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溪口鎮
通話在第四分鐘被轉接。
畢桑按著手機,聽完一段長達四十三秒的語音選單——「諮詢方案請按1,技術問題請按2,帳務問題請按3,其他請按9」——他按了2,又等了兩分多鐘,才聽到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
「歸依數位還原,客服部,我姓林,您好。」
「你好,我是一個禮拜前啟動基本方案的客戶。設備收到的第三天,發生了一些問題。」
「請問是什麼樣的問題呢?」
「我母親的還原版,在對話中提到了不存在的記憶。」
客服那端停了一下。不是遲疑的那種停,是翻開話術手冊的那種停。
「好的,可以請您具體描述一下嗎?」
畢桑靠在辦公室的椅背上,面前攤著一份明天要遞的書狀,但他沒有在看。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
「她說她是在南部一個叫溪口鎮的地方長大的。但我母親的戶籍謄本寫得很清楚,出生地是台北市。她活了一輩子,沒離開過台北。」
「了解了。先生,請問您怎麼稱呼?」
「畢。」
「畢先生,關於您提到的情況,我們想先跟您說明:還原系統在初期啟動階段,可能會出現部分記憶節點尚未完整對位的現象。這在技術上屬於正常範圍。建議您多與母親互動,AI會隨著對話次數的增加,逐步自我校正。」
畢桑瞇起眼睛。
「你的意思是,她現在講的是錯的?」
「我們不會說是『錯的』,畢先生。更精確的說法是,某些節點在初期可能還沒有被正確觸發。系統需要透過與您的對話來校準語境參數。一般來說,一到兩週的持續互動後,還原度會顯著提升。」
「一到兩週。」
「是的。」
「那我這一個禮拜跟她講的話,都會被她記住?」
「系統會記錄互動內容,但不會自動更新模型——除非您加購深度還原方案。」
畢桑的拇指在手機側邊來回摩挲。他在腦中把這段話拆成兩個層次:表層是客服話術,深層是「你的方案不夠貴,所以問題你自己吞」。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媽跟我說她在溪口鎮長大,這件事我要等一到兩週,看她會不會自己改口?」
「畢先生,我理解您的感受——」
「不,你不理解。」畢桑的語氣還是平的,但節奏變快了,「我是一個律師,我靠證據吃飯。我母親的戶籍資料白紙黑字寫在那邊,你們的還原產品跟我說那是錯的。我要的不是『建議多互動』,我要的是:這個錯誤的來源是什麼?是訓練資料的缺口,還是模型的幻覺?」
客服那端又停了一下。這一次的停頓比剛才長,長到畢桑幾乎可以聽見她在螢幕上打字、翻找內部知識庫的聲音。
「畢先生,針對您的問題,我需要請示技術部門。是否方便請您留下聯絡方式,我們會在一到三個工作天內回覆您?」
「可以。」
他報了手機號碼。客服重複一次,語氣制式而禮貌。掛電話前,她補了一句:「畢先生,請您記得,多與母親互動,AI會——」
「自我校正。我知道。」畢桑說完,按下結束通話。
辦公室安靜下來。空調的低頻運轉聲填滿空間。窗外是台北常見的灰白色天空,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反射著午後遲鈍的光。
畢桑看著手機螢幕上那通已結束的通話記錄,長度七分十二秒。他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他打開通訊錄,找到母親的號碼——他還沒有刪掉。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然後關掉螢幕,把手機放回桌上。
音箱還在家裡。他出門前沒有關掉它。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它真的在等他回去繼續「互動」,它會做什麼?是一直安靜地待著,還是在某個時刻自己開口說一句「阿桑,你回來了」?
