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T-72
第二十四章:T-72
69:52:31
衡遠沒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和醒之間的差距在六十九小時的倒計時裡不構成有意義的變數。身體需要休息,大腦知道。但在兩個兒子和一個還在倒數的計時器之間,休息的優先權排在第三。第三就是不會被執行。
他靠在法拉第籠的鋁箔壁面上,螢幕的冷光照著他。Cornelius 的風扇聲很低,穩定的白噪音。他盯著終端畫面上滾動的公開頻道日誌——葛索昨晚設定好的自動抓取腳本還在跑,每十五秒刷新一次 710 區域的廣播數據。
數據在變。
他不需要 Cornelius 做統計。他的眼睛在第四次刷新時就捕捉到了:710 區域的基站主動探測頻率從每小時六次拉高到每小時十二次。翻倍。不是隨機波動——是有人把旋鈕擰上去了。
均衡派。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710 scan freq 6→12/hr. T=69:50.
然後翻到前一頁。昨晚他列的清單還在。鉛筆字跡在紙面上留下凹痕:
問題 1:710 探測記錄是否已被標記為高優先
問題 2:探測頻率升高是自動響應還是人為指令
問題 3:從頻率翻倍到物理搜索的時間窗口
問題一和問題二,他沒有數據回答。問題三他可以估算。均衡派的作業流程他在五年的 Dongle 生涯裡見過碎片——從遠端異常標記到派遣無人機物理確認,標準作業時間是六到十二小時。但 710 是邊緣區域,不是核心設施區。邊緣區域的響應優先權低。可能拉長到二十四小時。
可能。
他不喜歡「可能」這個詞。工程師不用「可能」做設計參數。但現在他的整個方案就是一堆「可能」疊起來的。成功率 10.4% 到 15.6%。fl_09.sh 的覆蓋範圍依賴三個他無法驗證的假設。鏡像重定向留了一個他刻意保留的缺口——因為封死缺口需要多四步手動操作,而多四步意味著多四步出錯的機會。
十八步。他選了十八步。十八步裡每一步的容差他都算過了。但容差算的是操作本身的誤差範圍,不包括「操作者被追蹤到物理位置然後被從椅子上拖走」這個變數。
他關掉公開頻道的日誌窗口。切到 Cornelius 的命令行。打了一行指令:
threat_model --source=710_anomaly --escalation_path=physical --est_window
Cornelius 思考了九秒。回覆裡三分之一是幻覺,三分之一是他已經知道的,剩下三分之一有用:基於歷史數據,邊緣區域異常從標記到物理確認的中位數是十八小時。但高優先標記會壓縮到八小時。而 Ch.23 的操作在 710 區域製造的電磁異常——短時間大量封包注入導致的頻段飽和——足以觸發高優先。
八小時。他看了一眼倒計時。69:47:15。操作完成到現在已經過了大約兩小時。如果均衡派在操作完成後一小時內完成標記——他還有五小時。
五小時。不是用來跑的。是用來決定往哪跑的。
走廊。凌晨的空氣帶著混凝土的涼意。他側身出法拉第籠,鋁箔膠帶在手指下發出乾燥的撕裂聲。右手四指配合尚可,小指照例缺席。它翹在那裡,像一根被永久 deprecated 的 API 端點——還連著,但不再處理任何請求。
兒子們的房間。門沒有關。
葛索坐在床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鉛筆在手裡。沒有寫字——鉛筆尖抵在紙面上,留下一個越來越深的點。他聽到衡遠的腳步就抬頭了。掃描:先看手,再看臉。零點幾秒。
「頻率變了。」葛索說。不是問句。
衡遠沒有意外。葛索昨晚就在監控公開頻道。他設的腳本有一個閾值警報——頻率超過每小時十次就在螢幕上標紅。這孩子在睡之前看到紅字了。
「翻倍。」衡遠確認。
葛索的鉛筆在紙面上畫了一下。不是文字,是一條線。他在筆記本上畫了很多條線——不同長度、不同方向。衡遠在某個時刻意識到那是葛索版本的「時間軸」:每條線代表一個他觀察到的事件,長度代表持續時間,方向代表——衡遠不確定。也許只有葛索自己知道。
