連下個月的韌體都繳不起,你拿什麼抗爭?拿你那條拆管子的手臂?」
「起碼我還站著。」
「站著等死也是站著,了不起。」
「夠了。」詹嶼拍了一下桌面,不重,但準確地落在所有人的聲音之間。房間安靜下來。「吵不出錢,也吵不出時間。我需要知道的是——誰要走,誰要留。不是今天決定,但兩個禮拜內我要知道。拾荒隊的編制要重排。」
他看向駱厝。所有人都看向駱厝——因為駱厝是隊裡除了詹嶼之外最有話語權的人,而且所有人都知道他什麼都沒說。
駱厝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窗外什麼都看不見,天已經全黑了。
「我女兒十三歲,」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站得很穩,「寄佇嘉義阮阿姊遐。我每個月寄七成的配額過去。這裡沒了我無所謂——我一個人睡路邊也睡過。但我女兒的韌體明年要繳,她那邊的學校要維持費。我不能拿她的錢去賭一個搬不搬得成的未來。」
他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裡裝了很多東西。
「我需要兩個禮拜想。不是想要不要走——是想怎麼走我女兒不會受影響。」
房間裡沒有人接話。駱厝的話像是一把尺,量出了在場每個人的真實處境。
衡遠想到葛索和葛絡。九歲。離植入年齡還有三到五年。他們目前不需要韌體費,但他們需要吃飯、需要屋頂、需要父親還站著。
電表打破沉默的方式很奇怪——他笑了一聲。不是苦笑,是更遠處的什麼東西。「所以我要是去登記維生艙,算是自願變成 training data 嗎?」
陳碩看了他一眼:「至少是 high-quality training data。」
沒有人真的覺得好笑。但幾個人的嘴角動了一下。
聚會在沒有結論中散場。人往門口擠的時候,阿鎮湊到衡遠旁邊,壓低聲音:「葛哥,我聽以前的人講,Fab 18 最深層還有沒人碰過的東西。設備層下面還有一層。密封的。」衡遠沒接話。阿鎮也沒等他接,被後面的人推著出了門。
衡遠經過駱厝身邊時,駱厝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手掌停了比平常久一點。
「你的兩個囡仔,」駱厝壓低聲音,「想好怎麼辦了沒?」
「沒有。」
「嗯。」駱厝收回手。那是他今晚最輕的一個字,也是最重的。
衡遠到家的時候快十點了。門鎖轉兩圈半,推開門的瞬間聽見葛絡的聲音從房間裡飄出來——不是說話,是哼歌,一首不成調的旋律,像是他自己發明的。
客廳的燈沒開。只有廚房流理台上方那盞日光燈亮著,白色的光把整個空間分成兩半——近處慘白,遠處全黑。
葛索坐在餐桌邊。桌上攤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什麼。他的坐姿和衡遠一樣——脊背挺直,肩膀微微內收,像是在保護胸口的什麼東西。
「你們吃了沒?」
「吃了。冰箱裡的飯糰,還有阿嬤給的竹筍湯。」葛索的聲音平穩,但他沒有抬頭。
衡遠走過去。桌上那張紙是葛索的筆記本撕下來的,上面用鉛筆寫著一列一列的字:「搬家」、「登記」、「六十天」、「三樓公告」。九歲的孩子,消息蒐集的速度比任何基站都快。
衡遠坐下來,坐在葛索對面。
裡面的哼歌聲停了。葛絡探出頭來:「爸——你回來啦!陳阿嬤今天給我們很多竹筍你知道嗎,超多的,我吃了三碗——」
「先去刷牙。」
「可是我還不想——」
「葛絡。刷牙。」
葛絡的表情閃了一下——不是委屈,是那種九歲孩子精準的雷達偵測到「現在不是撒嬌的時機」之後的自動校正。他縮回房間,幾秒後傳來水龍頭的聲音。
餐桌上只剩兩個人。日光燈的鎮流器發出一種持續的、幾乎聽不見的嗡嗡聲。
葛索把筆記翻過去,蓋住那些字。然後他抬頭看衡遠。
衡遠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某種他不想看到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等待。是一個已經把問題想了很久、排列好了、只差開口的準備。
「爸。」
「嗯。」
「我們會變成像那些人一樣嗎?」
那些人。deprecated 的人。街角被鎖定、被整條拔掉電源的人。葛絡管那叫「大人很累就躺下來了」。
衡遠張開嘴。
「不會」——兩個字,他說過無數次。父親的核心功能之一就是把世界簡化成孩子能承受的版本。
但這次聲帶沒有震動。
一秒。兩秒。日光燈的嗡嗡聲填滿了整個房間。
他說不出來。不是不想——是做不到了。「不會」這個詞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兩個字的重量突然變成了全世界的重量。
葛索看著他。沒有追問。沒有催促。那雙眼睛裡的等待慢慢地、像水位下降一樣地,變成了理解。
九歲的孩子理解了父親的沉默。那個理解比任何回答都殘忍。
衡遠的左手在桌面下抖了一下。不是微顫——是某個他一直壓著的東西終於從內部裂開了一條縫,震動沿著神經末梢漫到指尖。他沒有握拳,沒有用右手去按住。他讓它抖完。
日光燈的嗡嗡聲。裡面葛絡翻了一個身,床板輕輕響了一聲。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從來不做的事。
他伸手把葛索桌上那張筆記拿過來,翻回正面。一行一行地讀。葛索的字跡工整得過分——每個字大小一致,間距均勻,像是被格線約束著的。內容是他從各處蒐集來的資訊碎片,按照某種只有他自己懂的邏輯排列。
衡遠讀完了。他從葛索的鉛筆盒裡抽出那支鉛筆,在紙的最下方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葛索歪頭看。
衡遠寫的是:Fab 18 深層。六十天以內。
阿鎮散場時壓低聲音對他說的那句話——Fab 18 最深層,設備層下面還有一層,密封的。那句話和三天前他在 HF 區瞥見的那扇門重疊在一起,從「低優先」升級為「可能的最後選項」。
他站起來,把鉛筆放回筆盒。
「去睡覺。」
「爸。」葛索收起那張紙,摺了兩摺,塞進口袋。「你也是。」
衡遠沒有回答。他走到廚房洗手。水很涼。左手已經不抖了。
裡面葛絡已經睡著了,呼吸聲輕而穩。衡遠關掉水龍頭,在褲子上擦乾手,走到窗邊。鋁箔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像一面劣質的鏡子。他看見自己的輪廓:模糊、變形、但還站著。
五十八天。六百四十五 kT。一扇密封的門。
他開始在腦中重建 Fab 18 的結構圖——三維的,從地面到地下,每一層的承重路徑、每一條可能的通道。B3 通道,HF 區,走廊深處那扇更厚重的、帶密封條的門。他那天瞥見了它但沒有停步。
現在他停了。標記從「低優先」改成了「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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