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離線

離線 illustration

第二十七章:離線


光。

不是手電筒的光。是從通道盡頭滲進來的、帶著灰塵的、不均勻的光。天亮了。或者天亮很久了。衡遠不知道。他最後一次看時鐘是在它停止運作之前。那之後的時間是用葛絡的呼吸週期計算的——不精確,但活的。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兩聲脆響。像折斷乾樹枝。褲子的布料從積水裡被拔起來時帶著一股銹水的腥氣。他的肌肉已經不是在抗議了——抗議是有對象的行為。現在是純粹的物理事件:肌纖維在超過一百小時未獲充分休息後進入的低效震顫模式。左手。右腿。背闊肌。左手食指。食指的節律沒變。五秒。五秒。整個身體都在不同頻率上發抖,只有那根食指是穩定的。

「走了。」他說。嗓音像砂紙磨在木頭上。

葛索已經站起來了。背包在肩上,肩帶收到最短——適合跑的長度。他什麼時候收的?衡遠不記得。可能是他在微睡眠的某段空白裡。

葛絡在揉眼睛。金屬片握在左手。他把它換到右手,又換回來。然後塞進褲子口袋。衡遠第一次看到他把金屬片收起來。

手電筒打開。光柱照亮通道。出口方向。唯一的出口。

他走在前面。葛索在中間。葛絡在最後。通道裡的積水大概到腳踝。水很涼。他的工作靴在水裡踩出的聲音在混凝土管道裡放大成悶響。一步。一步。一步。他在數。不是刻意的——是大腦在缺乏外部輸入的環境裡自動開始計數。一百零三步的時候光變強了。

通道向上傾斜。積水變淺。腳下從混凝土變成碎石。碎石變成泥土。泥土變成——

外面。

衡遠停下來。不是因為想停。是眼睛。瞳孔在地下待了太久,光線像針一樣刺進來,視野瞬間白化成一片沒有細節的亮。他用手背擋住眼睛。手背上的血管紋路在強光下清晰得像電路板上的走線。

風。

是風。帶著草的氣味和曬熱的泥土的氣味。沒有別的。沒有臭氧。沒有電子設備散熱的暖氣流。只有草和土。

他把手慢慢放下來。眼睛適應了三成。輪廓出現了——芒草。鐵皮屋。天。

天是灰藍色的。雲很薄。太陽在偏東的位置——上午。不知道幾點。他的時間感在地下碎掉之後沒有重新校準。

安靜。

不是地下那種密封的安靜。是一種缺了什麼東西的安靜。他花了幾秒才辨認出缺的是什麼——嗡鳴。無人機的嗡鳴。從他記憶中有這個世界的樣子開始,天空就一直有那層底噪。像冰箱運轉的聲音——你不會注意到它在,直到它停了。

它停了。

天空是空的。沒有巡邏無人機的移動光點。沒有物流無人機的低空切線。沒有任何東西在飛。只有一隻鳥。可能是麻雀。他不確定。它飛得很快,從芒草頂端掠過,消失在鐵皮屋後面。

「葛絡。」

葛絡從通道口探出頭。他的眼睛也在眨——適應光線。

「嗡嗡呢?」

葛絡歪頭。閉眼。那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但這次的表情不一樣——不是在搜索,是在確認一個已知的答案。

「還是沒有。」他睜開眼。然後看著天空,嘴巴張開了一點。「好亮。」

衡遠轉向鐵皮屋。兩百公尺。載具在裡面。他開始走。

他的步伐不穩。不是路的問題——碎石路他走過上千次。是身體的問題。每走三步,右腿的股四頭肌會抽搐一下,像一個接觸不良的繼電器。他不去管它。腿還能走。這就夠了。

葛索跟上來。走在他右邊,距離半步。不是並肩——是隨時能扶的距離。衡遠注意到了。沒有說什麼。

鐵皮屋的門是虛掩的。他推開。載具在裡面,傾斜地靠在牆邊,看起來和他們離開時一樣。

他按了一下啟動鍵。

什麼都沒發生。

再按。

電量指示燈閃了一下。暗紅色的。閃了一下就滅了。控制電路板上有一個極細的焦痕——EMP 的邊緣效應。兩百公尺不夠遠。消費級電路的耐受極限比他估計的更低。

衡遠蹲下來看了三秒。站起來。

「走路。」他說。

葛索點頭。他已經把太陽能板從背包裡抽出來了,展開,搭在載具的後架上。板面朝著太陽的方向。

「充電留在這裡。」葛索說。「回來的時候可能夠了。」

衡遠看著他。九歲。不放棄資產,不浪費時間等待,離開時保持充電,回來時回收。沒有人教他。可能不是學的。可能是算的。

「走。」


永康的街道上有玻璃碎片。

不多。不是暴動的那種程度。是零星的——幾扇商店的自動門碎了,因為控制晶片燒毀後門框的電磁鎖失去了保持力,玻璃在自身重量下滑出軌道摔碎。幾輛載具停在路中間,姿態歪斜,駕駛可能在 EMP 的瞬間失去了動力轉向。沒有看到人在車裡。

