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Cherry-pick

Cherry-pick illustration

第十四章:Cherry-pick


拇指壓在筆記本封面的凹痕上——第七步的校驗和、第十四步的窗口、第十五步的邊界。三個錨點。其餘的在肌肉裡。

清晨六點的永康街道只有兩種人——推著攤車去市場的和剛從夜班走出來的。衡遠屬於第三種:睡了不到四小時、口袋裡裝著一本筆記本、要去把自己的神經系統借給機器用的。

二十三步。他在路上又默念了一遍。不是完整序列——那樣會讓腦波熵值在到達驗證站前就偏高。他只確認三個錨點。其餘的已經壓進了運動記憶。

街角的鹹粥攤冒著蒸氣。他沒停。空腹是故意的——進食會改變皮膚電導的基線。

頸後傳來一陣極短的壓力脈衝。神經干擾。零點五秒。右手拇指往掌心抽了一下,然後歸還。他繼續走。距離上一次干擾約四十分鐘。樣本還是不夠。

地下一層。鑄鋁牆板。冷光管。臭氧。

前面有四個人。衡遠站到隊尾,拇指壓在口袋裡筆記本封面的凹痕上——二十三步的觸覺地圖。手指沿凹痕走了一遍,確認肌肉還記得。

排在前面兩個位置的是柴哥。柴哥沒回頭。他的左手在身側微微張開又握回去,像在跟手指確認今天的服務條款。

衡遠的注意力在不斷地往第十四步的窗口滑——像迴圈裡缺了 break。不。想那個等於預支認知負載。他把注意力拉回腳底。水泥地面的冰涼透過鞋底滲上來。

柴哥進去了。出來時右手在太陽穴旁邊按了一下——老動作。

驗證室。三公尺見方。金屬椅。凹槽。

他背對椅子坐下。頸後壓進圓形凹槽,探針陣列自動對位,鎖定 C3-C4。啪。

預驗證。三組信號同時讀取。暈眩。心臟多跳兩下。頸後薄汗。他讓這些感覺流過去。五年了。

通過。

指令注入開始。


他的右手食指動了。不是他動的。

中指跟上。無名指。節奏精確,力道控制在觸發鍵程的最小值。AI 在操作他的手,他的神經系統是中繼站。前庭漂移啟動,視野水平線傾斜了三度。

標準體驗。但今天他的標準體驗裡藏了一把手術刀。

Layer 1 的數據流視覺化在視野右側展開。淡藍色光脈衝,一串接一串。指令封包從終端進來,穿過他,帶著生物噪聲戳記出去。他在光脈衝中追蹤操作序列的進度——

第三步。第四步。每一步的操作碼在他的運動記憶中有對應的節奏型態,像辨認一首聽了幾百遍的歌。

第七步。校驗和確認。正常。

他開始微調呼吸。不是刻意的——是把吸氣時間延長零點三秒。漸進式。為第十四步的操作窗口預先壓低心率基線。像在一條已知會有急彎的公路上提前減速——你不是在彎道才踩剎車的。

第十步。

第十一步。

第十二步。心率七十八。他需要它在窗口打開時低於八十。再微調呼氣。零點二秒。

第十三步。

然後——

頸後一陣干擾。

零點五秒。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往掌心方向抽搐。不是 AI 的指令——是韌體警告模式的神經干擾。在第十三步的執行過程中。他的手指脫離了操作台表面零點二秒,敲擊節奏斷裂了。

Layer 1 的數據流視覺化在視野右上角閃了一下——不是紅色警告,是橙色。系統偵測到了操作中的微小延遲。

衡遠的心率跳到八十六。

橙色。不是紅色。系統把它歸類為「操作抖動」而非「異常行為」。因為他是五年的 Dongle,歷史數據裡有足夠多的微顫記錄,一次零點二秒的中斷落在他的個人基線容許範圍內。

但他的心率在八十六。窗口在下一步。

不管了。

第十四步完成。窗口打開。

一點二秒。

他在這一點二秒裡做的事情和上次練習的混淆數據嵌入是同一個動作模式,但規模不同。不是十二個位元組的標記——是一整段溫度感測器劫持模組的植入序列。精簡到最小的有效載荷,但仍然比練習時大了將近十倍。

