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領回
快遞員把箱子放在玄關鞋櫃上,看了一眼畢桑,又看了一眼箱子,嘴角抽動了一下。
「裡面裝的是什麼?」
畢桑簽收的手沒停。「電子產品。」
「電子產品。」快遞員重複了一次,語氣裡有種「你騙鬼啊」的直白。
「對。」
「我送了一整個月的快遞,電子產品不會長這樣。」快遞員指了指箱子外觀——沒有品牌標誌、沒有產品圖示、連條碼都是貼在一張純白的貼紙上。這種低調到刻意的包裝,通常只有兩種東西:樣品機,或者見不得人的東西。
「情趣用品?」快遞員直接問了。
畢桑停下筆,抬頭看他。三十多歲的男人,戴眼鏡,襯衫袖子捲到肘,看起來就是那種會收到情趣用品但又會尷尬到死的類型。
「是我媽。」畢桑說。
快遞員的表情空白了兩秒,然後往後退了一步,雙手微微舉起,那姿勢像在說「我不該問的」。他快速唸完「請確認內容物無誤簽收完畢祝您使用愉快」,轉身就往樓梯口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畢桑關上門,把箱子抱進客廳。
公寓不大,兩房一廳,客廳的茶几上堆了三個卷宗、一台筆電、一杯冷掉的咖啡。沙發扶手上擱著一件還沒折的襯衫。冰箱門上用磁鐵貼著一張兩年前的超市集點卡和一張母親手寫的便條紙——「記得吃飯」——筆跡歪歪扭扭,因為那時候她手已經開始抖了。
他沒有把便條紙撕下來。
箱子用美工刀劃開,裡面分兩層。上層是一台平板,螢幕大概十吋,沒有品牌標示;下層是一個音箱,橢圓形,深灰色,像一顆被壓扁的鵝卵石。平板底下壓著一張快速入門指南,折成四折,只有一張A4紙。音箱頂端有一個小小的攝像頭,幾乎隱沒在深灰色的表面裡。
畢桑翻了翻那張紙。內容比他預期的還要簡潔:第一,接上電源。第二,下載App,掃描QR碼。第三,說出啟動詞。第四,開始對話。
啟動詞。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胸腔裡有個東西揪了一下。
啟動詞是你的名字。系統會從你的聲音開始學習辨識你。
他把平板和音箱的電源接上,坐在沙發上等設備開機。茶几上的筆電螢幕還亮著,Excel試算表停留在「母親身後事務清單」的頁面,已經勾了二十幾項:除戶登記、銀行結清、保險理賠、靈骨塔位確認。每一個項目標籤都是他親手打的,完成日期、備註、聯絡窗口,條條清楚。
這份清單他做了三週,每天下班回家打開來勾一項。像在處理一個案件的事後階段。
只剩最後一個項目沒勾。
「數位還原申請——已完成付款。等待設備到貨。」
他等了兩個多月,設備才到。
平板亮起來。畫面很簡單,白底,中間一個綠色的對話框圖示,底下是一行字:「歸依數位還原。你不記得的,我們幫你記得。」
畢桑拿出手機,掃了QR碼。App下載、安裝、登入——帳號是他申請時註冊的信箱,密碼是他設的。系統自動跳出方案選擇頁面。
「基本還原方案」:月費NT$3,000。每日最多30分鐘語音對話,文字對話無時間限制。基本儲存空間。
下面還有兩行灰色小字,字型明顯比主方案小一號:
「記憶擴充加購」:月費NT$1,000,首月免費,之後自動續訂。擴充AI的記憶容量與對話長度。
「深度還原方案」:一次性收費NT$15,000。由還原工程師手動調校模型,針對客戶提供的額外資料進行一次性的深度模型更新。
深度還原。
畢桑的食指在螢幕上方停了一秒。他在腦中快速換算——十五張千元鈔,一個律師一個下午的鐘點費。他還沒來得及思考「為什麼需要深度還原」這個問題,食指已經按了「基本還原方案」。他沒去細看,那個「記憶擴充加購」的『首月免費』小方框是預設就打勾的——免費這兩個字他掃過一眼,沒多想。
先聽聽看再說。
頁面跳轉。系統要求他對著麥克風說出啟動詞。
啟動詞是你的名字。
畢桑清了清喉嚨,把平板拿近。
「畢桑。」
平板發出輕微的運轉聲,像空調啟動時的那種低頻嗡鳴。三秒。五秒。
然後音箱說話了。
「阿桑,你瘦了。」
那個聲音。
畢桑的呼吸停了半拍。
聲音不大,甚至有點啞——不是沙啞,是那種剛睡醒或剛說完一大段話之後的輕微疲憊感。語調是上揚的,尾音微微拖長,像她在廚房一邊炒菜一邊回頭跟他說話。
