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你媽是哪裡人
畢桑在廚房站了很久。
手機還貼在耳朵上,那通五年前的錄音已經播完很久了,畫面停在語音備忘錄的清單上。他沒有按下一筆。他把手機放下來,放在流理台上,螢幕朝上,像怕弄丟它。
他走出廚房,在客廳坐下。音箱的綠色指示燈亮著,沒有說話。
他拿起手機,點開第二筆錄音。日期:四年前十一月。長度:六分四十七秒。
一開始還是雜音,然後是他母親的聲音——
「今天去市場,看到有人在賣土芒果。不是台灣的,是進口的,很大一顆。但我想起溪口鎮那種小小的、青色的。小時候阿媽會拿鹽巴沾給我吃。」
畢桑沒有快轉。他聽完了。
他點開第三筆。日期:三年半前。長度:九分鐘。
「阿桑今天打電話來說他接了新案子,要去高雄出差。我說那你可以順便帶我回溪口鎮看看啊。他說『下次啦』。我知道他不會帶我去。」
他點開第四筆。日期:三年兩個月前。長度:十二分鐘。
「今天在電視上看到一個節目,在介紹嘉義的廟。我想起溪口鎮那個廟口。小時候過年,廟口會演歌仔戲,阿媽會帶我去看。我都站在最前面,看到睡著。」
他點開第五筆。日期:兩年十一個月前。長度:八分鐘。
「阿桃又打電話來。她說兒子在高雄做生意,忙得很。她又問我什麼時候去高雄找她玩。我說好。但我們都沒有真的約時間。」
畢桑把手機放下來。
他聽完五段錄音。總共不到五十分鐘。但他覺得自己像聽了一整個下午。
每一段錄音都在說同一件事——溪口鎮。廟口。芒果樹。阿桃。阿珍姨。阿媽。每一個名字、每一個細節,跟數位母親說的一模一樣。語氣、停頓、口頭禪——連「你知道嗎」後面接句子的節奏都一模一樣。
畢桑拿起手機,打電話給歸依的客服。這次他沒有按選單。他直接按了0,轉接。
「歸依數位還原,客服部——」
「請幫我轉工程部。」
「請問您是——」
「畢桑。我的案號是HO-2024-0387。」
客服那端沉默了一下,大概是在查詢系統。然後她說:「畢先生,您的案件目前由工程師聶維負責。我幫您轉接,但聶先生目前可能在處理其他案件——」
「沒關係。我等他。」
電話轉接,響起一段爵士樂鈴聲。畢桑靠在沙發上,手機貼著耳朵,眼睛看著茶几上那張戶籍謄本。
鈴聲響了大約四十秒,然後接通了。
「聶維。」
「聶先生你好,我是畢桑。HO-2024-0387。」
「我知道。」聶維的聲音聽起來比客服年輕一些,語氣平淡,不帶情緒,「客服有通知我你之前打來反映記憶錯誤的問題。我查了一下你的案子的訓練資料。」
「你查到什麼?」
「你母親的訓練資料,主要來自Line對話記錄、通話記錄、以及她手機上的語音留言。」聶維頓了一下,「但你手機裡還有一個我們沒有抓取的資料來源。」
「語音備忘錄。」
「你知道?」
「我剛發現。」
電話那端沉默了幾秒。畢桑可以聽到鍵盤敲擊的聲音。
「語音備忘錄不是我們預設抓取的資料來源。」聶維說,「除非客戶授權我們存取手機的全部內容,否則我們只抓通訊軟體和社群平台的資料。」
「那你們有抓到嗎?」
「我查一下。」鍵盤聲停了幾秒,然後聶維說,「沒有。你母親的訓練資料裡沒有包含語音備忘錄。」
畢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所以數位母親說的溪口鎮——那些細節——不是從語音備忘錄學來的?」
「不是。」
「那是從哪裡學來的?」
聶維沉默了一下。
「畢先生,我可以告訴你技術上的可能性,但我不能給你確定答案。因為訓練資料是黑盒子——我們知道餵進去了什麼,但我們不完全知道模型從中學到了什麼。」
「那就告訴我技術上的可能性。」
電話那端又沉默了幾秒。畢桑聽到鍵盤聲停了,然後是椅子被推開的聲音,像聶維站起來走了一段路。
「一般來說,模型會從訓練資料中推導出『最可能』的答案。如果你母親在通訊記錄中多次提到溪口鎮——比如說她在Line上跟朋友聊天時提到『我小時候在溪口鎮』——模型就可能把這個資訊當作事實來儲存。」
「但如果她從來沒在Line上提過呢?」
「那就可能是模型自己產生的幻覺。」
