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Rollback

Rollback illustration

第二十六章:Rollback


47:12:03

衡遠在地上醒來。

不是醒——是意識重新接上了一段他不記得斷掉的時間。微睡眠。可能兩秒。可能二十秒。天花板上那塊水漬的形狀沒有變。積水的氣味沒有變。4000Hz 的耳鳴沒有變。

什麼都沒有變。這就是等待。

他翻過身。脊椎的每一節都在抗議。混凝土地面不會因為你躺久了就變軟——這不是一個會對人類產生同理心的材料。他的右手在撐地的時候四根指頭到位了。小指翹著。

葛索坐在操作台旁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鉛筆沒有動。他在盯著牆上褪色的疏散路線圖看。三個箭頭。兩個指向混凝土。一個指向他們來的方向。

「幾點了?」衡遠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

葛索低頭看了一眼操作台面板上的數字。RTG 供電的時鐘模組——軍用,抗 EMP,精度不高但不停。

「四十七。」葛索說。省略了小時、分鐘、秒。他知道父親不需要那些。

十三個小時。衡遠在某個時刻失去了十三個小時。不是一次——是碎片。他記得的片段:起來喝水。走到牆角看葛絡。回到地上躺下。被水滴聲吵醒。再躺下。記憶和記憶之間的接縫模糊得像焊接不良的錫點。

葛絡在牆角睡。他從十三個小時前就在那裡。中間醒過一次——衡遠記得,因為他聽到金屬片敲在混凝土上的聲音。兩下。然後又安靜了。

「水還有多少?」

「瓶子裡的——」葛索拿起水瓶搖了一下。衡遠聽到晃動的聲音很短。「不到三分之一。」

不到 400ml。三個人。四十七小時。

衡遠沒有算。算了也沒有意義——結果要麼是夠,要麼是不夠,而不夠的話他也沒有辦法在地下十五公尺的混凝土盒子裡變出水來。

「餅乾?」

「三塊。」葛索指了一下背包。「我和葛絡各吃了一塊。你那塊在旁邊。」

衡遠看到操作台邊緣放著一塊壓縮餅乾。用筆記本的一頁紙墊著。紙上有鉛筆字:爸的

葛索的字。

他拿起餅乾。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另一半放回紙上。乾燥的碎屑在口腔裡像沙。他需要水來嚥。但他不想喝水。三分之一的瓶子。兩個孩子。

乾嚥。


31:06:48

時間在地下的流速和地面不一樣。

不是物理上的不一樣——是感知上的。沒有日光變化。沒有溫度週期。只有操作台上那個軍用時鐘的數字在跳。衡遠不確定自己在看那個數字的時候是清醒的還是在微睡眠。有時候他盯著數字看了很久,然後發現數字跳了四十分鐘。

他的筆記本攤在面前。翻到 fl_09.sh 的參數頁。他已經看過七遍了。每一遍都一樣。沒有要改的。沒有能改的。但他的眼睛還是會回到那一頁。像一個人反覆檢查鎖好的門。

門鎖了。他知道門鎖了。但手還是會去碰門把。

葛絡醒了。他沒有說話,只是坐起來,把金屬片從左手換到右手。然後又換回來。他歪著頭聽了一會兒。

「嗡嗡變了。」他說。

衡遠抬頭。「怎麼變?」

「快了一點點。」葛絡想了想。「以前是——噗——很久——噗。現在——噗——短一點——噗。」

RTG 輸出功率微漲?不太可能。更可能是環境電磁背景在變化——地面上的什麼東西在調整。基站重新配置。巡邏路線移動。或者只是大氣電離層的日夜變化讓微弱的信號洩漏模式改變了。

他不知道。他在地下。

「不用擔心。」他對葛絡說。

「我沒有擔心。」葛絡的表情很認真。「我在數。」

他伸出手指。左手五根。右手三根。

「八十七。從我醒來。」

衡遠看著他。九歲的孩子在地下的混凝土盒子裡數電磁脈衝。其他九歲的孩子在做什麼?他不知道了。這個世界裡九歲的孩子在做什麼,他已經不記得了。

「很好。」他說。「繼續數。」


12:41:55

衡遠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時間軸。

水平的線。左端標 T-72,右端標 T-0。中間是他手算的理論模型——Rollback 觸發後的級聯故障傳播序列:

T-0:00:00  冷卻偽造信號觸發
T+0:00:03  Zone 7 溫度告警
T+0:00:15  Zone 7 算力自動降載
T+0:00:30  fl_09.sh 觸發 [0.3s]
T+0:00:50  依賴 Zone 7 的服務開始逾時
T+0:01:30  retry storm 啟動
T+0:03:00  Zone 7 自動回退舊版
T+0:05:00  鄰接 Zone 波及(預計 Zone 4, 6, 11)
T+0:05:00  鏡像重定向啟動,清除造物派接管端口
T+0:08:00  全球算力網路進入震盪期
T+0:15:00  EMP 啟動窗口(臨界點判斷)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數字都是估計。沒有模擬。他憑五年讀公開頻道日誌累積的直覺和 Cornelius 三分之二正確率的推演拼出來的序列。可能對。可能偏差三十秒。可能偏差三分鐘。可能整個模型的前提假設就是錯的。

他合上筆記本。

十二小時。

葛索在整理背包。他的動作有一種衡遠熟悉的節奏——系統性的,一件一件過。水瓶放在最外層。壓縮餅乾(剩一塊半)放在水瓶旁邊。充電線捲好。太陽能板折疊。筆記本。鉛筆。

「你在收拾?」衡遠問。

「結束之後要走。」葛索說。不是問句。他已經自己推導出來了——地下不能久待,事情發生之後要離開。具體什麼事,他不問。

衡遠看著他。

「對。」他說。「結束之後往那邊走。」他指了一下出口方向。「上去之後左轉。兩百公尺。鐵皮屋。載具。」

「電量不夠。」葛索說。

「電量夠走到能曬太陽的地方。」

葛索想了一下。點頭。把背包拉鏈拉上。

衡遠沒有告訴他:載具可能已經被 EMP 波及。兩百公尺在定向發射的邊緣。控制電路是消費級的。也許撐得住。也許不行。

又一個「也許」。


02:17:33

最後兩小時。

衡遠站在操作台前面。EMP 發射器的控制面板在 RTG 的微弱供電下顯示著幾個紅色光點。他的手放在啟動翹板開關旁邊。沒有碰。還不到。

筆記本攤在操作台上。翻到時間軸那一頁。鉛筆插在頁與頁之間。他的心跳他數得到。這不正常——正常人不會一直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但超過九十小時不睡之後,身體的各種信號開始從背景噪音升格為前景通知。心跳、呼吸、耳鳴、左手食指的跳動、右手小指的缺席——全部都在通知欄裡。

他應該關掉一些通知。但他不是管理員了。降級之後就不是了。

葛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不說話。他的手放在背包肩帶上。準備好了。

葛絡被葛索叫醒了。他抱著金屬片站在牆角,搓眼睛。九歲。凌晨。地下。他的頭髮有三天沒洗了。衡遠的也是。

「葛索。」衡遠說。

「嗯。」

「等一下會很吵。然後會很安靜。」他頓了一下。「安靜之後,什麼都不要碰。等我說可以走。」

「多久?」

「不知道。」

葛索接受了這個答案。他走回葛絡身邊,把手搭在弟弟肩膀上。葛絡往他身上靠了一下。

衡遠轉回操作台。

02:00:00

兩小時。

他的左手食指在跳。五秒一次。他數著。跳。一、二、三、四、五。跳。穩定的。全身上下最穩定的東西是一個副作用。

他想到許淨。

不是選擇想的——是大腦在九十小時不睡之後失去了對思緒的控制權。想法像未經授權的進程一樣佔據前台。許淨。Zone 4。Rack 1172。Pod 9。fl_09.sh。±4%。0.3 秒。

如果 fl_09.sh 成功——她的維生艙會切換到備用電源,本地容錯邏輯接管。維持生命維持。暫停困境。暫停記憶清除。安全等待。她會活著。在一個黑暗的盒子裡活著,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和他一樣。

如果 fl_09.sh 失敗——0.3 秒的窗口被級聯故障的波動吞掉,±4% 不夠。電源切換失敗。維生艙的生命維持系統在算力驟降中進入未定義狀態。他讀過維生艙的技術手冊——「未定義狀態」在那份文件裡出現了十七次,每一次後面都跟著「需人工介入」。但 Rollback 之後不會有人工介入。

