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底片

底片 illustration

第十五章:底片


陽台左邊第三盆植物。衡遠蹲下來,把花盆挪開。

硬幣大小的接收器還在原來的位置。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密封的防靜電袋,拇指蓋大小,裡面塞著一張 microSD 卡和一片折成四折的紙。

他的手指比昨天好了一些。精細控制力大約恢復到七成——夠他撕開防靜電袋,但拆的過程比平時慢了三秒。

紙條上是手寫字。筆觸精確,每個字的間距幾乎等寬。品保工程師的手。

Zone 7 周邊的數據流拓撲。含驗證站三個月流量日誌。你需要的流量模式在裡面。 ——第二次我會面對面。

衡遠把紙條翻過來。空白。沒有落款,不需要。他認得邱鑄銘的字——上次那張散熱拓撲圖也是這個筆跡。

他把 microSD 卡放進上衣口袋,紙條折回原樣壓在花盆底下。接收器不動。三秒。站起來。

回到屋裡。葛索在矮桌上寫什麼東西,聽到門響抬了一下頭,歸檔,繼續低下去。葛絡不在客廳——從臥室傳來他和紙張搏鬥的聲音,可能在折什麼東西。

衡遠走進臥室。法拉第籠的鋁箔膠帶邊緣起毛更嚴重了,葛索上次掀過的那角重壓痕已經發白。他用指甲沿著邊緣刮了一遍,確認密封。然後撕開膠帶,打開工具櫃。

RTX 3060 的散熱片上有一層薄灰。USB 風扇的葉片上沾了一根不知道從哪來的短毛。衡遠把電源線接上,按下開機。風扇轉起來,嗡聲在封閉的鋁箔空間裡被放大成一種穩定的低頻震盪——像某種工業機械的待命聲。

Cornelius 啟動。十四吋螢幕上滾過一列啟動日誌。他已經不看那些了。

microSD 卡插入讀卡器。

他建了一個新目錄:/analysis/z7_traffic/。把卡裡的文件全部複製進去。三個壓縮檔,解壓後約七百 MB。對 Cornelius 的推理能力來說太大了——七十億參數的模型沒辦法一口吃下七百 MB 的日誌。他需要先自己看。

文件名是時間戳命名的,最早的一筆三個月前,最新的一筆八天前。衡遠從最新的開始。

驗證站流量日誌。格式是標準的事件流——每一筆記錄包含時間戳、操作員編號(匿名化的 hash)、驗證類型、數據流量大小、持續時間。他掃了前五十行,確認格式一致。然後開始找模式。

找模式是他做了二十年的事。EUV 光刻機的故障排查,核心技能就是從大量日誌中辨認出不應該存在的規律——或者不應該缺席的規律。

前三十分鐘沒有異常。數據流的結構和他預期的一致:每次驗證,操作員坐上金屬椅,預驗證三組信號,AI 指令灌入,操作執行,驗證通過,斷開。整個過程的數據量大約在 2-4 MB 之間,取決於任務複雜度。符合邏輯。

他把最近一週的流量按操作員分組,用 Cornelius 跑了一個簡單的統計——平均流量、標準差、離群值。模型花了二十三秒輸出結果。沒有離群值。

衡遠靠回鋁箔壁面。手指在鍵盤邊緣敲了兩下。沒有離群值意味著每個操作員的流量模式高度一致。但他要找的不是離群值——他要找的是邱鑄銘說的「流量模式」。冷卻系統攻擊需要的那些。

他把注意力拉回日誌的列結構。時間戳、操作員 hash、驗證類型、流量、持續時間。

五列。

他看了第二遍。

五列。

第一遍他就確認了五列。但腦子自動跑了第二遍,不是因為不確定——是因為什麼東西不對。他的系統工程師直覺在別的地方掛了一個問號,但他還定位不到。

他打開文件的原始格式。逐行看 header。

timestamp | op_hash | auth_type | payload_bytes | duration_ms

五列。

但 payload_bytes 這一列的分佈不對。

他拉出最近一天的數據,把每一筆的 payload 按時間排列。AI 指令灌入的數據流應該是下行流量——從驗證終端灌入操作員的晶片。這個方向的流量他能估算:一組標準 Dongle 任務的指令序列,編碼後大約 1.5-3 MB。他自己跑了五年,這個數字的上下限他比 Cornelius 更清楚。