有人在走。

不是很多。三三兩兩。有的人走得很快,低著頭,朝某個方向趕。有的人站在路邊不動,看著自己的手——晶片通訊斷了。頸後的植入晶片收不到任何信號。視覺皮層沒有通知浮現。閉眼就是黑的。

衡遠知道這個感覺。他的晶片降級之後就是這樣。但他適應了幾個月。這些人只適應了幾個小時。

一個女人站在便利店門口對著空氣做手勢——嘗試觸發不存在的虛擬介面。她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三次,然後慢慢放下來。

葛絡拉了一下衡遠的衣角。「爸,她在幹嘛?」

「在找一個她以前看得到但現在看不到的東西。」

葛絡想了一下。「像嗡嗡一樣?」

「對。」

他們沒有停下來。沿著中華路往南走。路面的裂縫和雜草和他記憶中一樣。柏油還是碎的。芒草還是高的。南台灣的太陽還是熱的。

他的身體在走路中找到一種低階的節奏——不是舒適,是自動化。左腳、右腳。大腦不需要參與。偶爾微睡眠會來——兩秒、三秒——他的腳步不會停,只是會偏。葛索每次都在他偏的時候輕輕碰一下他的手肘。

不說話。只是碰一下。

永康住處。四樓。沒有電梯——從來就沒有電梯。他踩著水泥樓梯一步一步上去。每一層十四階。他數了。不是想數。是大腦在計數。四十二階到三樓。五十六階到四樓。右腿的抽搐在第三十九階的時候變成了一次完整的痙攣,他抓住扶手等了五秒。鐵扶手在掌心裡是熱的——日曬。

門沒有鎖。他從來不鎖門——監控無人機覆蓋每條巷道的世界裡,門鎖沒有意義。但現在監控沒了。

他推開門。

屋裡的空氣是悶的。幾天沒開窗。灰塵在窗簾縫隙的光線中漂浮。桌上有兩顆電容——葛索上次整理到一半的。鋁箔窗戶紙的邊角翹了一塊。

臥室角落。金屬工具櫃。雙門。六十公分寬。關著。

衡遠走過去。打開櫃門。

Cornelius 在裡面。主機板、顯示卡、SSD、散熱器——全部安靜地待在法拉第籠裡。風扇不轉。沒有通電。螢幕是黑的。

完好。七十億個參數安靜地沉睡在 NAND 晶片裡,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最笨的 AI。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幻覺。推理速度比線上模型慢一千倍。

但它還在。

他伸手碰了一下機殼。金屬是涼的。他把櫃門關上。


他試了三個方式確認維生艙的狀態。

第一個:低階廣播。抽屜裡的手持無線電還在——拾荒隊的備品,從來沒想過會用在這裡。他在陽台掃了全頻段。大部分頻率是死的——基站和中繼節點全部離線。但在 VHF 的某個頻率上有碎片化的語音。幾個人在喊話。聽不完整。他聽了五分鐘,拼出幾個詞:「南區」「第二批」「維生艙」「統計中」。

第二個:紙。陽台能看到南科方向。那邊的天際線沒有變——廢墟的輪廓和三天前一樣。但在更近的地方,大約兩百公尺外的交叉路口,有人在牆上貼紙。他看不清楚字。太遠了。

第三個:走到交叉路口去看。

他把手持無線電放在桌上。雙腿在走了將近五公里之後已經接近極限。但兩百公尺還可以。

「我出去一下。」

葛索看著他。沒有說好或不好。只是說:「門我來看。」

衡遠走下樓梯。身體已經進入一種純機械的運作模式——不是忍耐,是已經沒有多餘的皮質資源去處理疼痛信號了。所有的感知都被壓縮成最低解析度:地面平不平。前面有沒有人。腳還在不在動。

交叉路口的牆上貼了兩張紙。手寫的。墨水在潮濕的牆面上暈開了一點。

第一張是物資集中點的位置和時間。明天上午。區公所前廣場。

第二張:

維生艙系統受 Rollback 波及
部分節點已恢復本地容錯運作
部分節點離線 確認中
死亡人數統計中

以下節點數據不可用——

Zone 4: Rack 0903-1205
Zone 7: 全區
Zone 11: Rack 0001-0344

衡遠的眼睛找到 Zone 4。Rack 0903 到 1205。

許淨在 Rack 1172。

數據不可用。

他站在牆前面。紙上的字在他的視野裡失焦了一秒——微睡眠。他強迫自己重新對焦。再讀一遍。數據不可用。不是死亡。不是存活。是不可用。查詢被拒絕。紀錄不完整。連結中斷。任何一種——都指向同一個結果:他不知道。