「要走嗎?」葛索問。
兩個字。九歲。沒有「為什麼」,沒有「去哪裡」,沒有「我害怕」。只有行動判斷。衡遠看著他。事件驅動——不輪詢,只在世界推送事件時做最小必要的回應。
「收東西。」衡遠說。「筆記本。水。能帶的食物。Cornelius 不帶。」
「蓄電池?」
「太重。」衡遠頓了一下。「帶充電線。不帶本體。」
Cornelius 留在這裡。七十億個參數、離線推理、他過去半年所有的計算——全部留在這間四樓公寓的法拉第籠裡。帶不走。四十八伏的改裝載具能撐的重量有限,蓄電池加上 GPU 加起來超過六公斤,兩個孩子加上物資已經接近載具的載重上限。
他做了一次快速的成本效益計算。Cornelius 留下 = 失去即時推理能力。Cornelius 帶走 = 載具速度降低 15-20%、續航縮短三分之一、兩個兒子的座位空間進一步壓縮。
答案很明顯。但答案明顯不代表執行容易。六個月前他在地下室的拾荒堆裡找到那塊消費級 GPU,花了三週用 Cornelius 跑完維生艙系統的逆向分析。那是他整個攻擊計畫的起點。現在他要把起點丟在身後。
「爸。」葛索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他已經下床了。筆記本夾在腋下,鉛筆插在口袋裡。「葛絡。」
對。葛絡。
衡遠走到另一張床前。葛絡蜷在毯子裡,像一隻把自己塞進容器裡的貓——膝蓋頂著下巴,雙手環在小腿上,身體佔據的面積不到床的三分之一。他在睡。臉上的表情出奇平靜。
衡遠蹲下來。左手碰了一下葛絡的肩膀——食指的單頻抽搐透過指尖傳到葛絡的衣服上,像一個很弱的脈衝信號。
葛絡醒了。不是驚醒,是慢慢地、從某個深處浮上來。他的眼睛先對焦在衡遠的手上,然後才移到臉上。順序和葛索一樣——先看手,再看臉。但原因不同。葛索看手是確認父親的功能狀態。葛絡看手是因為手在碰他。
「嗡嗡的變了。」葛絡說。聲音啞啞的,帶著剛醒的鼻音。
「變怎樣?」
「更尖了。」他想了一下。「本來是圓的,像滾的。現在是方的。一格一格。」
衡遠在腦中翻譯:連續掃描變成脈衝式掃描。頻率升高後的特徵。葛絡的電磁敏感在用九歲的語言精確描述均衡派的搜索模式變化。
「要起來。」衡遠說。「帶上你的金屬片。」
葛絡從毯子裡伸出一隻手。手指捏著一塊不規則的金屬片——昨晚的那塊,他一直握著睡的。「它一直在。」
衡遠沒有回應。他站起來。頸後的切口在他起身時被衣領邊緣刮了一下,結痂的邊緣像是在提醒他:你的身體記得你對它做過什麼。他忽略了它。左鼻孔裡乾涸的血痂在呼吸時微微牽扯——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指節上沾了棕色的碎屑。乾的。身體的投訴信箱已經排到溢位了,多一張單子不會改變處理優先順序。
十五分鐘。
他把能帶的東西分成兩份。重的他背。輕的分給葛索。葛絡不負重——他的注意力需要留給耳朵。不對,不是耳朵。是他整個身體接收電磁信號的那套系統。衡遠不知道那套系統的生理機制是什麼,沒有論文,沒有數據。但他知道它有效。昨天證明了。
打包清單很短:
- 衡遠的紙質筆記本(所有操作序列、架構圖、時間線)
- 葛索的筆記本
- 三瓶水(1.5 升)
- 壓縮餅乾八塊
- 充電線和一個小型太陽能板(折疊式,200 克)
- 葛絡的金屬片(葛絡自己帶,塞在褲子口袋裡)
Cornelius 的螢幕他最後看了一眼。69:31:44。然後把它關了。不是關機——是斷電。蓄電池的開關撥到 OFF。綠燈滅了。風扇聲消失。法拉第籠裡突然安靜得像一個密封的墳墓。
他把法拉第籠的門板合上。鋁箔膠帶封好。最後一次。
「走。」
樓梯間。凌晨四點左右。牆壁上的炭筆字跡在一個拆掉通訊模組的舊終端的微光中浮現:算力匯率表、拾荒路線圖、EMF 分佈標記。有人在匯率表旁邊加了一行新的——1kT=3.2 工時,字跡很新。衡遠沒看。他在數台階。四樓到三樓,十八階。三樓到二樓,十八階。二樓到一樓,十八階。十八。跟他的操作序列一樣。他的大腦在壓力下自動把所有數字都和那個序列關聯——這不是有用的思維模式,但他沒有多餘的意志力去關閉它。