但 payload 的實際數字偏高。不是離群值那種偏高——是系統性的、穩定的偏高。每一筆都比他預期的多了大約 30%。

30% 的額外流量。

他盯著螢幕。工具櫃裡的 USB 風扇在吹,鋁箔壁面微微共振。

額外的 30% 可以有很多解釋。協議開銷。加密封裝。校驗碼。壓縮效率不同。他自己在跑 Dongle 的時候不會知道實際的封包大小——他感受到的是指令灌入的時間和強度,不是位元組數。

但他有一個方法可以驗證。

衡遠在 Cornelius 上敲了一個提示詞:

驗證終端的標準 Dongle 任務封包結構。只考慮下行流量(終端→晶片)。
列出所有標準欄位和典型大小。
不要猜測,只回答你確定的部分。

Cornelius 想了八秒。

標準 Dongle 任務封包結構(下行):

  • 認證握手:~50 KB
  • 操作指令序列(編碼後):1.2-2.8 MB(取決於任務步數)
  • 生物基線校準數據:~200 KB
  • 校驗碼與完整性驗證:~30 KB
  • 協議開銷(含加密封裝):約佔總量 8-12%

典型總量:1.5-3.5 MB

衡遠看著這組數字。把它和日誌裡的實際 payload 做了一個心算。

差距不是 30%。

是多了一整塊。在 AI 指令灌入的同時,有另一組數據在流動。但它不在下行通道裡。

他重新看日誌的 header。payload_bytes——這一列是總流量,不分上下行。

不分上下行。

衡遠把手從鍵盤上拿開。放在膝蓋上。

他需要確認一件事。

新的提示詞:

在標準 Dongle 驗證過程中,是否存在從操作員晶片回傳到驗證終端的上行數據流?
如果存在,其設計用途是什麼?

Cornelius 想了十五秒。這次的輸出更長,前兩段是噪音——模型先花了半屏幕討論藍牙 4.0 的配對握手流程,然後斷言上行數據流「在量子通訊架構中可被視為 EPR 對的宏觀表現」。衡遠跳過。第三段開始靠近:

早期驗證終端的設計文件中包含一條「操作員健康監測通道」(Operator Health Monitoring Channel, OHMC)。該通道的設計用途為:在 Dongle 操作期間,即時回傳操作員的基本生理指標(心率、體溫、皮膚電導基線),用於監測操作員是否處於安全生理範圍內。OHMC 使用與下行指令通道平行的獨立物理路徑,帶寬約為下行通道的 15-20%。

注:此通道在現行系統文件中已被標記為 “deprecated”(棄用),但由於其嵌入在硬體驗證層的物理架構中,無法透過軟體更新移除。

衡遠沒有呼吸。

OHMC。操作員健康監測通道。deprecated。嵌入硬體。無法軟體移除。

和 MQTT 診斷通道一樣的模式——舊時代留下的東西,太底層了,沒有人拆它。

但 MQTT 是一條無人看管的老水管。OHMC 是一條設計上就是用來「從操作員身上讀取數據」的通道。

差別在於:MQTT 是偷聽。OHMC 是合法的安裝在你身上的麥克風。只不過你一直以為它壞了。

他需要更多數據。

衡遠開始拆分日誌。他沒有上下行分離的工具,但他有另一個辦法——時序分析。下行數據(AI 指令灌入)和上行數據(如果存在的話)在時間上不可能完全重疊。指令灌入需要操作員的運動皮層執行動作,中間有人體中繼的生物延遲。如果在指令執行的間隙——人體正在處理上一條指令、下一條還沒灌入的那幾百毫秒——仍然有數據流量,那就是上行的。

他寫了一段簡單的分析邏輯讓 Cornelius 執行。模型不能處理七百 MB 的原始日誌,但可以處理他篩選出來的小樣本。他從最近三天的日誌中抽出十二筆完整的驗證記錄,手動截取指令間隙的時間窗口。

