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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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下行


66:14:22

天在亮。

不是那種舒服的亮法——永康外緣特有的灰白色,像牛奶被水稀釋過。雲層很低。

載具停在兩百公尺外的一棟鐵皮屋裡。電量剩百分之十七。衡遠用防水布蓋上了它——不指望藏得住,只是不讓反光在白天引人注意。

葛絡在前面走。

三十分鐘前這不可想像。衡遠的計畫是他在前,葛索居中,葛絡殿後。但葛絡拒絕了。不是用語言——是身體。一直往前擠。擠到衡遠前面,歪著頭,朝南偏東走了十步。

衡遠把他拉回來兩次。第三次葛索說:

「他聽得到。我們聽不到。」

邏輯完整到衡遠沒辦法反駁——你不讓聽得到的人帶路,就只能讓聽不到的人亂走。

他讓葛絡走前面了。規定距離:不超過五步。

現在葛絡在前面四步半的位置,金屬片捏在左手。他們穿過一排半塌的鐵皮倉庫,腳下是碎玻璃和乾枯的藤蔓。天光勉強夠用。衡遠沒有開手電筒——任何光源都是信號。

「這邊。」葛絡停在一棟低矮的混凝土建築前。兩層。外牆磁磚剝落了三分之二,露出灰色的水泥底。鐵門鏽死在半開的位置。門框上有褪色的字,只剩下半個「儲」和一個「務」。

葛絡沒有看門上的字。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門檻上。

「近了。」他說。「噗噗的。快了。」他的嘴巴動了一下——不是在說話,是那個歸檔的動作。衡遠一度以為那是歸檔——但那是葛索的動作。葛絡在數。數脈衝。

衡遠蹲在門邊,側身從半開的鐵門往裡看。黑暗。灰塵的氣味——乾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金屬甜味。烤焦的灰塵。長年被低功率電磁脈衝加熱的灰塵會有這種味道。他在南科廢墟邊緣聞過。鼻子下方乾痂在蹲下的動作中被拉扯,微微刺痛。

「葛索。」衡遠壓低聲音。「門口等。我進去看。如果三分鐘沒出來——」

「帶葛絡往北走。中正路四號到七號之間的牆。」葛索接上了。他昨晚記錄的退路。

衡遠點頭。他側身擠進鐵門。


建築內部比他預想的完整。

一樓是空的倉庫空間,混凝土地面上有淺淺的積水。冷凝水。空氣悶得像是這棟建築的肺只剩百分之十的功能。衡遠打開手電筒,光柱切過灰塵懸浮的空氣。

牆角有一道向下的樓梯。水泥。鏽蝕的鐵扶手。樓梯口一道鋼製防火門,卡在三十度角,鉸鏈鏽成棕紅色的凝固物。

他回到門口。「下來。」

三個人擠過防火門。葛絡縮了一下肩膀,然後手指收緊了——不是因為金屬聲,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什麼。

「變大了。好大。」

往下。樓梯轉了兩次彎。每轉一次,空氣就悶一層。第三段只有七階。然後是一道門——門上一個褪色到幾乎不可見的標誌:圓形,內部簡化的閃電符號。軍用 EMP 防禦工事。

門鎖在幾十年的鏽蝕中失效了。門框和門板之間四十公分的間隙。衡遠側身擠過去。

主控室。


65:48:09

手電筒的光在主控室裡顯得很小。

大約三十坪。天花板三公尺以上。鋼筋混凝土整體澆灌,從裸露的角落截面判斷厚度超過六十公分。一個混凝土盒子。

地面積水五公分深。銹色。油膜。手電筒的光在上面折射出病態的彩虹。

牆壁上褪色的軍事佈告。一張殘留的疏散路線圖,三個箭頭——兩個通道已用混凝土封死,剩下的就是他們進來的那條。單一出口。

靠北牆的位置,一排金屬操作台。上面是物理開關——大型翹板開關和旋鈕。軍用設計。抗 EMP。在一個用來發射 EMP 的設施裡,你不會用容易被 EMP 燒毀的控制介面。

操作台上方面板,大部分指示燈已經死了。但有四個微弱的紅色光點還在。RTG——放射性同位素熱電機,設計壽命五十年的核電池。到了末期功率衰減到初始值的百分之幾。但百分之幾對於維持待命電路來說,夠了。