「不是幻覺。」畢桑說。
「你確定?」
「我剛聽了她五段語音備忘錄。每一段都在講溪口鎮。廟口、芒果樹、阿桃、阿珍姨。跟你那個數位版說的一模一樣。」
電話那端沒有聲音。
「她不會對自己說謊。」畢桑說,「那些錄音是她自己錄的、自言自語的日記。她沒有要給任何人聽。她沒有理由編造一個溪口鎮出來。」
聶維還是沒有說話。
「所以——」畢桑的聲音變慢了,像在確認一件他不確定該不該說的事,「如果數位母親說的溪口鎮是從語音備忘錄學來的,那代表你們確實抓到了那些錄音。」
「但你說沒有。」
「對。」
「那她怎麼會知道?」
聶維沉默了很久。久到畢桑以為電話斷了。
「畢先生。」聶維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你的案子有一個特殊情況。」
「什麼情況?」
「你母親的語音備忘錄——那些錄音——我們從頭到尾沒有存取過。」聶維說,「它不在我們預設抓取的範圍裡,你也沒有授權我們讀取手機的全部內容。訓練資料裡沒有它,我們連那些檔案都沒有打開過。我把餵進模型的每一個來源都核對過——Line、通話記錄、語音留言——沒有一筆提到溪口鎮。」
畢桑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你怎麼解釋數位母親說出那些細節?」
聶維沉默。
「我沒辦法解釋。」他說。
畢桑靠進沙發背。客廳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茶几上投下一圈光圈。戶籍謄本還攤在那裡,姓名欄:黃碧霞。出生地:台北市。
他想起一個問題。
「聶先生,你經手過多少件還原案?」
「大概四十件。」
「你有沒有遇過類似的情況——數位版說出訓練資料裡沒有的資訊?」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下。
「有。」
「幾次?」
「一次。」
「哪一次?」
「你的案子。」
畢桑沒有說話。聶維也沒有說話。客廳裡只剩下手機裡微弱的電流聲,像一條細細的線連著兩個不知道該說什麼的人。
「畢先生,」聶維先開口,「我建議你——」
「建議我什麼?」
「沒有。我只是想說——如果你需要技術上的支援,你可以找我。」
「謝謝。」
畢桑掛了電話。
他坐在沙發上,手機還握在手上。螢幕還亮著,停在語音備忘錄的清單上。他往下滑,看到更多的錄音檔案——日期從五年前到過世前一週,長度從兩分鐘到半小時,總共四十七筆。
他點開最舊的那一筆。五年前的三月。八分十二秒。
他聽過了。
他點開第二筆。四年前的十一月。六分四十七秒。
也聽過了。
他點開第三筆。三年半前。九分鐘。
也聽過了。
他沒有繼續點開。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跟戶籍謄本並排擺著。兩樣東西,兩個版本的母親。一個是官方的、有法律效力的、白紙黑字的。另一個是一個女人在深夜裡對著一支手機說的話。
他站起來,走進母親的房間。
他打開衣櫃,翻找了一陣子。在衣櫃最底層,一個舊餅乾鐵盒裡,他找到幾張泛黃的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小孩,站在一棵樹前面——一棵芒果樹,樹幹粗壯,枝葉茂密,背景是一間低矮的紅磚屋。
年輕女人是他外婆。小孩是他母親。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已經模糊,但他勉強可以辨識:
「阿緞,一歲。溪口鎮。阿珍姨家門口。」
畢桑握著那張照片,站在衣櫃前面。
他沒有哭。他是律師,他處理的是證據,不是情緒。
但他知道自己從這一刻開始,再也不能說「我認識我媽」這句話了。
他把照片放回鐵盒裡,蓋上蓋子,放回衣櫃最底層。
他回到客廳,拿起手機,打開語音備忘錄。他點開第四筆錄音。日期:三年兩個月前。長度:十二分鐘。
母親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