他閉上眼睛。睜開。耳鳴還在。

01:44:12

01:15:07

00:48:33

時間跳了。不是他刻意壓縮——是微睡眠。意識斷了又接上。斷了又接上。每次接上的時候他的手還在操作台旁邊。沒有移動。身體在他不在的時候替他站崗。

00:12:41

十二分鐘。

衡遠的手指開始發麻。不是副作用——是他攥拳太久了。他鬆開手。四根指頭的關節嘎啦作響。小指不動。

他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那行字還在。

葛索說:像我們。

他闔上筆記本。把它塞進褲子後面的口袋裡。


00:00:00

什麼都沒有發生。

衡遠盯著時鐘。數字翻過零點。沒有聲音。沒有震動。沒有任何戲劇性的信號告訴他——Rollback 開始了。

因為 Rollback 不是一個開關。是一個偽造的溫度讀數。在幾千公里之外的某個資料中心裡,一組冷卻系統正在收到錯誤的信號。溫度正常,但系統認為溫度異常。保護機制啟動。算力開始降載。

他看不到。聽不到。在地下十五公尺的鋼筋混凝土裡,他對外部世界的感知能力等於零。

筆記本上的時間軸。T+0:00:03 Zone 7 溫度告警。他在心裡數。一。二。三。

什麼都感覺不到。

「爸。」葛絡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很輕。「嗡嗡不一樣了。」

衡遠轉頭。「怎麼不一樣?」

葛絡的眼睛閉著。頭微微偏向左邊。金屬片貼在耳朵旁邊。

「亂了。」他說。「以前是——噗——噗——噗。現在是——噗噗——停——噗噗噗——停很短——噗。」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吵。」

衡遠的脊椎一節一節地涼下去。

Zone 7 的算力降載正在改變全球網路的負載分配。電磁環境在變。基站的功率在調整。信號模式在重組。葛絡感知到的脈衝節律變化——那就是級聯故障的開始。

他的手算模型說 T+0:00:15 Zone 7 自動降載。葛絡在大約 T+0:00:10 就感知到了變化。比預計快。

比預計快不是好消息。

T+0:00:30 fl_09.sh 觸發 [0.3s]

他在心裡倒數。無法確認。fl_09.sh 是一段預先植入的腳本,在特定條件觸發時自動執行。0.3 秒。搶在主延遲閥的 0.5 秒之前向 Zone 4 Rack 1172 Pod 9 發出備用電源切換指令。

他沒有辦法知道它是否執行了。沒有終端。沒有日誌。沒有 Cornelius。只有一個九歲的孩子告訴他「嗡嗡亂了」。

T+0:00:50 依賴 Zone 7 的服務開始逾時

「更亂了。」葛絡睜開眼睛。他的表情不是恐懼——是困惑。一個從出生就在聽電磁場的孩子,第一次聽到整個電磁場失去秩序。「好多新的。以前沒有的。」

retry storm。成百上千個逾時的服務同時重試。每一次重試都是一個新的封包、一次新的基站通訊、一個新的電磁脈衝。葛絡碰巧能聽到。

衡遠看著筆記本上的時間軸。理論模型說 retry storm 在 T+1:30 啟動。實際在 T+0:50 之前就開始了。

快了四十秒。

他拿起鉛筆。在模型旁邊寫:實際提前 ~40s。波及範圍可能大於預估。

大於預估。那個「大於」的部分——他沒有算過。Cornelius 也沒有算過。七十億參數的離線模型推演能力有限,更不用說他的鉛筆和紙。

「噗噗噗噗噗噗——」葛絡捂住耳朵。金屬片夾在手指和耳廓之間。「太多了。太快了。」

葛索走過去,蹲在葛絡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弟弟的手背上。

衡遠看著他們。然後轉回操作台。

T+3:00 的理論預測是 Zone 7 自動回退舊版。如果級聯速度比模型快四十秒,回退可能在 T+2:00 之前就啟動。而回退一旦啟動,鄰接 Zone 的波及會更快、更猛——因為中間的緩衝時間被壓縮了。