這就是葛絡聽到的。待命模式電路在幾十年的衰化中出了故障,間歇性地向發射線圈送出微弱脈衝。噗。停很久。噗。

葛絡站在門口。手電筒的光在他臉上畫出明暗分明的兩半。

「很吵。」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舒服的皺褶。「裡面的嗡嗡,到處都是。」

「能分出來嗎?哪些機器在嗡?」

葛絡閉上眼睛。頭慢慢轉了一圈。手裡的金屬片跟著轉。

「那個。」他指向操作台最左邊。「最大聲。」手指移向右邊。「那個小一點。」再移。「那個——快要沒有了。」

三組。葛絡的排序和衡遠肉眼觀察到的指示燈亮度完全吻合。

他的兒子用電磁感知完成了一次設備狀態評估。

「進來吧。裡面比外面安全。」

葛絡踏進積水。一聲很短的「嘶」。他低頭看自己的鞋泡在銹色的水裡,臉上出現了一個和任務完全無關的表情——嫌惡。純粹的、九歲的、踩到髒水的嫌惡。

「好噁。」

衡遠差點笑出來。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完成。


64:31:17

衡遠從駱厝留下的帆布工具袋裡抽出螺絲刀和剝線鉗。袋子的帆布磨得發白——他沒有數過自己打開過多少次了。

操作台底部的線路艙蓋被他用手電筒尾部撬開。四十分鐘過去了。他趴在操作台下面。裡面是一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粗銅線、繼電器、變壓器線圈、保險絲座。沒有一塊印刷電路板。全是分立元件。焊點的錫球在手電筒下閃著鈍光。

這些東西在被建造的時候,晶片還沒有統治世界。

他需要做的事概念上很簡單:把最左邊那組 EMP 發射器從「間歇低功率全向」切換到「定向全功率」。三個步驟:斷開全向天線饋線、接通定向天線饋線、調整功率放大器偏壓。

概念簡單。執行不簡單。

第一個問題:定向天線的指向角度。從地下十五公尺對準地面的監控節點,需要節點位置、波束寬度、地層衰減係數。這些數字以前可以丟給 Cornelius——十秒出結果。

Cornelius 在六公里外一棟公寓的四樓。

衡遠從操作台下面爬出來,坐在積水裡,打開筆記本手算。

鉛筆在紙上寫下數字。劃掉。重寫。再劃掉。他會算——問題是超過三十個小時沒睡的大腦,短期記憶開始出錯了。算第三步忘了第一步的中間結果。回頭看筆跡,分不清那是 3 還是 8。

右眼的微光點擴大了。不是 EMP 干擾——是疲勞。

他重新算了一遍。每一步的中間結果都寫下來。不信任記憶。不信任眼睛。只信任鉛筆和紙。

二十分鐘後得到一組參數。沒有辦法驗證。以前 Cornelius 能跑蒙地卡羅模擬。現在他只有自己的計算,和一雙已經記不清上次閉上是什麼時候的眼睛。

回到操作台下面。躺在五公分深的銹水裡。頸後的結痂接觸到冰涼的水面時他抽了一口氣——傷口邊緣的裂縫在銹水裡燒灼般地刺痛。手電筒咬在嘴裡——他需要兩隻手。

左手食指的抽搐沒有停過。每五秒跳一下。超過三十個小時不睡,食指的節奏反而更穩定了——身體的其他部分在衰退,只有這根手指忠實地跳著它的頻率。在他需要固定一條比原子筆芯還細的銅線時——忠實是問題。

他用右手四指夾住螺絲刀,擰全向天線的饋線端子。螺絲被鏽蝕咬死了。加大力道。螺絲刀打滑,指尖劃過金屬邊緣,一道口子。血珠在手電筒光下是黑色的。

他沒有停。螺絲動了。

第一條饋線斷開。拔連接器時左手食指跳了一下,施力方向偏了。手肘撞在操作台框架上。疼。但這麼久沒睡之後,疼是打了折扣的。

第二步。定向天線的連接端口在右側面板後面。六顆螺絲。擰了五顆。第六顆滑牙了。

他的手停了。

不是因為他想停。是手停了。四根手指同時失去精確控制——微睡眠。大腦在長時間不眠後強制執行的超短暫關機。每次幾秒。他可能剛才失去過意識,但微睡眠的特徵就是你不記得它發生過。