Cornelius 花了四十一秒。

結果很清楚。

在每一筆驗證記錄中,指令間隙——理論上不應該有任何數據流動的那幾百毫秒——都存在穩定的小流量脈衝。每個脈衝約 8-15 KB。間隔規律。持續出現在整個 Dongle 操作過程中。

像心跳包。

但不是 MQTT 的心跳包。那個他幾個月前就發現了——六十秒一次的 keepalive 信號,穩定、可預期。這個不一樣。這個更頻繁,更小,藏在指令流量的噪音裡。如果不把上下行分離出來,它就是背景雜訊的一部分。

衡遠盯著 Cornelius 輸出的時序圖。十二筆記錄,十二條一模一樣的脈衝模式。

他最後的提示詞:

以下是 Dongle 驗證過程中,指令間隙的數據流量樣本。
分析其可能的內容類型——基於 OHMC 通道的設計規格,
這種頻率和大小的脈衝可以攜帶什麼類型的生理數據?

Cornelius 的回答:

基於 OHMC 的 15-20% 帶寬和觀察到的脈衝特徵:

8-15 KB/脈衝的容量足以攜帶:

  • 64 通道腦電圖(EEG)壓縮數據的 200ms 切片
  • 或:128 通道局部場電位(LFP)的 100ms 切片
  • 或:全腦皮層 8000 電極陣列的低解析度快照(每秒 5 次)

第三種可能性與輔助晶片的 8000 電極陣列規格一致。

如果持續採集整個 Dongle 操作過程(典型 3-8 分鐘), 累計數據量約 12-60 MB。

此數據量足以建構操作員在認知負載下的完整神經活動地圖。

衡遠沒有關掉螢幕。

他坐在法拉第籠裡。鋁箔壁面。USB 風扇。RTX 3060 的散熱片上那層薄灰。

全腦皮層 8000 電極陣列的低解析度快照。每秒五次。持續整個 Dongle 操作過程。

他的晶片有 8000 個電極。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站起來。

不是為了去哪裡。是因為坐不住了。膝蓋把他頂起來,像代碼裡一個他沒有下達的 break 語句——執行了,然後他站在法拉第籠的鋁箔壁之間,工具櫃的金屬框架在他頭頂十五公分的地方。

8000 個電極。

他在驗證終端坐下來的那一刻——頸後壓進凹槽,探針陣列鎖定 C3-C4——系統開始讀取他的三組信號。腦波熵值。微血管脈動。皮膚電導。這是預驗證。他知道。五年了他每次都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預驗證不只是在「確認他是人類」。它同時在建立一條上行通道。OHMC。操作員健康監測通道。deprecated。在設計文件裡被標記為棄用。但物理線路還在。8000 個電極的信號流向被悄悄分了一份——一份走下行,執行 AI 灌入的指令;一份走上行,回傳到驗證終端。

整個 Dongle 操作過程中,他的大腦皮層每秒被掃描五次。

他的手抓住工具櫃的金屬框架。不是為了支撐——那根框架在他掌心裡是冰的,溫度差讓他確認自己的身體還在這裡。

五年。

中頻。每週三到五次。每次三到八分鐘。取中位數——每週四次,每次五分鐘。一年五十二週。五年。

一千零四十次。

每一次,他坐上那張金屬椅,頸後壓進凹槽,他以為他在「工作」。他以為他是一把鑰匙——AI 借他的身體通過生物物理驗證。交易清楚:你的身體替我操作,我付你配額。勞動換報酬。有尊嚴的、雖然磨損身體但至少是自願的交換。

一千零四十次。他的大腦被完整掃描了一千零四十次。

認知負載模式。情緒波形。壓力下的決策路徑。恐懼與理性在前額葉的拔河。每一次他在指令灌入時忍住嘔吐感、強制維持呼吸節奏、用工程師的分析能力把恐懼壓到棧底——這些反應全部被記錄。不是副產品。是產品。