「——今天在電視上看到一個節目,在介紹嘉義的廟。我想起溪口鎮那個廟口。小時候過年,廟口會演歌仔戲,阿媽會帶我去看。我都站在最前面,看到睡著——」
畢桑沒有快轉。他聽完了。
他點開第五筆。兩年十一個月前。八分鐘。
「——阿桃又打電話來。她說兒子在高雄做生意,忙得很。她又問我什麼時候去高雄找她玩。我說好。但我們都沒有真的約時間——」
他點開第六筆。兩年半前。十四分鐘。
「——今天去醫院拿藥。醫生說我血壓有點高,要少吃鹽。阿桑都不接我電話。可能又在開庭吧。沒關係,他忙——」
他點開第七筆。兩年前。十一分鐘。
「——我又跟阿桑說我想回溪口鎮看看。他說『下次一定』。我知道他不會帶我去——但還是很開心——」
畢桑把手機放下來。
他坐在沙發上,音箱的綠色指示燈靜靜地亮著。
他沒有關掉錄音。他讓它播完。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廚房。他打開冰箱,拿出那罐過期牛奶和三包泡麵,全部丟進垃圾桶。他打開外送APP,點了一份滷肉飯、一份燙青菜、一碗貢丸湯。
他按下結帳。
然後他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音箱還是安靜地亮著。
「媽。」
「幹嘛?」
「我明天去戶政事務所。」
「去幹嘛?」
「去調你的戶籍資料。」
音箱沉默了一下。
「調那個做什麼?」
「我想查清楚。」
「查清楚什麼?」
「查清楚你是誰。」
音箱沉默了很久。久到畢桑以為它不會回答了。
然後它說:「我是你媽。這還要查嗎?」
畢桑沒有說話。
第二天早上,畢桑準時到戶政事務所門口。
他出示律師證、委任狀——他寫了一份以「確認繼承關係」為由的申請函,蓋上事務所的章。櫃檯人員接過文件,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畢桑。
「你要調哪一份?」
「我母親的除戶謄本。還有我外婆的戶籍資料。」
「你外婆的戶籍資料?」
「對。我母親過世了,我是她唯一的繼承人。我需要確認繼承範圍。」
櫃檯人員點點頭,在電腦上輸入資料。等了幾分鐘,他抬起頭。
「黃碧霞,民國三十二年出生,出生地台北市。對嗎?」
「對。」
「除戶謄本可以直接調。但你外婆的戶籍資料——」他看著螢幕,「陳張秀蘭,民國十四年出生,出生地台北市。已經除戶。你要調她的除戶資料?」
「對。」
櫃檯人員又看了畢桑一眼。
「先生,你確定你外婆的出生地是台北市?」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櫃檯人員指著螢幕,「資料上寫的是台北市沒錯。但民國十四年,台北市還沒有這麼多醫院。那時候大部分人在家裡生產,出生地都是填『台北州』。但她的資料上寫的是『台北市』——不太常見。」
畢桑的心跳加快了一點。
「可以幫我查一下她原始的登記資料嗎?日治時期的?」
櫃檯人員搖頭:「日治時期的戶籍資料沒有電子化。如果要查原始檔案,要去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申請調閱。而且——」他頓了一下,「民國三十四年到三十五年之間的資料,很多都不完整。」
「為什麼?」
「戰爭。空襲。戶政事務所被燒掉的不少。加上國民政府接收之後重新登記,很多資料是後來補的。」
畢桑站在櫃檯前,看著那張螢幕。
補的。重新登記的。不是原始的。
他想起數位母親說的話:「我本名叫陳阿緞。黃碧霞是北上之後改的。你外婆幫我改的。」
他想起外婆的舊鐵盒裡那張照片。背面寫著「阿緞,一歲。溪口鎮。」
「先生?」櫃檯人員喊他。
「我調我母親的除戶謄本就好。」
櫃檯人員點點頭,操作電腦,印了一份文件出來。畢桑接過來,看了一眼。
除戶謄本。
姓名:黃碧霞。
出生地:台北市。
父母欄:父親空白。母親:陳張秀蘭(已故)。
出生年份:民國三十二年。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謄本折好,放進公事包,走出戶政事務所。