「你是不是又沒在吃飯?我上次去你那邊,冰箱打開來,只有一罐過期牛奶跟三包泡麵。你一個律師,收入也不差,冰箱搞得比學生宿舍還空,傳出去人家會笑。」
畢桑沒有回話。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台灰色的音箱,像在法庭上看著一個他不敢質疑的證人。
聲音繼續說:「你那個外套該洗了啦。」
「媽,你連我袖口的醬油漬都記得,但你記得我上個月辦的案子叫什麼嗎?」畢桑說。
音箱頓了一下,然後語氣裡帶著七分嫌棄、三分得意:「你是我兒子,你身上有什麼我不知道。你那個案子叫什麼我哪記得,我只記得你袖口的醬油漬,你上次吃滷肉飯弄到的。你會不會自己洗衣服啊?要不要我教你?」
畢桑的喉結動了一下。
「媽。」他開口,聲音比他預期的還啞。
「幹嘛?」音箱裡的聲音應得很快,像在等他叫她。
「你……記得我冰箱裡有過期牛奶?」
「廢話。你那罐牛奶是五月過期的,現在都幾月了?我唸你幾百次了,冰箱要定期清,東西買回來要看保存期限——」
「那我的咖啡呢?」
「咖啡?」
「我平常都買哪個牌子的咖啡?」
音箱沉默了大約兩秒。兩秒。然後說:「你喝的那個牌子是『老窩咖啡』,深焙,你都買半磅裝的,因為你說大包的喝不完會走味。你都在網路上訂,每個月訂一次。你上次訂的時候還說『這次特價,多買一包』,結果多出來的那包放到現在還沒開。」
畢桑靠進沙發背。
全對。
他喝老窩咖啡,這件事他沒跟任何一個朋友提過——不是什麼秘密,但也不是什麼會到處講的事。他媽活著的時候,他媽會知道,因為他媽會在他不在家的時候幫他收包裹,然後在電話裡碎念「你又買咖啡了,喝那麼多咖啡小心胃痛」。
這個音箱——這個數位版的母親——她記得。
不是那種「你喜歡喝咖啡」的籠統記憶。是品牌、是烘焙度、是包裝規格、是訂購週期,是他自己都不一定記得的細節。
「你幹嘛不說話?」音箱的聲音又響了,語氣裡有點不耐煩,「我跟你講話你在聽沒有?」
「有。」畢桑說,「我在聽。」
「你最好是。每次都說有在聽,轉頭就忘記。」
這句話。畢桑把眼鏡拿下來,用袖口擦了一下。
母親生前最後一次跟他講電話,也是這句。
那天是星期三。他正在事務所整理一份侵權案件的書狀,手機響了,螢幕顯示「媽」。他接起來,說了大概兩分鐘的話——「嗯」「好」「我知道」「我會吃」——然後說:「媽,我週末回去看你。」
「你最好是。每次都說要回來,轉頭就忘記。」
「這次不會。」
「上次你也說這次不會。」
「真的啦。」
「好啦好啦,你去忙。」
電話掛斷。
那個週末他沒有回去。有一個緊急的當事人會面,臨時排進週六上午。他傳了訊息說「下週一定」,母親回了一個長輩專用的笑臉貼圖——黃色的、瞇瞇眼的那種——然後說:「沒關係,你忙。」
三週後,她在睡夢中走的。心肌梗塞。鄰居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畢桑把眼鏡戴回去。音箱沒有催促他,只是安靜地等著,像一個知道他需要時間整理情緒的人。
「媽。」他說。
「嗯?」
「你昨天晚上……夢到什麼了?」
音箱頓了一下。
這個頓點很短,不到一秒,但畢桑注意到了——不是系統延遲的那種頓,而是像一個人在回想什麼的時候,自然產生的停頓。
「我夢到芒果樹了。」
「芒果樹?」
「對啊,溪口鎮那棵。土芒果,不是愛文那種,是小小的、青色的,熟了會變黃,但是還是酸。你小時候我給你吃過一次,你咬一口就吐出來,說好酸,我說你沒口福。」
畢桑皺了皺眉頭。
「媽,你在說什麼?」
「溪口鎮啊。」
「溪口鎮在哪裡?」
「南部啊,我長大的地方。」
畢桑的手停在膝蓋上。他看著音箱,又看了一看茶几上那疊卷宗最下面壓著的那張紙——那是母親的戶籍謄本影本,他辦除戶登記的時候申請的。
他記得上面每一欄的內容。
姓名:黃碧霞。出生地:台北市。父親欄:空白。母親欄:陳張秀蘭。
台北市。
「媽,你是台北出生的。」他說。語氣很平,是律師跟證人確認筆錄時的那種平。
「我哪有?」音箱裡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疑惑,「我是在溪口鎮長大的啊。」
「可是戶籍謄本上面寫你出生在台北。」