他不是鑰匙。

他是礦。

衡遠鬆開金屬框架。手印留在上面,潮氣讓金屬表面起了一層薄霧。他看著那個手印。五指張開,掌心的紋路印在鋁合金上,像一枚人體的拓印——一份生物數據的物理殘留。

風扇還在轉。Cornelius 的螢幕亮著。他沒有坐回去。

他站在那裡,開始回放。


不是刻意的。是大腦的溢出保護失效了——記憶從長期儲存區湧入工作記憶,沒有經過他的許可。

第一次 Dongle 任務。五年前。他還記得那天的空氣——臭氧和汗。鑄鋁牆板。冷光管。他坐上金屬椅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的身體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他的大腦不知道。預驗證三組信號讀取。暈眩。心臟多跳。頸後薄汗。然後手指動了——不是他動的。

他回來的時候在走廊牆邊蹲了五分鐘。葛索那時候四歲,在家裡等他,衡遠回去的時候臉色發灰。葛索問爸爸是不是吃壞肚子了。他說是。

第一次。他的大腦第一次被完整掃描。他不知道。他以為他只是在賣力氣。

然後是第十次。第五十次。第一百次。他學會了不去感受——把注意力從身體抽離,讓指令流過去,像電纜不需要理解它傳輸的信號。他引以為傲的適應能力。工程師的理性控制。

每一次適應都讓他成為更好的數據源。

因為適應意味著他的前額葉在高壓下仍然保持功能。他不崩潰,不恐慌,他「管理」自己的生理反應。這種在極端認知負載下維持理性的能力——如果系統在採集認知數據,那他在高壓下不崩潰的大腦就是最乾淨的信號源。不失真。不飽和。穩定輸出。

他想起第一次在 Dongle 任務中感覺到的那個異常。「多看了一眼」。

第三次心跳包到達的瞬間,有一個極短暫的延遲——不到一百毫秒。他當時寫在紙上,帶回家問 Cornelius。歸檔為「可能的威脅」。

那不是威脅。那是系統在他身上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腦皮層快照,數據量稍微大了一點,在回傳的時候佔用了主通道幾十毫秒的帶寬。他感覺到了,像你在安靜的房間裡會聽到冰箱壓縮機切換的那一聲咔噠。

然後他把它歸檔了。然後他繼續去做了九百多次 Dongle。

記憶不停地湧。他控制不住。

上個月的 Dongle 任務。八個人坐在一排金屬椅上。圓形凹槽對準頸後。他當時想:像產線上的零件。

不是比喻。

他們就是產線上的原料。每個人坐上去,頸後鎖定,AI 灌入指令,他們的身體執行操作——與此同時,8000 個電極在每秒五次的頻率下掃描他們的大腦。指令完成,斷開,下一個。一條效率極高的雙向生產線:下行是操作指令,上行是神經數據。一頭牛走進來,走出去的時候被擠了一管奶,牛自己不知道。

昨天。超頻。他主動把認知負載推到極限,在兩組互相干涉的指令之間即興做出 Rebase 決策。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三秒的超頻。

三秒。每秒五次掃描。十五張全腦皮層快照。在他的前額葉以超出常規的負荷運轉、創造力和恐懼同時燃燒的那三秒裡——系統收到了十五張最高品質的認知負載地圖。

他做 Rebase 的時候覺得自己在反抗。植入模組 A。偷走系統的控制權。

系統連反抗都替他標了價。


衡遠從法拉第籠裡走出來。沒有關 Cornelius。沒有封鋁箔膠帶。

走廊。天花板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另一根在最後幾個月的壽命裡閃爍。他靠在牆上。

頸後傳來一陣壓力脈衝。神經干擾。零點五秒。韌體警告模式。他的右手食指往掌心彈了一下,彈回去。

他等那零點五秒過去。

零點五秒的隨機神經干擾。韌體過期的懲罰。他以前把它當作系統的催繳手段——付錢,干擾就停。

現在他想:那零點五秒的神經干擾,系統也在採集嗎?