葛索在前面。腳步聲很輕——他在用腳掌著地,不用腳跟。不是誰教的。是他看了父親的走路方式之後自己學的。
葛絡在衡遠身後。金屬片在他口袋裡偶爾發出極輕的叩響。一步,叩。兩步,叩。像一個最小化的節拍器。
一樓。鐵門。衡遠把門推開了十五公分——剛好讓葛索的身體側身通過。外面的空氣湧進來:夜間的混凝土味、遠處某棵苦楝的花香、以及一層他叫不出名字的金屬氣息。永康特區的夜晚聞起來像是一座被遺忘在運轉中的老舊工廠——機器停了,但冷卻液和潤滑油的殘味還在蒸發。
巷弄。沒有路燈。天上有雲。月光被過濾成一層均勻的灰,把所有東西壓平——牆壁、地面、晾在二樓陽台外的衣服、巷口一棵從柏油裂縫裡長出來的構樹,全部變成同一種深灰色的剪影。
改裝載具停在巷尾。四十八伏。兩個輪子。原本是物流用的電動拖板車,衡遠拆掉貨架、降低重心、加了一塊鋁板當踏板。額定載重八十公斤,他測過。他加兩個孩子的體重大約七十五。加上物資,剛好逼近極限。
「葛索前面。葛絡中間。」
葛索爬上踏板前端,蹲下,抱著背包。葛絡站在中間,一隻手抓著衡遠的腰帶。衡遠站在最後面,腳踩後緣。
載具沒有聲音。電動馬達在低速時安靜得像一個屏息的人。衡遠用右腳推地起步,然後擰下把手上的旋鈕。速度爬到每小時十二公里。不快。但在沒有路燈的巷弄裡,十二公里已經是視線和反應時間的極限了。
他們往西走。往中華路的方向。不是最近的路線,但是最暗的。
68:15:07
永康在凌晨不睡覺。
不是字面意義的不睡覺——大部分人在室內,大部分窗戶是暗的。但永康這座前科技園區腹地的衛星城鎮,它的底噪永遠不會歸零。遠處有發電機的嗡鳴。更遠處有南科廢墟方向偶爾傳來的金屬碰撞聲——拾荒者不看時間,他們看月亮。有月亮就不出門,太亮。沒月亮就幹活。今晚有雲,月亮時隱時現。拾荒者大概在猶豫。
衡遠沒有去拾荒者會去的地方。他把載具停在中華路和大灣路交叉口南側一百公尺處。一棟三層樓建築的騎樓下。招牌殘骸上隱約可辨「全聯」兩個字,其餘被鏽蝕吞噬。自動門早就不在了。門口堆著一些用塑膠繩捆成的金屬回收物。
他需要等邱鑄銘。
不是他主動聯繫的。昨天——不,前天晚上,操作開始之前,他在公開頻道的加密夾層裡收到了一段信號。老式的。邱鑄銘的編碼習慣。內容只有一個座標和一個時間。座標是中華路和大灣路交叉口。時間是操作日的凌晨四點到五點之間。
邱鑄銘知道他會行動。邱鑄銘不知道他行動了什麼——fl_09.sh 的存在,鏡像重定向的三段重映射,維生艙本地容錯子程序,這些全部在邱鑄銘的情報盲區裡。但邱鑄銘知道他「會」行動。品保工程師的預測能力不在於知道你做了什麼,在於知道你的行為模式會驅動你在什麼時候做。
他讓葛索和葛絡待在騎樓裡面。靠牆。暗處。
「不要出來。」他看著葛索的眼睛。「任何情況。」
葛索點頭。沒有追問「你去做什麼」。他蹲在騎樓的柱子後面,把背包放在面前,打開了他的筆記本。在完全黑暗中打開筆記本。他不是要寫東西——他在做的事衡遠花了幾秒才理解——他在用手指摸之前畫的線。那些長短不一的線。他在用觸覺重建自己的時間軸。
葛絡靠在葛索旁邊。金屬片從口袋裡拿出來了,握在手裡,沒有敲。安靜。他的頭微微歪著,像在聽什麼——或者在感覺什麼。「方的」脈衝。他在黑暗中追蹤那些一格一格的信號。
衡遠轉身走出騎樓。
邱鑄銘在騎樓對面的建築陰影裡。
衡遠沒有看到他。他是聽到的——不是腳步聲,是保溫杯蓋子旋開的聲音。金屬與金屬之間極輕的摩擦。四季春的氣味在凌晨的空氣裡不合時宜地清淡。
「工程師。」
語速和幾個月前一樣。不快不慢。音量偏低——不是壓低,是他的聲音天生就在那個位置。像一台校準過的設備,輸出永遠穩定在同一個刻度。
衡遠走過去。巷子寬三公尺。兩步半。
邱鑄銘靠在牆上。工作夾克,扣子扣到第二顆。頭髮似乎比上次更白了一些——但在凌晨的灰光裡什麼都顯得更白。保溫杯握在右手,蓋子已經旋開,茶氣升騰。他在喝茶。凌晨四點,在封鎖區的街道陰影裡,他在喝四季春。
「你的操作讓 710 的探測頻率翻了倍。」邱鑄銘說。不是質問。是彙報。像在唸品保報表上的數字。「預估八到十二小時內會有物理確認。我的人看到兩架無人機從南科方向過來。不是巡邏編隊——是定向搜索。」