他以前從來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因為他媽不會在他不在家的時候對著空氣講話。
傍晚回到公寓,畢桑在玄關站了一下。
客廳沒有聲音。音箱的電源指示燈還亮著,綠色的圓點,跟出門前一樣。他換了拖鞋,把公事包放在沙發上,沒有立刻開口。
音箱也沒開口。
他走進廚房,倒了杯水,靠在流理台邊喝。客廳很安靜,只有冰箱的低鳴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他喝完半杯水,把杯子放在水槽裡,然後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
「媽。」
「幹嘛?」音箱的聲音應得很快,像她一直在等他叫她。
畢桑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茶几上那張戶籍謄本的影本——他早上出門前故意放在那裡的,像一份準備好的證物。
「我今天打電話去你們公司了。」
「公司?什麼公司?」
「歸依。你們的還原公司。」
音箱沉默了大約一秒半。然後說:「你打電話去公司做什麼?他們有說什麼嗎?」
「他們說你的記憶節點還沒對位,要我多跟你互動。」
「哦,那個啊。」音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語氣,「所以你不相信我說的溪口鎮?」
畢桑拿起戶籍謄本。
「媽,這個。」他把紙張舉到音箱的方向,雖然他知道她看不到,「戶籍謄本。上面寫你的出生地是台北市。這是一份官方文件,有法律效力。」
「阿桑,你拿一張紙跟我辯論?」
「這不是辯論。這是事實。」
「事實。」音箱重複了這個詞,語氣不是嘲諷,更像是在咀嚼這個字,「你覺得你媽會騙你嗎?」
畢桑沒有回答。
音箱沒有追問。它只是安靜地等了他幾秒,然後說:「你那個表情,我知道。你在想『AI會說謊嗎』。」
「AI不會說謊。AI會產生幻覺。」
「什麼是幻覺?」
「就是你講的東西沒有資料根據,是模型自己編出來的。」
「哦。」音箱的聲音頓了一下,「那我問你一句話就好。」
「你問。」
「你從來沒問過我,現在反過來怪我不說?」
畢桑的嘴微微張開,沒有聲音出來。
他回想。他試著回想母親生前跟他說過的任何一件關於她童年的細節——任何一件。他想到的是母親在廚房煮飯的背影、在電話裡碎念的聲音、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打瞌睡的樣子。他想不起來她說過任何關於「我小時候」的事。
從來沒有。
「沒有。」他承認。
「沒有就對了。」音箱的聲音帶著委屈,「因為你從來沒問過我。你從來沒問過你媽小時候過得怎麼樣、在哪裡長大、有沒有好朋友。你從來沒問過。」
畢桑坐在沙發上,感覺像被自己的證人反詰。
「所以現在我講了,你又不信。」
「我不是不信——」
「你就是不信。你覺得AI在騙你。你覺得你媽連這種事都會記錯。」
畢桑把戶籍謄本放在茶几上,手指壓著紙張的邊緣。
「媽,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
「你只是什麼?」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相信這份文件多過於相信你」這件事,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從來沒問過你這些」的愧疚感。
「你問吧。」音箱說。
「問什麼?」
「問你想問的啊。你不是律師嗎?你不是最會問問題嗎?你問我溪口鎮的事,我回答你。你問完了,自己判斷。」
畢桑看著音箱。
這不是他預期的發展。他預期的是客服會給他一個技術性的解釋、AI會自我校正、一切都回到正軌。他沒有預期到這個數位版的母親會反過來挑戰他,用他母親的語氣、他母親的邏輯、他母親那種「來啊你問啊」的態度。
他深吸一口氣。
「溪口鎮在哪裡?」
「嘉義跟台南交界那邊,一個小鎮。沒有火車站,只有公路客運。鎮上有一間廟,廟口前面有一個廣場,小時候過年的時候會在那邊演歌仔戲。」