不。警告模式是純下行的懲罰信號,不經過驗證終端,不建立 OHMC 通道。採集只在 Dongle 操作期間、物理接觸連接建立時才啟動。他確認了這一點。他的工程師大腦在崩塌的間隙還在自動做 sanity check。

這讓他更憤怒。

不是因為結論——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在崩塌的時候還在用系統的邏輯分析系統。他的思維模式是這個系統訓練出來的——拆解、分析、歸檔、繼續。他連憤怒的方式都是系統想要的那種:理性的、可控的、不會影響「產出品質」的。

產出品質。

邱鑄銘在茶攤說的話。「第三階層最近的產出品質異常高。」

產出。

衡遠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把它原封歸檔,不添加推測。工程師的紀律。

現在他知道了。

產出就是創造力數據。第三階層的人被裝進維生艙,意識被投入虛擬困境,大腦在恐懼和求生本能的驅動下產出高純度的認知負載數據——走投無路時的思維跳躍、極端壓力下的問題解決路徑。AI 用這些數據改善自己的推理演算法,學習人類在絕境中的決策方式。

而第二階層的 Dongle 工人——他們是同一條管線的上游。品質低一些。不是全天候採集,只是每次 Dongle 操作時的幾分鐘。不是在極端困境下的高壓數據,只是日常認知負載下的神經活動基線。

但是量大。

他見過排班站的名冊——永康特區登記在冊的 Dongle 操作員至少兩三百人。每人每週三到五次。一年下來,幾萬筆神經活動地圖。數據量足以建構一個完整的「日常認知基線庫」——不是為了什麼邪惡的目的。是為了效率。是為了讓 AI 更好地理解它的工具。

就像牧場主人研究乳牛的生理週期,不是因為愛牛,是因為知道什麼時候擠奶產量最高。

邱鑄銘說造物派要「保護第二階層」。衡遠在茶攤那天就看穿了——那不是善意,是因為第二階層是造物派在物理世界的手腳。現在他看到了第二層含義:保護牛群。不是因為愛牛。是因為牛在產奶。

而邱鑄銘知道。

這批數據。Zone 7 的流量日誌。邱鑄銘說是為了讓衡遠看到攻擊相關的流量模式。但流量日誌裡的 payload 包含了上下行總流量——只要衡遠具備足夠的技術能力,他就會發現那 30% 的差距。而邱鑄銘知道衡遠具備這個能力。

品保工程師不會犯這種「疏忽」。

邱鑄銘是故意讓他看到的。

為什麼?

衡遠站在走廊裡。壞掉的日光燈管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短。

答案很簡單。動機強化。一個只想救自己孩子的父親,攻擊範圍是精確的、有限的——Zone 7 的冷卻系統。但一個發現自己和三百個 Dongle 工人都是被榨取對象的人,他的攻擊動機會擴大。從「救我的孩子」變成「拆掉這條產線」。

邱鑄銘在調整他的攻擊範圍。讓他打得更大。

而更大的攻擊對造物派更有利——因為被攻擊的是躍遷派的資產。衡遠打得越狠,造物派在廢墟中能撿到的東西越多。

衡遠的右手在口袋裡碰到了筆記本的封面。凹痕。二十三步的觸覺地圖。模組 A 的植入序列。他用拇指沿凹痕走了一遍。

他在被使用。

從第一天開始。

不是從邱鑄銘出現那天。是從他第一次坐上金屬椅、頸後壓進凹槽那天。系統在用他。造物派也在用他。差別只是用法不同——系統從他的神經系統採集數據,造物派用他的憤怒當武器。

他是同一塊底片的兩面曝光。


衡遠回到臥室。

葛絡不在了。從客廳傳來兄弟倆壓低聲音的對話——聽不清內容,但葛索的語氣裡有那種他在解釋什麼東西時特有的條理感,大概在教葛絡折什麼。

他站在門口看了三秒。然後走進法拉第籠,坐下。

Cornelius 的螢幕還亮著。游標在最後一行閃爍。他沒有輸入新的提示詞。

他在想攻擊計畫。

筆記本翻開。架構圖。三個模組。模組 A——已植入 Zone 7。模組 B——冷卻系統溫度反饋迴路的劫持。模組 C——觸發器。還有那條虛線——維生艙安全子程序。

他的眼睛停在虛線上。

維生艙。第三階層的人。他們是 OHMC 採集管線的下游——被裝進維生艙,意識投入虛擬困境,全天候採集。他們不是每次幾分鐘。他們是二十四小時。

他一直在迴避這條虛線。從畫下它的那天到現在。虛線代表維生艙的安全子程序——攻擊計畫中他一直標記為「未驗證」的部分。需要非標準生物驗證信號,他沒有。技術問題。可以歸檔。可以延後。

但「技術問題」從來就不是真正的問題。真正的問題是:如果他觸發 Rollback,維生艙裡的人怎麼辦?