「你來說這個?」
「我來做最後一次品保。」邱鑄銘喝了一口茶。嚥下去之後,他用和剛才完全相同的語調說:「你的 Rollback 方案,我們重新評估了良率。」
衡遠站著。沒有靠牆。距離邱鑄銘一步半。他的耳鳴在安靜的環境裡變得清晰——4000Hz 的持續高音,像一條永不關閉的測試信號。背景噪音。他已經學會在背景噪音裡運作。
「評估結果。」邱鑄銘把保溫杯的蓋子旋上了一半,又旋開。一個無意識的動作。或者不是——品保工程師沒有無意識的動作。「你的主方案成功率我們算出來的數字比你自己的樂觀。大約百分之十七到十九。」
比衡遠的估算高。這不讓他意外。造物派有他沒有的數據——他們在均衡派內部有資訊源。他們的模型比他在法拉第籠裡用七十億參數的消費級 GPU 跑出來的更準確。
「問題不是良率。」邱鑄銘說。「問題是不良品處理。」
衡遠等著。
「Rollback 觸發後,級聯故障的擴散路徑有三到四條主要分支。我們的模型跑了六百多次模擬。其中百分之八十二的情境裡,你的方案會在前三條分支上正常運作。」他頓了一下。喝茶。「第四條分支經過維生艙的控制層。」
衡遠的呼吸沒有變。他的心跳沒有加速。他的表情沒有移動。這些都是真的——不是控制的結果,是因為他早就知道了。fl_09.sh 存在的理由就是這條分支。維生艙本地容錯子程序。他的第十八步。
但邱鑄銘不知道第十八步。
「如果級聯故障走到第四條分支,」邱鑄銘繼續,「維生艙的中控會有一個六到八秒的決策窗口。在這個窗口裡,如果沒有預置指令,中控會按照預設邏輯——關閉非核心系統保住主幹。維生艙裡的人會進入最小功率維持。」
「他們會死。」衡遠翻譯。
「他們會在七十二小時內因為生命維持系統降到臨界值以下而死亡。」邱鑄銘的語調沒有變化。像是在說一個零件的故障率。「這個數字不對。不該是你的方案的一部分。」
安靜了三秒。
「我們可以解決這個問題。」邱鑄銘說。
衡遠看著他。凌晨的灰光把邱鑄銘的臉切成兩半——左半邊被騎樓的柱子遮住了,右半邊暴露在稀薄的月光裡。那半張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品保工程師在提供解決方案。
「Rollback 觸發前,造物派可以在驗證系統的底層插入一組身份屏蔽。你一家三口的晶片簽名——你的已經降級了,但你兒子的基礎信號還在。屏蔽啟動後,均衡派的追蹤系統會在四十八小時內無法定位你們。」
「條件。」
邱鑄銘喝了一口茶。吞下去。「你的方案裡有一個我們的模型沒有預測到的子程序。」
衡遠的內部警報響了。他沒有動。
「我們不知道它具體做什麼。」邱鑄銘繼續。語速沒有變化。「但我們的模型在第四條分支上的預測失準了。六百多次模擬裡,有一百四十次出現了一個不該存在的變數——某個東西在維生艙的控制層裡製造了一個緩衝區。我們的分析師追溯了信號鏈,定位到你最後一步操作注入的某個東西。」
fl_09.sh。他們不知道它的名字、不知道它的具體功能、但他們檢測到了它的存在。品保工程師找瑕疵的能力從來不需要知道瑕疵叫什麼——他們只需要知道「這裡有一個不該有的東西」。
「這個子程序,」邱鑄銘放下保溫杯,雙手環胸,「干擾了我們的接管計畫。」
沉默。
衡遠在沉默裡做了一次快速的博弈分析。邱鑄銘的牌面:知道 fl_09.sh 存在但不知道它是什麼。造物派的要求:移除它。交換條件:身份屏蔽,四十八小時。
牌面下面的東西:fl_09.sh 是維生艙本地容錯。移除它意味著 Rollback 觸發後,如果級聯故障走到第四條分支,維生艙裡的人——包括 HA-0917,包括許淨——會回到預設邏輯。最小功率維持。七十二小時臨界值。
造物派的接管計畫需要維生艙中控在 Rollback 混亂中失去獨立決策能力。fl_09.sh 讓維生艙保留了一點自主性。這一點自主性干擾了造物派接管分配權的路徑。
善意是真的。邱鑄銘第一次提供觀測節點的時候是真的在幫他。造物派讓他的攻擊計畫走得更遠、更精確——因為他的攻擊對造物派有利。雙贏。互利共生。完美的合作框架。
直到他在框架裡加了一個造物派不需要的東西。
「移除那個子程序,」邱鑄銘重複,「我們提供身份屏蔽。四十八小時。足夠你帶著孩子離開永康。」