鏡像重定向。他在最後一次 Dongle 裡注入的操作——利用 Rollback 的混亂同步清除造物派預先埋設的接管端口。理論上在 T+5:00 生效。但如果級聯加速——生效時間提前。造物派的反應窗口壓縮。那個 10-15% 的接管窗口——也許變成 8%。也許變成 20%。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情在過去三分鐘裡增加了一倍。

「爸。」葛絡的聲音帶著哭腔。不是疼——是太吵。對他來說,世界正在尖叫。「停不下來。到處都是。」

衡遠走過去。蹲下來。他把手放在葛絡頭上。

「很快就會安靜了。」他說。「我保證。」

這是實話。EMP 啟動之後,這一切都會停。

葛絡在他的手掌下發抖。不是冷。是他正在同時接收不知道多少個失序的電磁脈衝。正常的電磁環境有節奏、有規律。他從小就在裡面。現在那個環境正在解體。

衡遠站起來。走回操作台。

他的手放在 EMP 啟動開關上。翹板開關。金屬。冰涼。

他看了一眼時鐘。距離 T-0 已經過了大約四分鐘。他的模型預測 EMP 窗口在 T+15:00。但級聯速度比預計快。維生艙可能已經進入緊急模式。如果他等到 T+15:00,均衡派的監控系統可能已經在混亂中重新定位了他們的位置——retry storm 製造的電磁噪音不會永遠遮蔽他們。

但如果他現在啟動——fl_09.sh 還在執行中。維生艙的備用電源切換還在進行。EMP 不會影響幾千公里外的維生艙。但 EMP 會切斷他對外部世界的最後一絲感知。他將再也不知道 fl_09.sh 是否成功。

他在計算。不是用紙和筆——是用僅存的直覺。每晚一秒啟動 EMP,被偵測到的機率就高一分。每早一秒啟動,維生艙那邊的故事就少知道一秒。

但維生艙那邊的故事——他本來就不知道。葛絡的電磁感知告訴他的是全局的混亂,不是一個特定 Pod 的狀態。他從來沒有能力監控 fl_09.sh 的執行結果。他只是在拖延。

他知道自己在拖延。

翹板開關在他的手指下。金屬的邊緣已經被他的體溫暖熱了。

「葛索。」

「嗯。」

「帶葛絡到那邊去。」他指了一下離操作台最遠的牆角。「蹲下。捂住耳朵。」

葛索沒有問為什麼。他拉著葛絡走到牆角。兩個人蹲下。葛索的手蓋在葛絡的耳朵上。葛絡的手蓋在葛索的手上。金屬片夾在中間。

衡遠看著他們。在發射器暗紅色指示燈的光裡,兩個孩子的剪影貼在灰色的混凝土牆上。很小。

他轉回來。

左手放在翹板開關上。食指跳了一下。

他沒有猶豫。

翹板開關扳下。


聲音。

不是他預想的那種聲音。不是電影裡的爆炸或嘶吼。是一種深沉的、從胸腔內部向外壓迫的低頻震盪——電容組在瞬間釋放幾十年涓流充電積蓄的全部能量時產生的機械共振。混凝土牆壁在震。積水在震。他的肋骨在震。

持續了不到兩秒。

然後——

安靜。

不是之前那種安靜。之前的安靜裡還有水滴聲、還有呼吸聲、還有 RTG 待命電路的微弱嗡鳴。

現在的安靜是——

什麼都沒有。

操作台上的紅色光點滅了。電容組放電時的反向衝擊燒穿了面板的控制電路。RTG 還在那裡,安靜地衰變、安靜地發電——但已經沒有完整的電路能接收它的輸出了。時鐘停了。指示燈滅了。整個操作台變成一塊沉默的金屬。

手電筒。衡遠摸了一下口袋。手電筒還在。按了一下開關。光。他的眼睛在完全的黑暗之後被刺了一下。

光柱掃過主控室。積水。混凝土牆。褪色的疏散路線圖。EMP 發射器——沉默的、已經完成使命的機械。

牆角。

葛索和葛絡蹲在那裡。葛索的手還蓋在葛絡的耳朵上。兩個人都在。衡遠數了一下。兩個。都在。

「結束了嗎?」葛索問。

衡遠沒有回答。他轉向葛絡。「葛絡。嗡嗡呢?」

葛絡慢慢放下手。他歪著頭。閉上眼睛。金屬片舉到耳朵旁邊。

十秒。

「沒有了。」他說。聲音很輕。像一個從來沒有經歷過完全安靜的孩子第一次聽到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了。」