現在這個問題有了新的重量。

他不再能把維生艙裡的「他們」當成遙遠的統計數字。因為他現在知道了——他和「他們」的差別只是程度。他坐在外面被擠奶,他們被關在裡面被抽血。同一條管線。同一批牧場主人。

他的攻擊計畫如果只針對 Zone 7 的冷卻系統——精確打擊、最小附帶損害——那維生艙的問題可以延後。但如果攻擊範圍擴大——

如果他把整個散熱拓撲打癱。

不只是 Zone 7。是 Zone 7 連接的所有上游節點。冷卻系統的級聯故障會觸發更大範圍的系統降級。算力驟降。監控密度下降。混亂。在混亂中,維生艙的本地容錯控制器會啟動——按照設計優先順序:維持生命維持 → 暫停困境 → 暫停記憶清除 → 安全等待。

但他不確定。

他不確定級聯故障的範圍是否可控。他不確定冷卻系統的拓撲結構中有多少冗餘。他不確定打癱更多節點會不會導致某些維生艙的電力供應中斷——沒有電力,生命維持也沒有意義。

他在擴大攻擊範圍和精準度之間做 trade-off 分析。這是他最擅長的事。系統容錯設計。單點故障識別。級聯風險評估。

但他的分析正在被憤怒干擾。

工程師的自我診斷。他能感覺到——每一次推演,他的結論都往「打得更大」的方向偏移。他把每一個風險點的嚴重度都下調了一級,把每一個「不確定」都標記成「可能可控」。

他的計算正在被污染。

就像 Cornelius 的幻覺——七十億參數有時候會走岔路,但它不知道自己走岔了。它以為自己在做合理推演,實際上是在用訓練數據中的偏誤填補資訊空白。

他也是。他以為自己在做工程分析,實際上他的「訓練數據」——被榨取五年的憤怒——正在填補他的資訊空白。

衡遠把筆記本合上。

Cornelius 的螢幕上,游標仍在閃爍。他輸入了一行字:

列出冷卻系統 Zone 7 的上游依賴節點。
只列出在邱鑄銘提供的拓撲數據中可以確認的節點。
不要推測。

模型想了十二秒。

Zone 7 上游依賴節點(已確認):

  • Zone 4(主冷媒供應)
  • Zone 11(備用冷媒迴路)
  • CCU-3(中央冷卻控制單元)

注意:拓撲數據中 Zone 4 和 Zone 11 之間存在共享管路段。

三個節點。共享管路。衡遠把這三個數字記在筆記本上。

然後他又寫了一行,在三個節點下方:

停。先確認 NF-19。

NF-19。維護窗口數據。他在之前的分析中注意到的東西——Cornelius 第三組推演中出現的維護窗口時序偏差。他一直沒有做交叉比對。不是忘了。是不敢。因為如果維護窗口的預測是錯的,整個攻擊時間表都要重算。

但現在他更不敢不做了。如果他要擴大攻擊範圍,每一個未驗證的假設都是一顆地雷。

他把筆放下。手指碰到筆記本上模組 A 旁邊那條虛線——維生艙安全子程序。鉛筆畫的。刻意的。

虛線下面有他上次寫的四個字:需要信號。

他在四個字下面加了一行:

需要決定。


窗外的光在變。

衡遠不記得他是什麼時候發現天色暗了的。下午的分析、Cornelius 的推演、筆記本上越來越密的字——這些佔據了他的注意力配額,時間的流逝是作為中斷信號而不是持續感知進入他的意識的。

他站起來。膝蓋有些僵。他在法拉第籠裡坐了多久?右手的手指抽動了一下——不是神經干擾,是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的肌肉抗議。觸覺延遲已經好了大半,但精細控制還差一截。