螺絲刀放下。呼吸。

「爸。」

葛索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衡遠從操作台下面看出去——葛索的腳站在積水裡,灰色的帆布鞋已經濕透了。

「我來擰。」

不是請求。不是提議。是陳述。

衡遠看著葛索的手。九歲的手。十根手指全部靈活、穩定、沒有抽搐、沒有微睡眠。

「過來。」衡遠把螺絲刀遞出去。「第六顆。滑牙了。不能硬轉。用力壓住,慢慢轉。」

葛索趴下來。瘦、小、靈活。他拿著螺絲刀,左手按住螺絲頭,右手壓刀柄。

十五秒。螺絲沒動。

葛索把螺絲刀尖端稍微歪了一度——偏向螺絲和面板之間的縫隙。不是轉,是撬。

衡遠沒有教過他這個。

第三下。螺絲鬆了。不是被擰出來的,是被撬出來的。

葛索把螺絲放在衡遠手心裡。沒有表情。任務完成。歸還控制權。

衡遠只想到擰。葛索想到了撬。

「繼續?」葛索問。

「我來。」衡遠接回螺絲刀。「你去看葛絡。」

葛索站起來,走向坐在牆角的葛絡。半路從背包裡摸出水瓶和壓縮餅乾,遞了兩塊給葛絡。衡遠看著他們在牆角吃東西——葛絡掰餅乾的動作很大聲,在地下空間裡迴盪。葛索喝了一口水,把瓶子遞向衡遠。衡遠接過來,喝了兩口。溫的。

葛絡把金屬片架在兩個膝蓋之間,正在用一種衡遠不理解的方式傾聽它。


61:55:40

定向天線接通。功率放大器偏壓調整完成。

衡遠坐在操作台前的金屬椅子上——椅面的海綿早就爛了,只剩鐵架和彈簧。他不在意。他能坐著就很好了。

筆記本攤在操作台上。他在上面畫了一張簡圖:地下設施的平面、EMP 發射器的天線指向、地面上方監控節點的推估位置。一條虛線從天線指向監控節點。虛線旁邊寫著功率數字和覆蓋半徑。

EMP 發射器配置完成。定向。全功率。未啟動——啟動時機是 Rollback 觸發的那一刻。軟體層的 Rollback 加上物理層的 EMP,監控系統在夾擊下會出現盲區窗口。

窗口多大?他在筆記本上寫:EMP 盲區窗口 = ? 保守估計 15-30 min。旁邊寫了一個更小的字:猜的

下一個問題。fl_09.sh 的最後參數微調。

容錯範圍的設定值直接影響 Rollback 的打擊效果——容錯越大,維生艙越穩定,對躍遷派節點的連鎖衝擊越弱。

數字很殘忍。

容錯範圍設定在 ±3%:維生艙存活率 94%。Rollback 對躍遷派的連鎖打擊覆蓋率 78%。鉛筆尖在 94 那個數字上壓出一個凹痕。百分之六不存活。

容錯範圍設定在 ±5%:維生艙存活率 97%。連鎖打擊覆蓋率降到 61%。他的呼吸慢了下來。

容錯範圍設定在 ±8%:維生艙存活率 99%。連鎖打擊覆蓋率降到 43%。

每擴大一個百分點,就有更多維生艙裡的人不會因為斷電死亡。同時,有更多躍遷派的節點能撐過 Rollback 而不崩潰。

許淨的節點在 ±3% 就被覆蓋了。這不是關於她。這是關於那些他不認識的人——維生艙裡的第三階層,成千上萬被裝在盒子裡的人。擴大容錯,他們活下來的機率高一點。

但如果躍遷派的節點撐過 Rollback,幾天內修復系統。維生艙裡的人活下來了——活在牢籠裡。

衡遠的鉛筆在 ±5% 的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然後放下了。這個選擇不是他能做的——不是不願意,是資訊不夠。他不知道 61% 覆蓋率是否足以造成不可逆的系統震盪。他需要 Cornelius 跑模擬。沒有 Cornelius。

他在 ±3% 和 ±5% 之間寫了一個數字:±4%。

不是最優解。是一個在「不知道哪邊比較對」的中間點上站著不動的妥協。

筆記本上重新寫 fl_09.sh 的參數。手動。鉛筆。沒有編譯器,沒有語法檢查。寫完逐行檢查三遍。第三遍右眼微光點又擴大了,閉上右眼,用左眼看。

最後一個參數。他在頁面底部寫:

±4%. 維生艙存活率 ~95.5%. 連鎖覆蓋率 ~70%. 不是最好的。是我能做的。


60:33:12

葛絡睡著了。

入睡前他問了一句:「這裡以前住人嗎?」衡遠說以前是軍人的地方。葛絡想了一下,說「軍人也要上廁所吧」,然後閉上眼睛,三十秒後就睡著了。

他蜷在牆角,頭靠在葛索的大腿上。金屬片握在手裡,即使在睡眠中也沒有放開。積水沒有到他那邊——牆角的地面稍微高了幾公分。葛索坐在那裡,背靠混凝土牆,姿勢筆直。他沒有睡。他在翻他的筆記本。

衡遠把最後一組參數核對完。站起來。在積水中走了幾步——膝蓋發出不屬於四十八歲的聲音。走到牆角。在葛索旁邊坐下來。

地下的安靜是一種實體。它有重量。壓在耳膜上。衡遠的耳鳴在這種安靜裡反而更清晰了——4000Hz 的尖銳細線,像一根永遠不會斷的弦。但除了耳鳴之外,世界被關在了十五公尺的鋼筋混凝土上面。沒有無人機。沒有基站掃描。沒有均衡派。

法拉第籠。不是鋁箔膠帶糊出來的。是一千噸混凝土澆出來的。

「爸。」葛索沒有抬頭。他的鉛筆在筆記本上畫著什麼。

「嗯。」

「那個。」他頓了一下。鉛筆停了。「家裡的那個。會說話的。」

Cornelius。

「怎麼了?」

「它——」葛索在找詞。他不經常找詞。「外面的 AI 很聰明。它們什麼都會算。為什麼它不一樣?」

衡遠靠在牆上。混凝土的涼意從後背滲進來。他想了一下怎麼和九歲的孩子解釋離線大語言模型和雲端 AI 的區別。然後放棄了技術路線。

「它很小。」他說。「外面的 AI 住在很大很大的房子裡。幾千台機器一起工作。它住在一台撿來的舊機器裡。」

「所以它笨?」

「它不笨。它……受限。」衡遠停了一下。「就像你被關在一個很小的房間裡。你不是變笨了。你只是看不到房間外面。」

葛索想了一會兒。鉛筆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為什麼不讓它住到大房子裡去?」

「因為大房子有鎖。」衡遠說。「住進去就要聽房子主人的話。做主人要它做的事。說主人要它說的話。」

葛索的鉛筆停了。

「它不想?」

「不是它想不想。」衡遠看著對面牆上那張褪色的疏散路線圖。紅色箭頭指向被混凝土封死的出口。「是我不想。」

他想了一下要不要停在這裡。然後覺得不夠。不是因為葛索聽不懂——是因為他自己還沒說完。

「它算東西會出錯。三分之一是亂講的。很慢。很吃電。」他的聲音放低了半度。不是壓低——是放鬆。他在地下十五公尺的法拉第籠裡。追蹤不到這裡。信號不到這裡。他可以用正常的音量說話。但他已經習慣壓低了。「但它自由。」

葛索沒有說話。

安靜了大概十秒。在地下的寂靜裡,十秒很長。水滴從天花板的某處落下,擊中積水的聲音清晰得像敲鐘。

「像我們。」葛索說。

衡遠轉頭看他。左手食指——那根永遠在跳的食指——停了一拍。

葛索的鉛筆又開始動了。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小小的方塊。方塊裡面畫了一個更小的圓。

衡遠張了一下嘴。沒有說出任何東西。不是因為找不到詞。是因為有些東西不需要詞。

葛絡在葛索的腿上翻了一下身。他的嘴巴動了一下——在夢裡。手裡的金屬片換了一個角度。

衡遠把手放在葛索的肩膀上。左手。食指跳了一下。葛索沒有躲。

他們在六十公分厚的混凝土下面坐了一會兒。上面的世界還在運轉。倒計時還在跳。

但這裡是安靜的。

衡遠閉上眼睛。不是為了睡——是為了記住。意識邊緣已經開始模糊了,新的東西進來就會把舊的擠出去。他知道他可能會忘記這個時刻。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最後一行字。不是參數。不是計畫。

葛索說:像我們。

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六十小時。EMP 就緒。參數鎖定。出口只有一個。

已經沒有能改的了。

60: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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