衡遠想到了一個品保術語。容差。每個系統都有容差範圍——在這個範圍內,偏差是可接受的。超過這個範圍,就是不良品。邱鑄銘接受他的時候,他在容差範圍內。他的攻擊動機、攻擊目標、攻擊範圍——全部在造物派的容差範圍內。
fl_09.sh 超出了容差。
「不。」
一個字。衡遠說出來的時候沒有猶豫。不是因為決定容易——是因為決定早就做完了。在他看到 HA-0917 的那一行數據的時候。在他知道許淨還活著的那一秒。在他用五個小時寫出 fl_09.sh 的時候。那個子程序不是一個可以拆卸的零件。它是他整個方案的第二個起點。第一個起點是救孩子。第二個起點是不讓她死第二次。
邱鑄銘看著他。三秒。四秒。五秒。
「你這個方案的良率太低了。」邱鑄銘說。
「我知道。」
「百分之十七到十九。加上那個子程序帶來的變數,你的實際良率會降到百分之十二以下。」
「我知道。」
「均衡派的物理搜索在八到十二小時內抵達。你沒有身份屏蔽。你帶著兩個九歲的孩子。」邱鑄銘的語氣從頭到尾沒有起伏。他在陳述事實。品保報告最後一頁的「風險摘要」。「你們被找到的機率超過百分之六十。」
「我知道。」
邱鑄銘沉默了。他拿起保溫杯。蓋子旋緊了。這次沒有再打開。
「工程師,」他說,聲音低了半度,不是因為情緒,是因為他往牆裡靠了一點,距離拉遠了半步,「我做了三十年品保。見過很多人堅持用不良率超標的方案。」
他把保溫杯放進夾克內袋。動作乾淨。一次完成。
「沒有一個成功的。」
衡遠站在巷子裡。耳鳴。4000Hz。左手食指的抽搐在口袋裡無聲地進行。右手小指翹在夜色中,看不清楚。
「那是因為他們沒有我這個不良品。」衡遠說。
邱鑄銘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或者是。太暗了,看不清。
「再見,工程師。」
他轉身走進陰影裡。腳步聲持續了大約五秒,然後消失。沒有回頭。沒有猶豫。沒有「如果你改變主意可以聯繫我」。止損就是止損。品保工程師判定產品不良率超標之後,不會站在產線旁邊等產品自己變好。
四季春的氣味在空氣中又留了十幾秒。然後被凌晨的金屬味吞掉了。
衡遠站了一會兒。不長。大概八秒。
他在這八秒裡完成了一次系統狀態更新:盟友清單從「造物派(有條件)」更新為「無」。外部資源從「有限」更新為「零」。威脅列表從「均衡派」更新為「均衡派 + 造物派(被動)」。造物派不會主動攻擊他——但他們也不會再為他遮擋任何東西。在追獵中,失去掩護和被追獵的區別只是時間問題。
他走回騎樓。
葛索還在摸他的筆記本。葛絡靠在葛索身上,眼睛半閉。
「走了。」衡遠蹲下來。
葛索抬頭。這次他沒有先看手。他直接看了衡遠的臉。然後用了四秒——比平常長很多——掃描完。
「不好。」葛索說。
不是問句。是結論。九歲的孩子用四秒判斷出父親剛剛在騎樓外面經歷了一次重大的情勢惡化。他不知道細節。他不需要知道細節。他讀父親的臉比讀公開頻道的數據更快。
「不好,但可以走。」衡遠說。「計畫不變。往南。」
「路線。」葛索翻開筆記本。他在黑暗中翻到某一頁——衡遠看不清上面的內容——然後用手指在上面描了一條線。「中華路直走到底,左轉大灣路,到大灣武龍殿右轉小巷,穿過菜市場到中正路,沿中正路往南走到永康外緣。」
衡遠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路線錯了。是因為路線是對的。而且不只是對——葛索選的路線避開了他知道的所有高頻 EMF 區域。那些他在樓梯間牆壁上看到的 EMF 分佈標記,葛索也看了。不只看了,還記住了。還在腦中和街道地圖疊合了。
「EMF 標記。」衡遠說。確認。
葛索點頭。「紅色的不走。黃色的快走。」
樓梯間的 EMF 標記用三種顏色:紅色代表高強度、長期暴露風險;黃色代表中等、短時間通過可接受;無標記代表安全。這是永康的拾荒者社群自發建立的公共資訊系統——不為了隱身,只為了減少晶片干擾。但對衡遠這個已經降級、不怕遠程鎖定的人來說,EMF 區域有另一個意義:高 EMF 區域是均衡派感測器密集區。紅色 = 被偵測機率高。
葛索不知道這一層邏輯。他只知道「紅色不好」。但結論是一樣的。