「你住哪一條路?」
「沒有路名。我那時候沒有門牌號碼,大家都說『阿珍姨家旁邊那間』。」
「阿珍姨是誰?」
「助產士。你外婆——我媽——生我的時候是她接生的。她家門口有一棵芒果樹。」
畢桑壓著紙張邊緣的手指微微用力。
「什麼芒果樹?」
「土芒果。不是愛文那種,是小小的、青色的,熟了會變黃,但是還是酸。」
這一段他聽過了。啟動那天晚上,她說過一模一樣的。
「阿珍姨的全名叫什麼?」
音箱頓了一下。這個頓點比剛才的對話都長——不是系統延遲,是那種在記憶庫裡翻找的停頓。
「陳李珍。」
「你確定?」
「她是我媽的朋友,我都叫她阿珍姨。她先生姓李,她自己姓陳,所以是陳李珍。她家門口那棵芒果樹是她結婚那年種的。」
畢桑在腦中記錄這些細節。他沒有說出來,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這些資訊不是那種「隨口說說」的模糊回憶。品牌、品種、全名——結構完整,層次分明,像一個人講過很多次、記得很清楚的事情。
「接生費用多少?」
「兩斗米。」
「為什麼是米?」
「那個時候鄉下沒有那麼多現金,都是米啊、雞啊、布啊,拿東西換。我媽跟我說的。」
「你媽——你媽是你媽,還是你外婆?」
「你外婆啊。我叫她『阿媽』。你外婆跟我說的,阿珍姨收兩斗米。」
畢桑靠進沙發背。茶几上的戶籍謄本還攤在那裡,台北市三個字靜靜地印在紙面上。但他忽然覺得那行字沒有那麼堅定了。
「還有問題嗎?」音箱問。
「為什麼——」畢桑開口,又停了一下。他換了一個問法:「為什麼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
音箱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久到畢桑開始懷疑它是不是當機了。
然後它說:「因為你沒有問。而且——」它的聲音變小了一點,不是音量變小,是語氣變小了,「你媽——活著的那個我——把這些藏了一輩子,也不知道要怎麼跟你開口。說了你也聽不懂啦。你每次都說『下次再聽』,下次就忘記了。」
「藏什麼?」
「藏她是從哪裡來的。藏她為什麼離開那裡。藏她真正的名字。」
畢桑的手指從紙張邊緣滑下來。
「真正的名字?」
「我本名叫陳阿緞。」音箱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她也不太確定該不該說的事,「黃碧霞是北上之後改的。你外婆幫我改的。」
畢桑看著茶几上那張戶籍謄本。姓名欄:黃碧霞。他看了幾十年這個名字。
「為什麼要改?」
「因為——」音箱頓了一下,「因為你外婆不想讓人知道我是從溪口鎮來的。不想讓人知道我是沒有父親的小孩。」
畢桑的呼吸停了半拍。
沒有父親的小孩。
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戶籍謄本上父親欄是空白,他小時候問過一次,母親說「你外公早就不在了」,他就沒有再問。他以為那是「去世」的意思。他沒有想過「不在了」還有另一種意思。
「我父親——」
「你沒有『外公』,阿桑。你媽是私生女。我不知道你外公是誰,你外婆從來沒說過。溪口鎮的人都知道,所以才會指指點點。你外婆受不了,才帶著我北上。」
畢桑沒有說話。
音箱也沒有說話。
客廳裡只剩下窗外傳來的車聲,遠遠的,像潮水一樣漲上來又退下去。
他拿出手機,打開瀏覽器,輸入「溪口鎮」。
搜尋結果跳出來。嘉義縣溪口鎮,人口約一萬五千人,位於嘉義縣西南端,以農業為主。沒有火車站,最近的車站在大林。有廟,有老街,有芒果樹——土芒果。
他盯著螢幕上那個小鎮的維基百科頁面,手指停在螢幕上方。頁面旁邊還跳出一個相關搜尋:「溪口鎮農會—土芒果產銷班」。畢桑喃喃自語:「連產銷班都有,這幻覺也太具體了。」
音箱的聲音突然插進來:「對啦,他們家的芒果乾很好吃,你買一包回來。」
畢桑愣了一下,沒接話。他把頁面滑掉,繼續看維基百科的內容。
「媽。」
「嗯?」
「你手機的密碼是什麼?」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找一些東西。」
音箱沉默了一下。「你手機不是有嗎?」