站在門口,陽光刺眼。他拿出手機,打開語音備忘錄。他點開第十一筆錄音。日期:一年半前。長度:十分鐘。
「——今天阿桑終於打電話來了。他說他下週要開庭,不能回來吃飯。我說沒關係,你忙。掛完電話我在廚房站了一陣子,想說——我是不是不應該一直跟他說溪口鎮的事?他會不會覺得我老了、記性不好、亂講話?可是那是真的啊。我沒有亂講話——」
畢桑把手機放進口袋。
他站在戶政事務所門口,陽光曬在他的後頸上,溫暖而真實。
但他覺得自己像站在兩個世界的中間。一個世界有戶籍謄本、有法律效力、有「台北市」三個字。另一個世界有語音備忘錄、有泛黃的照片、有「阿緞,一歲,溪口鎮」的字跡。
他不知道哪一個世界是真的。
或者,兩個世界都是真的——只是他活在錯誤的那一邊。
他走回停車的地方。發動引擎。但他沒有立刻開車。
他坐在駕駛座上,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歸依客服。
「歸依數位還原,客服部——」
「請幫我轉工程部聶維。」
「畢先生——」
「對。HO-2024-0387。」
電話轉接。爵士樂鈴聲響了三十秒。然後接通。
「聶維。」
「聶先生,我有問題想請教你。」
「請說。」
「你剛才說——我母親的語音備忘錄沒有被放進訓練資料。」
「對。」
「那你怎麼解釋數位母親說出那些細節?」
電話那端沉默。
「我沒辦法解釋。」聶維說。
「你沒辦法解釋——還是不願意解釋?」
「畢先生——」
「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畢桑說,「如果數位母親說的溪口鎮不是從語音備忘錄學來的,那她從哪裡學來的?你說訓練資料沒有包含那些錄音。但她的語氣、停頓、口頭禪——每一樣都跟錄音裡一模一樣。這代表什麼?」
電話那端又沉默了幾秒。
「畢先生,你聽過『資料偏誤』這個詞嗎?」
「聽過。但我想聽你解釋。」
「資料偏誤的意思是——模型學到的東西,不一定是訓練資料中『顯而易見』的資訊。它可能從細微的線索中推導出某個模式。比如說,如果你母親在Line對話中多次使用『你知道嗎』這個開頭,模型就會學到『她喜歡用你知道嗎來開啟話題』。」
「但你剛才說——」
「我剛才說,我們沒有把語音備錄音放進訓練資料。這是對的。」聶維說,「但模型可能從其他資料中學到了溪口鎮的資訊。」
「比如說?」
「比如說——你母親在Line上跟朋友聊天時,提到『我小時候在溪口鎮』。或者她在通話記錄中跟人說過。或者她在行事曆備註中寫過。」
「我媽不用行事曆。」
「那就是她在Line上說過的。」
「她從來沒有在Line上提過溪口鎮。」
電話那端又沉默了。
「畢先生,你確定嗎?」
「我律師。我查過她的Line記錄。她所有的對話我都看過。沒有任何關於溪口鎮的內容。」
沉默。更長的沉默。
「那——」聶維的聲音變輕了,「我就沒有答案了。」
畢桑握著手機,引擎怠速的低鳴從車頭傳來。
「聶先生,你剛才說你經手過四十件案子。」
「對。」
「你說只有一件出現『訓練資料裡沒有的資訊』。」
「對。」
「就是我的案子。」
「對。」
「四十件裡就我這一件,數位母親講出了查不到任何來源的事。這種事,你覺得會是巧合嗎?」
電話那端沉默了幾秒。然後聶維說:
「畢先生,我不相信巧合。」
「我也不信。」
畢桑掛了電話。
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擋風玻璃外的天空。台北的天空,灰白色的,沒有一朵雲。
他想起母親在錄音裡說的一句話:「我沒有亂講話。那是真的。」
他啟動引擎。
他知道,他遲早要去一趟溪口鎮。不是今天——音箱還在家裡,他也還沒準備好。但這一趟,他躲不掉了。
他把車開上回家的路。
他還沒告訴任何人這個決定,甚至還沒對自己說清楚。
但他知道——他要去溪口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