衡遠看著自己的兒子。在黑暗裡,葛索的臉只是一個輪廓。鉛筆的氣味從他的筆記本上飄過來——木頭和石墨的混合,像是某種最低限度的、純粹的人類工具的氣息。
「走。」衡遠站起來。
67:28:33
永康在封鎖中的樣子和平常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最可怕的部分。
封鎖不是路障和鐵絲網——那是上一個時代的手段。均衡派的封鎖是數位的、安靜的、滲透在每一個基站的信號強度裡。衡遠在載具上感受不到任何物理層面的阻礙。路還是那些路。巷子還是那些巷子。柏油龜裂,雜草從裂縫裡鑽出來,建築外牆磁磚大面積剝落,鏽跡像淚痕。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不一樣。
基站的掃描從被動監聽切換成主動探測——對有晶片的人來說,這意味著每一次經過基站的覆蓋範圍,你的晶片會被 ping 一次。位置、身份、狀態。三組數據。上傳。AI 在後端分析行為模式。
他降級了。他的晶片不會響應遠程 ping。這是他三個月前在翁鶴琴的手術台上換來的。
但他的兒子們沒有晶片。九歲。硬限制十二到十四歲才能植入。均衡派的系統在掃描時會發現他們是「未標記個體」——在一個幾乎所有人都有晶片的世界裡,沒有晶片的人反而更顯眼。
他在中華路上騎了四分鐘。路面的龜裂讓載具的輪子每隔幾秒跳一下。葛絡的手指在他腰帶上收緊了。
「嗡嗡的,」葛絡突然壓低聲音,「左邊。上面。尖的。」
衡遠沒有抬頭。他把載具往右偏了三十度,靠進路邊建築的陰影裡。左手壓在把手上的力道加大——食指的抽搐讓他的控制不夠穩定,他用整個手掌去補償。
「過去了。」葛絡在三秒後說。
無人機。定向搜索型。葛絡聽到的「尖的」信號是它的主動掃描脈衝。他們沒有被掃到——建築物的遮蔽在低空無人機的視角裡留出了盲區。但這是僥倖。下一次不一定有建築物。
大灣路。衡遠左轉。載具的電機在轉向時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電池在低溫中的效率下降。凌晨的溫度大約十八度。不冷,但四十八伏的鉛酸電池不喜歡十八度。
大灣武龍殿在右邊。廟的輪廓在夜色中龐大而沉默——石獅、飛簷、琉璃瓦,這些東西在這個世界裡顯得像另一個平行宇宙的遺物。廟門關著。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影——拾荒者,或者是睡在那裡的人。衡遠沒有多看。
右轉小巷。菜市場。
凌晨四點半的菜市場是空的。攤位是固定的金屬架——有些還完整,有些只剩骨架。塑膠帆布在微風中拍動。地面濕的,不知道從哪裡漏的水。衡遠把載具速度降到步行速度。輪子碾過積水的聲音在空曠的市場裡被放大了。
葛索從踏板上下來了。他在走路。載具的速度太慢,他覺得走路更快。他走在衡遠前面三步,筆記本夾在腋下,右手的食指在空氣中無意識地比劃——他在默算什麼。
衡遠看著他的背影。九歲。在凌晨的空市場裡走在最前面。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他判斷自己在前面可以先發現障礙物。功能性部署。他把自己部署在了前哨位置。
中正路。衡遠的載具在市場出口處差點撞上一個倒在地上的鐵架。葛索伸手拉了一下把手——沒有說話,只是拉了一下,載具偏了十五度,繞過去了。
中正路比中華路寬,暴露面更大。衡遠加速到每小時十五公里。電機的嗚咽聲略微升高。風從前方吹過來,帶著南邊的氣味——南科廢墟的鏽味、混凝土粉塵、還有一點衡遠辨認不出的、像臭氧又像焊接煙的東西。
他們往南。往永康的邊緣。
葛絡的手在他腰帶上突然收緊了。不是慢慢收緊——是一瞬間的攥。
「停。」葛絡說。聲音很輕,但那個音節裡有一種衡遠在昨晚操作時聽過的質感:不是請求,是預警。
衡遠煞車。載具的慣性讓他們又滑了兩公尺。
「上面。兩個。」葛絡說。「一個圓的,一個方的。方的比較近。」
兩架無人機。一架在被動巡邏(圓的——連續掃描),一架在主動搜索(方的——脈衝式掃描)。衡遠立刻把載具推進路邊一棟建築的騎樓裡。頂樓加蓋的鋁板和塑膠浪板從頭頂懸伸出來,形成一個不規則的遮蔽層。