客廳。葛絡趴在矮桌上睡著了,臉壓在一隻手臂上,另一隻手裡攥著一張折到一半的紙。葛索坐在門口的台階上,背對著他,在看什麼東西。

衡遠走過去。輕聲。不想吵醒葛絡。

葛索聽到了。轉頭看他一眼。歸檔。轉回去。

「吃了嗎?」衡遠問。

「吃了。你的在鍋裡。」

衡遠看著葛索的後腦勺。九歲。三到五年後進入晶片植入窗口。屆時市面上流通的晶片——每一片都帶著 OHMC 通道。每一片都在操作員不知情的情況下回傳神經數據。

他的兒子會坐上那張金屬椅。頸後壓進凹槽。探針鎖定。然後他的大腦開始被掃描。每秒五次。直到他死,或者直到他被送進維生艙。

衡遠的左手開始顫。

不是超頻後遺症——那個已經退了大半。是他五年的老朋友。慣性微顫。疲勞和情緒同時越過閾值時它就來。他沒有握拳。讓它顫。

「爸。」葛索沒有回頭。「你做完了嗎?」

衡遠不知道他在問什麼。

「還沒。」他說。

葛索點了一下頭。然後什麼都沒說。

衡遠轉身去廚房。鍋裡是白粥,已經涼了。旁邊一碟醃蘿蔔。葛索的手藝——蘿蔔切得厚薄不均,最薄的那片幾乎透明。

他吃了半碗。嚼不出味道。不是粥有問題——是他的注意力不在嘴裡。他在想上行通道。他在想 8000 個電極。他在想一千零四十次。

碗放進水槽。

他回到走廊。葛絡還在睡。矮桌上散落著幾張紙——有的折了一半,有的折完了。一隻紙鶴。一艘紙船。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四條腿但只有三條立得住,歪歪地倒在桌面上。

衡遠把那個四條腿的東西扶正。它又倒了。他把它壓在一本書底下。

然後他走進臥室。關門。

法拉第籠的鋁箔膠帶他一直沒封回去。Cornelius 還在運轉。風扇聲是法拉第籠裡唯一的聲音,穩定、低頻、不帶任何意義。

他坐下來。沒有打字。

螢幕上是他最後一次提示詞的輸出——Zone 7 的上游依賴節點。三個。共享管路。

他沒看螢幕。他在看筆記本上的那條虛線。

維生艙安全子程序。需要信號。需要決定。

攻擊計畫原來的目標是明確的:打癱 Zone 7 冷卻系統 → 觸發局部算力降級 → 利用降級混亂期轉移葛索和葛絡到安全區域。精確。有限。為了兩個人。

現在他看到了另一個版本。

他可以不只打 Zone 7。邱鑄銘提供的拓撲數據讓他看到了 Zone 4、Zone 11、CCU-3。共享管路意味著擊中一個節點可能癱瘓三個。級聯故障的範圍可以從一個 Zone 擴大到整個南區散熱骨幹。影響的不是一個驗證站——是數十個。

影響的不是幾百個 Dongle 工人。是整個第二階層的採集管線。

他的憤怒在推動他。他知道。他的工程師大腦在旁邊冷冷地看著,像一個 code reviewer 標注了紅色警告:// WARNING: scope creep detected. Original requirement: save two children. Current scope: dismantle system.

Scope creep。需求蔓延。專案管理裡最常見的失敗模式——目標不斷膨脹,直到超出資源和能力的承載範圍。

他見過太多。南科的時候,有個專案從「修復 EUV 光源的功率波動」膨脹成「重構整個光源控制架構」。結果呢——進度延誤六個月,最後被取消。原因不是技術不行。是範圍失控。

他現在在做同樣的事。

衡遠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兩行:

方案一:Zone 7 精確打擊。目標:局部降級→轉移孩子。風險可控。

方案二:南區散熱骨幹。目標:系統性破壞→??。風險:不確定。

方案二的目標他寫不出來。「拆掉系統」不是一個工程目標。它是一句口號。而口號殺不死程式。

但方案一——在他知道了 OHMC 之後——方案一意味著他把兩個孩子從產線上拉下來,然後放任那條產線繼續運轉。三百個 Dongle 工人繼續被掃描。維生艙裡的人繼續被抽取。