他的手指執行 AI 的指令。同時,在生物噪聲戳記被寫入封包的瞬間,他讓噪聲的位元組偏向預設值。連續三個封包。每個封包嵌入模組 A 的三分之一。

第一個封包。嵌入。心率八十八。

第二個封包。嵌入。心率九十一。像 CPU 溫度爬到八十八度——還沒觸發降頻,但風扇已經從靜音切到全速。

第三個封包——

Layer 1 視覺化的右上角出現了一個他沒見過的東西。

一條灰色的線。很細。從數據流的邊緣延伸進來,像一根探針在已經流過的封包裡回溯搜索。它掃過了他前兩個嵌入封包的位置——沒有停留,但掃過了。

均衡派的監控 AI。

衡遠的肺停了。不是他讓它停的——是身體的原始反應,像被突然照到的動物凍結在原地。心率從九十一跳到九十七。

灰色的線移動的方式不像追蹤。更像審計。它沒有鎖定他的封包,只是在掃描通過驗證通道的所有流量,尋找統計模式上的偏差。

但九十七。他的心率在九十七。如果繼續上升,腦波熵值會跟著偏移,皮膚電導會飄——然後監控 AI 不需要分析封包,只需要看他的生理指標就知道有人在驗證過程中做了不該做的事。

第三個封包還沒嵌入。窗口還剩零點四秒。

他可以放棄。不嵌入第三段,模組 A 不完整但他安全。下次再來。

或者——

Rebase。

這個念頭不是從大腦來的。是從手指來的。架構圖裡的分支策略——不是對抗監控 AI,是改寫它的推演基底。讓它追蹤錯誤的正常定義。

零點三秒。

衡遠的手指完成了第三個封包的嵌入。同時,在生物噪聲戳記的尾端,他的手指多敲了一組序列——不是來自大腦的指令,是從五年的操作記憶裡溢出來的。那些心率偏高時的任務、那些緊張到手指發僵時的驗證、那些身體指標在邊界上搖晃的舊封包——它們的噪聲特徵壓縮在他的運動皮層裡,現在他把它們放出來。

這組信號告訴監控 AI 的推演引擎:這個操作員的「正常」範圍包含心率九十七的情況。不是異常。是個體差異。

他的手不完全受控。AI 的指令和他自己的意志同時使用同一組神經通路——兩個程式搶同一個執行緒。手指在抖,不是微顫,是兩組指令的干涉條紋。心率九十九。視野邊緣開始發黑。

第十五步啟動。窗口關閉。

他的手指回到了 AI 獨佔的節奏。穩定。精確。他不再是操作者——只是中繼站。

灰色的線還在。它完成了一輪掃描,停頓了。

衡遠在視野的半透明數據流裡看著它。它停頓的時間比正常的掃描間隔長了大約兩秒。像是某個判斷函數的返回值落在了邊界上——不夠觸發追蹤,但也沒有乾淨地通過。

然後它消失了。

不是退出。是寫入持久層。那條灰色的線收縮成一個極小的光點,沉入數據流的底層——他幾乎看不到了。但它沒有消失。它在那裡。一份記錄。一筆日誌。

監控 AI 被即時推演騙過了。但原始數據仍然保留在某個地方。

操作序列走完最後八步。第二十三步。手指停了。探針陣列鬆開。

衡遠站起來。

或者說,他嘗試站起來。

他的腿沒有力氣。不是像平常 Dongle 後的短暫腿軟——是膝蓋彎曲的角度超過某個值之後就無法承重,像液壓缸裡的油被抽乾了。他的手抓住椅背,指尖發白。站了三秒。膝蓋開始配合了。

走出驗證室。走廊。冷光管。

他扶著鑄鋁牆板走了七步,然後感覺到鼻腔裡有東西流下來。用手背一擦——紅的。

鼻血。

不多。但它從左鼻孔沿著人中往下走的速度說明了血壓的狀態。

柴哥在走廊盡頭等著。看到衡遠的臉,從口袋裡抽出一包面紙。沒有多餘的表情。做這行的都見過。

衡遠接過面紙,捏住鼻翼。血腥味在鼻腔後端擴散。他的頭開始痛——不是一般的頭痛。疼痛的位置在左側太陽穴後方大約兩公分處,像有人用一根很細的螺絲起子從外面旋進去,每轉一圈深入一毫米。不是搏動性的。是持續的、穩定遞增的壓力。

「overflow?」柴哥問。

衡遠搖頭。面紙上的血跡在擴大。

「超頻。」他說。

柴哥挑了一下眉毛。不是標準用語,但他跑得夠久,懂。

「下次 Dongle 服務條款應該加一行。」衡遠邊擦鼻血邊說,聲音因為捏著鼻子而變形。「『可能的副作用包括頭痛、噁心、鼻血、以及強烈想推翻整個系統的衝動。』」

柴哥嘴角動了一下。「最後那條算 feature 還是 bug?」

「看 PM 怎麼寫 ticket。」

柴哥搖搖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

「回去休息。你的臉是灰的。」


衡遠扶著牆走上地面層。陽光刺進瞳孔的時候,偏頭痛從螺絲起子升級成了一把鈍鑿。他的視野左側邊緣持續閃爍微光點——不是一個,是一串,像壞掉的 LED 燈條。

他在台階上坐了五分鐘。面紙換了第三張。

手指。右手食指到小指有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不是麻木,麻木是沒有感覺。這是有感覺但感覺是錯的。像每根手指的觸覺回饋延遲了零點二秒,他摸到台階的水泥,但觸感在零點二秒後才到意識。