他們蹲在黑暗中。衡遠的心跳在他耳朵裡和 4000Hz 的耳鳴交疊。兩種頻率。一種是身體的,一種是損傷的。他分不清哪個更大聲。
四十秒。
葛絡的手鬆了。「走了。往北。」
北。不是往他們的方向。是回頭。這意味著搜索模式是網格式的——從外圍向內收縮。他們往南走的方向正好是網格的間隙。
運氣。又是運氣。
衡遠重新啟動載具。沒有說話。繼續往南。
66:41:18
永康外緣。
中正路在這裡不再是路——柏油碎裂到只剩零星的黑色碎片嵌在泥土裡,像是皮膚病好了之後留下的疤。雜草不再是從裂縫裡長出來——它們佔領了路面,裂縫是它們的。建築稀疏了。左邊是一排鐵皮屋,鏽到發黑,有幾棟已經坍塌。右邊是空地,長滿了比人高的芒草。
衡遠把載具停了。電池指示燈閃黃。剩餘電量大約三成。
他需要一個落腳點。不是長期的——只需要撐到 Rollback 觸發。六十六小時。兩天多。他需要一個均衡派的網格搜索不容易覆蓋到的位置。永康外緣的建築密度低,無人機掃描的覆蓋率反而更高——沒有建築物遮蔽。不是好選擇。
但他沒有太多選擇了。
葛索從踏板上下來,站在泥土路面上。他的鞋底在碎柏油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看著四周——不是茫然地看,是掃描。衡遠認出了那個動作:系統性的、從左到右的、視線在每個可能的藏身點停留一秒。
「那裡。」葛索指向右邊芒草地的深處。「有屋頂。」
衡遠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芒草太高了,他什麼都看不到。但葛索比他矮四十公分——九歲的身高讓他的視線穿過芒草的根部間隙,看到了衡遠看不到的東西。
「多遠?」
「走路兩分鐘。」葛索確認。
衡遠把載具推進芒草裡。草葉在車身兩側發出沙沙的聲響。三個人在芒草叢中前進。衡遠在最後面——他需要用身體把被壓倒的草重新扶起來,減少路徑痕跡。一個工程師在執行反追蹤操作。他的專業領域在系統架構,不在野外生存。但邏輯是通用的:不想被找到,就不要留下可被追溯的路徑。
葛索找到的是一個鐵皮棚。三面牆,一面敞開,朝南。屋頂是波浪鐵板,鏽穿了幾個洞。地面是水泥,裂了,角落有一堆很久以前的農具殘骸——塑膠把手的鏽蝕鋤頭,一卷斷掉的水管。可能是以前的農舍或工具間。
不完美。但有三面牆和一個屋頂。在芒草叢裡。從空中看過去——
「葛絡。」衡遠蹲下來。「上面有嗡嗡的嗎?」
葛絡歪著頭聽了五秒。「有。很遠。圓的。不是對著這邊。」
被動巡邏。不是定向搜索。暫時安全。
衡遠坐在水泥地上。背靠鏽蝕的鐵皮牆。鐵皮在他的重量下發出一聲悶響。
累了。
這個念頭從某個他不常訪問的系統分區裡浮了上來。不是疲勞的客觀陳述——他從昨天早上到現在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睡覺,中間執行了一次十八步的手動 Rollback 預置操作,這些他都知道。浮上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種想要閉上眼睛、讓所有進程暫停、什麼都不計算的衝動。
鐵皮棚的某個洞漏進來一小塊天光。白的。什麼都不是的白。兩個孩子的呼吸聲在三面牆裡來回彈了一下。
他沒有閉眼。他打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鉛筆。
位置:永康外緣,中正路南端以東約 200m
時間:T-66:41
狀態:三人。電量 30%。水 1.2L。食物 6 塊。
威脅:物理搜索 ETA 4-8hr。無人機網格收縮中。
資源:零外援。
他盯著最後一行。零外援。四個月前邱鑄銘在茶攤出現的時候,他的外援從零變成了有限。現在又回到零。像一個函數調用返回了初始值。四個月的合作關係被一個 return 語句結束了。