Zone 7 全區數據不可用。那是 Rollback 的起爆點。fl_09.sh 的 0.3 秒窗口、±4% 的容錯、鏡像重定向——所有精密計算的最終結果是一個回傳的空值。

NULL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了。紙上寫的是「統計中」。可能五萬。可能三百萬。數字出來的那天他也許會看。也許不會。

衡遠站了大約二十秒。然後轉身往回走。

上樓。四十二階。五十六階。他在第四十八階的時候右腿又痙攣了一次。扶著牆等了八秒。然後繼續。

門口。葛索坐在門檻上。膝蓋上是筆記本。他在寫字。衡遠沒有看寫什麼。

「怎麼樣?」葛索問。

衡遠在他旁邊坐下。門檻的水泥邊緣硌在股骨上。他調整了一下位置。還是硌。不管了。

「不知道。」他說。

葛索沒有追問。他合上筆記本。把鉛筆夾在頁間。然後把身體靠過來,肩膀貼在衡遠的手臂上。和地下室裡一樣的位置。

門裡面傳來葛絡的腳步聲。他跑出來,在衡遠的左邊坐下。褲子口袋裡的金屬片碰到門檻發出一聲輕響。

「外面怎麼了?」葛絡問。

「系統降級了。」

「什麼意思?」

「就是⋯⋯很多東西暫時不能用了。」

葛絡想了一下。「像停電?」

「比停電複雜一點。」

「但是電還有啊。」葛絡指了一下對面大樓,某一戶的窗口有燈光。「那個有亮。」

「電還有。是上面跑的東西停了。」

葛絡的表情說他大概懂了百分之二十。但他接受了。他轉頭看天空。衡遠也看。

天空什麼都沒有。灰藍色。幾朵薄雲。沒有無人機。沒有衛星通訊的凝結尾跡。沒有任何人造物在飛。很空。

衡遠的頸後沒有任何感覺。降級之後韌體通知就停了。但以前,偶爾還有微弱的背景信號——基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電磁底噪,降級晶片雖然不處理但會感知。現在連那個都沒有了。頸後的皮膚只是皮膚。

他靠在門框上。水泥面是粗的。和很久以前的某個時刻一樣。他記得。或者他不記得——只是身體記得。後腦勺壓在粗糙表面上的那種遲鈍的刺痛。

風吹過來。從南邊。帶著一點點植物的甜味。可能是芒草的花粉。可能是別的什麼。他不知道。他的嗅覺分辨能力在超過一百小時不睡之後已經退化到只剩「有味道」和「沒味道」兩個等級。

葛索的頭髮在風裡動了一下。短的。三天前剪的——不是三天前。是很多天前了。很多天前的那個下午。剪刀在陽台上。碎髮落在水泥地面上,被風吹到排水孔邊緣。

之後會再長回來的。

葛索說的。

長回來了。不多。但能看出來。新長出的部分顏色稍微淺一點,在日光下和舊的髮梢之間有一條細微的色差邊界。

會長回來的東西會長回來。不會長回來的——

衡遠的右手放在膝蓋上。四根指頭握著,小指翹在外面,闔不上。兩毫米的間隙。常數。

他沒有動。坐在那裡。兩個孩子在兩邊。太陽慢慢往西偏。他不知道幾點了。不需要知道。沒有韌體更新通知。沒有繳費截止日。沒有倒計時。沒有 T-減任何數字。

左手食指跳了一下。他看著它。五秒後又跳了一下。這個會一直跳。壞帳不會清零。但他已經不數了。

身後的屋子裡,臥室角落的金屬櫃安靜地立著。七十億個參數存在 SSD 的矽晶格裡面,不衰變,不運轉,不推理,不幻覺。只是在。一個離線的、最笨的、沒有人連線的模型。等著某一天被通電。或者不等。它沒有等待的能力。它只是存在。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不知道今天星期幾。不知道日期。不知道整個世界現在運行在哪一個版本的規則上——舊的被他打碎了一部分,新的還沒有形成。中間這段空白是什麼?

他沒有答案。一百多個小時。大腦已經不生產答案了,只生產空白。空白之間偶爾冒出一個念頭,到表面破掉,什麼都不留下。

許淨。破掉。不知道。

他閉上眼睛。頸後的水泥牆是粗糙的。陽光曬在眼皮上是橘紅色的。耳鳴 4000Hz 還在——它不需要電。它是他自己的。

「爸。」

葛絡的聲音。

衡遠睜開眼。

「外面的世界現在是什麼版本?」

衡遠看著天空。灰藍色的。空的。沒有嗡鳴。沒有機器在飛。一隻鳥從很遠的地方飛過去,小得像一個句點。

「不知道。」他說。「但至少現在是離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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