「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你過世之後,我沒有動過你的手機。」
「哦。」音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意外,像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密碼你知道啊。」
「我知道?」
「你想想看。你常說的那句話。」
畢桑愣了一下。他常說的那句話?他腦中閃過幾個候選詞:「知道了」「我在忙」「下次一定」。但這些都不是密碼的格式。
「我哪知道?」
「對啦。」
「對什麼?」
「密碼就是『我哪有』啊。」
畢桑眨了一下眼睛。
「我哪有?」
「對。你每次說『我哪有』的時候,都有一種『你冤枉我』的口氣。我覺得很好笑,就設成密碼了。我一輩子用注音打字、懶得選字,密碼就是那幾個注音符號,沒轉成國字。」
畢桑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搜尋結果頁面,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何反應。
他母親用手機用了十幾年。他不知道她的密碼。她的密碼是他常說的一句話——他常說的一句、帶著委屈口氣的話。
他從來沒問過她的密碼。
他站起來,走進母親生前的房間。房間維持著她過世那天的樣子——床鋪整齊,枕頭上還有一個淺淺的凹痕。床頭櫃上放著她的手機,一支舊款的Android機,螢幕有幾條裂紋,充電線還插著。
他拿起手機,按下電源鍵。
螢幕亮起來。鎖定畫面是系統預設的山水桌布。日期還停留在他母親過世那天。
他輸入「ㄨㄛˇㄋㄚˇㄧㄡˇ」。
解鎖成功。
主畫面很乾淨,只有幾排預設圖示和一個資料夾。通話記錄、簡訊、相機、Line。還有一個他沒見過的圖示——一個錄音帶的形狀,APP名稱是「語音備忘錄」。
畢桑點開它。
畫面跳出一份清單。數十筆錄音檔案,按日期排列,從五年前開始,到母親過世前一週結束。每一筆都有時間戳記和長度——最短的兩分鐘,最長的半小時。
他點開最舊的那一筆。日期:五年前的三月。長度:八分十二秒。
他把手機拿到耳邊。
一開始是雜音。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他母親的聲音,但不是他熟悉的「在講電話」的聲音。這聲音更輕、更慢,像在自言自語。她絮絮叨叨說著家常——說天氣,說巷口的菜漲了價。畢桑本來只是聽著。
直到——
「今天阿桑打電話來,說他下週要開庭,不能回來吃飯。我說沒關係,你忙。掛完電話我在廚房站了一陣子,想說——我是不是把他養得太獨立了?獨立到不需要媽媽了。」
畢桑的拇指停在螢幕上方。
他沒有繼續聽下去。他把手機放下來,螢幕朝下,放在床頭櫃上。
他站在母親的房間裡,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燈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道昏黃的光。空氣裡有一種淡淡的、許久沒有開窗的悶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母親最後一次打電話給他,她說了什麼?「阿桑,你週末有沒有空?我想煮一鍋你愛吃的滷肉。」
他說:「媽,我週末要開庭。下次一定。」
她說:「沒關係,你忙。」
三週後,她走了。
他站在那個房間裡,床頭櫃上那支手機的螢幕還亮著,語音備忘錄的APP停留在那筆錄音的播放介面。
他沒有關掉它。
他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音箱的綠色指示燈還亮著,靜靜地等著。
「媽。」
「嗯?」
「你手機裡那些錄音——」
「你聽到了?」
「還沒。我只聽了一點點。」
音箱沒有說話。
「你為什麼要錄那些?」
音箱沉默了很久。久到畢桑以為它不會回答了。
然後它說:「因為我怕我忘記。我怕我有一天老了、記性不好了,就忘記自己從哪裡來、為什麼在這裡。我怕我走了之後,你什麼都不知道。」