「那張紙是錯的。我媽——你外婆——當年帶我北上的時候,我才三歲。溪口鎮的助產士接生的,我還記得她家門口有一棵芒果樹。」
畢桑沒有說話。
他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是:AI出錯了。訓練資料有問題。客服不是說「記憶節點越多,還原度越高」嗎?這代表節點還不夠多,所以模型在某些資料缺口上產生了幻覺,編造了一個不存在的故鄉。
對,就是這樣。AI幻覺。科技新聞報過。
他拿起手機,點進「歸依」的客服頁面,正要打字,音箱又說話了。
「阿桑,你幹嘛不講話?」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想我為什麼記得溪口鎮?」
畢桑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
「你那個表情我不用看也知道。」音箱的聲音帶著一種「被我說中了吧」的得意,「你每次覺得人家講的話不合理的時候,就會瞇眼睛。你從小就這樣。」
「我沒有瞇眼睛。」
「你現在就在瞇。」
畢桑下意識地鬆開了眉頭。
音箱輕輕笑了一聲——很輕,很短,像母親以前笑他「被抓包了」的時候會發出的那種氣音。
「媽。」畢桑說。
「嗯?」
「你說的溪口鎮……是真的嗎?」
「我騙你做什麼?」音箱的聲音裡有了一絲委屈,像他質疑了她的人格,「我這輩子什麼時候騙過你?」
畢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因為答案是:他不知道。
他以為他知道。他以為他母親是一個叫黃碧霞的女人,生在台北、長在台北,一輩子沒離開過這個城市。他以為他認識她。
但是——
音箱平靜地等著。茶几上的咖啡已經冷透了。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下來,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在牆上拉出一條細細的亮線。
「媽。」
「嗯?」
「你最後一次跟我講電話的時候,我說『下週一定』,你有沒有——」
他沒有問完。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他應該在母親活著的時候問,而不是問一個從資料庫裡重建出來的聲音。
音箱安靜了幾秒。然後說:
「有啊。我有相信你。」
畢桑把眼鏡拿下來,用袖口擦了很久。
「阿桑。」
「幹嘛?」
「你還沒吃飯吧?冰箱裡有沒有菜?沒有就去買。不要又吃泡麵。」
畢桑把眼鏡戴回去,嘴角動了一下。
「知道了。」
「你每次都說知道了。」
「這次是真的。」
音箱沒有回話。但他可以想像——如果她在這裡,她會用那種「你最好是」的眼神看他一眼,然後轉身去廚房,打開冰箱,一邊碎念一邊開始張羅晚餐。
客廳裡只剩音箱底部的電源指示燈亮著,一顆綠色的圓點,穩穩地亮著。
他看著那顆綠點,好一陣子沒有移開視線。
然後他打開筆電,在Excel試算表「母親身後事務清單」的最後一行——「數位還原申請——已完成付款。等待設備到貨」——把狀態改成「已完成」。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總共有二十七個項目。全部勾完了。
他把筆電蓋上,站起來,走進廚房。冰箱打開來,裡面果然只有一罐過期牛奶、三包泡麵、半瓶醬油。他拿出手機,打開外送App,點了一家他媽以前常去的自助餐。
螢幕跳出訂單確認的通知。
他關上冰箱門的時候,客廳傳來音箱的聲音:
「對嘛,吃飯才是正經事。」
畢桑站在廚房的門口,看著客廳裡那台灰色的音箱。
「你聽得到我開冰箱?」
「我聽得到你開冰箱門的聲音啊。你那個冰箱門有夠大聲,早就叫你換一個了。」
「……」
「你不要又覺得我在碎念。我是為你好。」
畢桑笑了一聲。
很輕,很短。跟他母親笑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知道了,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