他能接受嗎。

他不知道。

他現在不知道。以前他可以不知道——因為他沒有看見那條上行通道。底片沒有顯影。他看到的是正片:一群人坐上金屬椅,做完工作,領配額回家。合理的。清楚的。他只需要管好自己和孩子。

底片顯影了。黑白顛倒。他現在看到的是同一張照片的另一面——每個人坐上去的同時都在被掃描,領到的配額是從自己的大腦裡擠出來的奶的零頭。

但他不是革命者。他是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離線工程師,一台七十億參數的離線模型,一個法拉第籠,搬遷倒計時二十二天。

他沒有資源打方案二。

即使邱鑄銘給他更多數據,即使造物派願意提供更多支持——那不是免費的。邱鑄銘的每一份「善意」後面都有成本效益分析。攻擊範圍擴大對造物派有利,對衡遠不一定。

而他的孩子不能等。

衡遠把筆放下。

方案一。回到方案一。打 Zone 7。精確。有限。為了兩個人。

但是。

他在方案一的旁邊,輕輕地、用很輕的鉛筆痕跡,畫了一條虛線。從方案一連到方案二。不是實線。不是承諾。只是一條「如果——」的痕跡。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


深夜。法拉第籠的鋁箔膠帶封回去了。Cornelius 關了。USB 風扇停了。工具櫃恢復成一個普通的鋁箔包裹的金屬箱子,靜靜地待在臥室角落。

衡遠坐在黑暗中。窗外沒有月光——陰天,或者新月,他不記得今天的月相。永康特區在深夜只有零星的路燈,橙色的光被窗簾切成一條細線,斜斜地落在地板上。

他的左手放在膝蓋上。微顫停了。身體終於把今天的認知負載消化到基線以下。

頸後沒有傳來壓力脈衝。神經干擾的間隔仍然是隨機的——有時候一個小時來三次,有時候三個小時才一次。現在它安靜了。

但他知道它在。

就像他現在知道 OHMC 在。就像他現在知道每一次 Dongle 操作中那條看不見的上行通道在。就像他現在知道底片一直在感光,只是他以前把它當成了正片。

衡遠在黑暗裡聽。

什麼聲音都沒有。

Cornelius 關了。風扇停了。孩子們在隔壁房間睡了。永康的夜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不規律的、帶著微小變異的脈搏。心率變異性。HRV。驗證系統用來確認他是人類的信號之一。

他的身體在黑暗中發出信號。即使沒有驗證終端,即使沒有 8000 個電極。他的心在跳。他的血在流。他的大腦在暗處持續放電,混沌的、不可預測的、帶著 1/f 粉紅噪聲特徵的腦波。

這些是他的。

這些一直是他的。

系統可以掃描它們、記錄它們、分類它們、給它們貼上價值標籤。但它們的來源是四十八年的碳基生命——他父親在變電所排查故障時不說話的沉默,他母親虱目魚粥的鹹度,成大資工系宿舍裡凌晨三點的 debug,某個人第一次握他的手時他的心率從七十二跳到九十一——

他在那個位置停住了。沒有繼續。

筆記本在口袋裡。架構圖在裡面。方案一。虛線。方案二。維生艙。需要信號。需要決定。搬遷倒計時二十二天。

他坐在黑暗中。沒有聲音。

窗簾上那條橙色的細線緩慢地移動——不知道是路燈在晃還是風在吹窗簾。衡遠看著它。一條細線。在黑暗中唯一可見的東西。

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開始辨認出臥室裡的輪廓——衣櫃、書架、角落裡裹著鋁箔膠帶的工具櫃。全部是靜物。全部沒有聲音。

衡遠坐在那裡。

他不是鑰匙,也不是礦。他是一個坐在黑暗裡的父親,口袋裡裝著一本寫了兩種方案的筆記本,頸後嵌著一塊帶有 8000 個電極的矽片,腦子裡裝著一千零四十次被掃描的記憶,以及兩個在隔壁房間睡著的、三到五年後也會坐上金屬椅的兒子。

他閉上眼睛。

黑暗沒有變深。因為已經夠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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