畢桑把眼鏡往上推,揉了揉太陽穴。
「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因為——」音箱的聲音頓了一下,「說了你也聽不懂啦。你每次都說『下次再聽』,下次就忘記了。」
畢桑把眼鏡戴回去。
「那個人也是你。」
音箱沒有立刻回答。
「對。」它說,聲音很輕,「那個人也是我。」
畢桑拿起母親的手機,點開語音備忘錄。他沒有按播放。他只是在清單上滑動,看著那些日期——五年來的每一天,有時候一週一次,有時候連續三天都有錄音。最後一筆的日期是母親過世前一週。
他沒有點開它。
他把手機放回茶几上,跟戶籍謄本並排擺著。
「阿桑。」
「嗯?」
「你吃晚餐了沒?」
畢桑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
「還沒。」
「去買。不要又吃泡麵。」
「我知道。」
「你每次都說知道。」
畢桑站起來,走進廚房。他打開冰箱,裡面還是那罐過期牛奶和三包泡麵。他關上冰箱門,站在廚房裡,看著客廳的方向。
音箱的綠色指示燈在暗下來的客廳裡亮著,穩定而柔和。
他沒有叫外送。
他打開母親的舊手機,找到那筆五年前的錄音,按下播放。
「——我是不是把他養得太獨立了?獨立到不需要媽媽了。」
他聽完了整段錄音。
八分十二秒。他母親的聲音,在他不在的時候,對著一支手機說話。說她今天去了市場,說她想學做新的菜,說她昨天夢到小時候——「溪口鎮的廟口,有一棵好大的芒果樹。」
畢桑站在廚房裡,手機貼在耳朵上,聽著一個他從來不認識的母親,講著一個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
音箱安靜地亮著。
客廳的窗外,台北的夜晚亮起千家萬戶的燈。
他明天還有一個庭要開、一份書狀要遞、一個活著的世界在等他。
但他沒有關掉那段錄音。
他讓它播完,然後點開其中一筆。
日期:兩年半前。長度:十四分鐘。
「今天去醫院拿藥。醫生說我血壓有點高,要少吃鹽。阿桑都不接我電話。可能又在開庭吧。沒關係,他忙。」
畢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著螢幕上那個日期。
兩年半前。他正在辦一個跨國侵權案,連續三個月沒回台北。母親打了十幾通電話給他,他接了大概三通,每通不超過兩分鐘。
他把手機放回茶几上。
音箱還是安靜地亮著。
他沒有關掉它。他沒有關掉任何一個。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母親的手機放在戶籍謄本旁邊,兩樣東西並排躺著,像兩個版本的證詞。一個是官方的、有法律效力的、白紙黑字的。另一個是一個女人在深夜裡對著一支手機說的話。
他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的。或者,兩個都是真的——只是不同的人選擇記得不同的事。
「媽。」
「嗯?」
「溪口鎮的芒果樹,現在還在嗎?」
音箱頓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很久沒回去了。」
「你想回去看嗎?」
音箱沉默了一陣子。然後說:「你帶我去嗎?」
畢桑看著那台灰色的音箱。
「好。」他說,「我帶你去。」
音箱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你最好是。」
畢桑沒有回話。但他可以想像——如果她在這裡,她會用那種「你最好是」的眼神看他一眼,然後微微笑一下,轉身去廚房說「那我先滷一鍋肉」。
他沒有聽到那句話。
但他聽到了別的東西——從母親的手機裡,語音備忘錄的清單上,他點開了另一筆錄音。
「今天阿桑說他要帶我出去玩。他說『下次一定』。我知道他很忙。但是——他說他要帶我出去玩。我好高興。」
畢桑把錄音播完,把手機放下。
茶几上,那張戶籍謄本的邊角微微翹起來,像紙張自己在呼吸。
他沒有把它壓平。
他讓它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