他試著握拳。合攏的速度不對——像是在水裡做這個動作。精細控制喪失了。

Rebase 的代價。那條神經通路本來只允許 AI 指令單向通過。他在上面跑了自己的操作,等於讓單工線路跑全雙工。線路沒燒斷,但損耗需要時間修復。

他站起來。扶牆。走。

回家的路比來的時候長了三倍。不是距離變了,是他的步速降到了平時的三分之一。每一步落地時膝蓋都會微微打軟,像重力突然多了半個 G。偏頭痛在走路的震動中找到了共振頻率,每一步鈍鑿就往裡推一點。

到家。上樓。開門。

葛絡在客廳裡。赤腳站在地上——沒站在桌子上——看到衡遠立刻跑過來。他的手抓住衡遠的前臂,收緊,鬆開,收緊。然後他的鼻子皺了一下。

「爸你流鼻血。」

「知道。」

「很多嗎?」

「不多了。」血跡已經變成暗紅。接近停了。

衡遠走進廚房洗臉。冷水拍上去,頭痛沒有減輕,但鼻血停了。

午飯。剩粥和醃蘿蔔。舀粥的時候——

筷子從他手裡滑出去。

不是掉——是滑。他的手指合攏的力道不夠把兩根竹筷保持在正確的角度。筷子分開了,一根落在碗邊,一根掉到地上。

衡遠看著地上那根筷子。彎腰去撿。手指碰到了,但夾不起來——指尖和竹筷表面之間的摩擦力需要一個他目前做不到的精細控制力道。他試了兩次。

葛絡蹲到他旁邊。小手撿起筷子,放回碗邊。然後端起那碗粥,兩隻手捧著,穩穩地放到桌上。

「我來。」葛絡說。語氣不是心疼——是那種他在市場幫魚販遞塑膠袋時的理所當然。有事做,就做。

他又端了兩碗。三碗粥。醃蘿蔔。

葛索從房間裡出來。目光在衡遠臉上停了不到一秒。歸檔完成。

三個人吃飯。葛絡講市場那隻摺耳貓的新進度——「牠今天追一隻蟑螂追到水溝蓋上面然後就不動了,就站在那裡看著蟑螂掉下去。」

衡遠用左手拿筷子。右手放在桌面下。吃了半碗。頭痛讓他沒有食慾,但不吃會引發葛索更多的注視。

飯後。衡遠坐在客廳的椅子上,後腦勺靠著牆。閉眼。偏頭痛從鈍鑿回落到螺絲起子——強度在下降,但下降的速度以小時計。

模組 A 植入成功。三段載荷都嵌入了。溫度感測器劫持模組已經在 Zone 7 的管理層裡——一段沉睡的代碼,等待觸發器喚醒它。

但那條灰色的線。那個沉入持久層的日誌。它的即時推演被 Rebase 汙染了,得出「無異常」的結論。但原始數據帶著時間戳和操作員編號,存放在某個日誌資料庫裡。如果有什麼東西未來決定回頭審查,那筆日誌會浮上來。

不是今天的問題。今天的問題是手指什麼時候恢復、以及身體能不能承受第二次超頻。

他睜開眼睛。葛絡趴在矮桌上畫畫。蠟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搬遷期限二十三天。還有模組 B 和模組 C。還有那條虛線——維生艙的安全子程序。他的拇指在口袋裡碰到了筆記本上那條鉛筆畫的虛線。不是實線。他在架構圖上刻意畫的。未驗證。需要他沒有的非標準生物驗證信號。他的呼吸在那個位置頓了一下,像肺底有什麼東西輕輕擋了一下。然後他把拇指移開。

手指不允許他翻開筆記本。

窗外的光從白變成橙。衡遠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右手的手指偶爾抽動一下——不規則的、輕微的痙攣,像焊接點還沒完全冷卻的電纜。

葛絡畫完了一張畫。舉起來給他看。紙上有一隻灰色的貓站在一個方形的東西上面。方形的東西旁邊有波浪線。

「牠站在水溝蓋上面。」葛絡解釋。「底下的蟑螂我沒畫,因為蟑螂很醜。」

衡遠看著那隻灰色的貓。兩隻耳朵都畫了。

「那隻貓只有一隻耳朵。」他說。

「我知道。」葛絡把畫翻過來看了看。「但是你說那邊其實有,只是被毛蓋住了嘛。看不到不代表沒有啊。」

衡遠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幅畫上那隻兩耳完整的貓。站在水溝蓋上。底下的東西沒畫出來。看不到不代表沒有。

偏頭痛的螺絲起子在他太陽穴後方停住了。沒有再往裡轉。但也沒有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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