EMP 奏效了。地面上覆蓋永康的監控節點——無人機、基站、感測器——全部癱瘓。先進製程的晶片在定向全功率脈衝下瞬間損毀。不可恢復。不可重啟。需要物理更換。

盲區窗口。他在筆記本上寫過:15-30 min。旁邊那個字:猜的

現在他也不需要猜了。因為他什麼都看不到了。

衡遠的降級晶片沒有問題。翁鶴琴切斷遠程接收通路的時候,等於替他拆掉了主要的 EMP 耦合入口。L0 和 L1 正常。他還活著。他的神經系統還在運作。

但他和外部世界之間的所有連接——全部斷了。

沒有 Cornelius。沒有公開頻道。沒有基站信號。沒有衛星。沒有網路。葛絡的電磁感知——什麼都沒有了。連那個讓他不舒服的嗡嗡都沒有了。地面上沒有任何電子設備還在發出信號。

他站在一個混凝土盒子裡。手電筒是他唯一的光源。兩個孩子是他唯一知道還活著的人。

其他的——維生艙裡的人。許淨。fl_09.sh。±4%。那些他花了六個月計算、推演、妥協的數字。

全部變成了他永遠無法讀取的日誌。直到他走出地面。

衡遠靠在操作台邊緣。手電筒的光打在天花板上,反射下來的光很弱,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昏黃的、像記憶底層的顏色。

他的腿在發抖。不是情緒——是超過九十小時不睡的肌肉在代謝極限邊緣震顫。他讓自己沿著操作台邊緣滑下去。坐在積水裡。銹水浸透褲子的時候他已經不在意了。

葛索牽著葛絡走過來。兩個人在他旁邊坐下來。葛絡靠在衡遠的左邊。葛索坐在右邊。背包放在膝蓋上。

三個人坐在積水裡。手電筒的光斜斜地照在對面的牆上。

衡遠把手電筒關了。

黑暗。完整的、沒有任何光源的黑暗。地下十五公尺。六十公分厚的鋼筋混凝土。上面的世界正在經歷他設計的級聯故障。算力網路在震盪。維生艙在緊急模式中掙扎。造物派在搶接管窗口。均衡派的監控系統變成了廢鐵。

他什麼都看不到。

呼吸聲。三個人的。他的最粗。葛索的最穩。葛絡的最輕。

左手食指跳了一下。五秒後又跳了一下。

衡遠閉上眼睛。在黑暗裡閉眼和睜眼沒有區別。但閉上的動作本身是一種——放棄。不是認輸的放棄。是把最後一點控制權也交出去的放棄。

他做了他能做的。他偽造了溫度信號。他寫了 fl_09.sh。他放棄了 Cornelius。他帶著兩個孩子走進地下。他配置了 EMP。他按下了開關。

現在他什麼都不能做了。

棋手把最後一步落完了。棋盤被翻了過來。他看不見另一面。

葛絡的呼吸慢下來了。他又睡著了。在完全的黑暗和完全的安靜裡,一個九歲的孩子比一個四十八歲的工程師更容易入睡。

金屬片從葛絡的手指間滑了一點。但沒有掉。

衡遠的右手——四根指頭——搭在葛絡的背上。小指翹著。感覺到肋骨的起伏。規律的。活的。

左邊。葛索的肩膀靠在他的手臂上。體溫。

他不知道外面怎麼了。不知道多少系統在崩潰。不知道多少維生艙在掙扎。不知道許淨的 Pod 是否收到了那 0.3 秒的指令。不知道 ±4% 夠不夠。不知道鏡像重定向是否攔住了造物派。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因為他按下的那個開關而再也醒不過來。

他知道的事:

這裡是安靜的。兩個孩子在呼吸。出口只有一個。

他的左手食指跳了一下。在黑暗裡,連自己都看不到。

衡遠把頭靠在混凝土牆上。涼的。粗糙的。真實的。

他閉著眼睛。不是為了睡。不是為了記住。

只是因為已經沒有需要看的了。

讀者留言

載入留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