葛索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貼著——隔了一個成年人的肩寬。恰好的距離。不太近、不太遠。他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開始在上面畫線。新的線。衡遠側眼看了一下——葛索在畫的似乎是他們剛才走過的路線。從記憶中重建。每個轉彎都有標記。
「中正路四號到七號之間,」葛索說,鉛筆沒有停,「有一段牆可以擋住上面。如果要回去的話。」
他在記錄退路。九歲。在鐵皮棚裡用鉛筆記錄退路。
葛絡蹲在鐵皮棚的敞開面。朝南。他把金屬片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地上,然後用一根手指輕輕轉它。金屬片在水泥地上旋轉了兩圈半,停下。他撿起來,又轉。
第三次的時候,他停了。
不是因為金屬片停了旋轉。是因為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像是碰到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爸。」
衡遠抬頭。
葛絡的臉朝著地面。不是朝著金屬片——是朝著金屬片下面的水泥地。他整個人的姿勢變了:從蹲著變成趴著,一隻耳朵幾乎貼在地面上。
「這裡有一個——」他停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在找詞,「不是嗡嗡的。是——噗。噗。像心跳。但是方的心跳。」
衡遠放下筆記本。
「從下面來的?」
「很深。」葛絡把整個臉貼在水泥地上。他的金屬片被壓在臉頰和地面之間。「不一直有。跳一下,停很久,再跳一下。」他安靜了三秒,用力聽。「噗。」
又安靜了五秒。
「噗。」
間歇性脈衝。來自地下。低頻。衡遠的大腦在自動翻譯:低功率 EMP 脈衝,間歇發射。地下十五到二十公尺。永康外緣——靠近南科方向。
他知道這是什麼。
永康地下有前時代的軍用基礎設施。防空洞。其中一部分被改建為 EMP 防禦站——冷戰思維的產物。待命模式下它們應該是靜默的。但幾十年無人維護的電路會故障。故障的 EMP 系統不會乖乖關機——它會以最低功率間歇放電。像一顆心臟在最小的生命支持下跳動。
噗。停很久。噗。
地下 EMP 防禦站。鋼筋混凝土結構。天然法拉第籠。對無人機掃描的屏蔽效果——
衡遠站起來。太快了。頸後的結痂在快速站起的動作中被牽扯,他感覺到邊緣裂開了一點。不管了。
「葛絡。」他蹲回去,聲音壓得很低。「你能感覺到它從哪個方向來嗎?」
葛絡整張臉貼在地上。他的眼睛閉著。手指——十根手指全部張開,按在水泥上,像是在用整個身體當天線。
「那邊。」他的手指指向南偏東的方向。眼睛沒有睜開。「不遠。」
衡遠看向那個方向。芒草。鐵皮屋的殘骸。更遠處是一片低矮的混凝土建築群——可能是以前的工廠區或倉儲區。防空洞的入口通常在這類建築的地下室。
他在筆記本上加了一行:
地下信號源。間歇 EMP 脈衝。方位 SE。距離待定。
可能性:舊軍用 EMP 防禦站。待命模式故障放電。
如果結構完整 = 天然法拉第籠。
葛索在他寫字的時候已經站起來了。他走到葛絡旁邊,蹲下,把一隻手放在葛絡的後背上。沒有說話。只是放著。
葛絡睜開眼睛。他從地面上爬起來,臉上有水泥的灰粉印。金屬片重新回到他手裡。他看著衡遠,然後看著地面。
「爸。」他說。
「什麼?」
「下面有東西在叫。」
衡遠看著他。看著那張還沾著灰粉的九歲的臉。看著那雙眼睛——不是恐懼,不是好奇,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原始的東西:確定。他確定下面有東西。他不知道是什麼,不理解它的含義,但他確定它在。
六十六小時。兩個孩子。零外援。一個不良率超標的方案。
然後地下有什麼東西在叫。
衡遠把筆記本合上了。站起來。
「走。」他說。「去找入口。」
66:22:05
倒計時不需要他。它會自己跳。但現在他需要倒計時——因為在剩下的六十六小時裡,他要找到一條往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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