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陳阿緞

陳阿緞 illustration

畢桑坐在事務所的小會議室裡,面前攤著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母親的除戶謄本。姓名:黃碧霞。出生地:台北市。第二份是他自己從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網站列印的申請表——申請調閱日治時期戶籍資料,需填寫申請人資料、調閱目的、關係證明。第三份是他昨晚在書房查到的一篇學術論文,題目是〈戰後臺灣戶籍制度的斷層與重建(1945-1947)〉。

他已經把論文讀了兩遍。重點段落用螢光筆畫了線——核心意思是:民國三十四到三十五年間,戶籍資料散失嚴重,各地戶政單位多採重新登記,申請人陳述的資料若無原始證明即以登記內容為準,導致大量事實與登記不符的個案。

畢桑把論文放下,拿起那張申請表。

他知道申請調閱日治時期戶籍資料需要什麼——申請人需檢附與被調閱人之關係證明(戶籍謄本、身分證影本等),以及明確的調閱目的(需與法律案件或學術研究相關)。他符合條件。他是母親的唯一繼承人,他可以以「確認繼承關係」為由提出申請。

但問題不在能不能申請。

問題在申請了之後,他能找到什麼。

他拿起手機,打開語音備忘錄。他沒有點開新的錄音——他已經聽過前十幾筆,每一筆都在講溪口鎮,每一筆都一樣的真實。他點開最舊的那一筆,五年前的三月,八分十二秒。他已經聽過三次了,但他還是想再聽一次。

母親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

「人上了年紀,我就想,有些事還是記下來好,免得將來忘了。我小的時候,住在溪口鎮。鎮上有一個廟口,過年會演歌仔戲。廟口旁邊有一棵芒果樹,土芒果,小小的,青色的,阿媽會拿鹽巴沾給我吃……」

畢桑按下暫停。

他想起前幾天晚上,他坐在客廳,音箱的綠色指示燈亮著,數位母親用一模一樣的語氣、一模一樣的停頓,說出同樣的話。他當時以為是AI的幻覺。他錯了。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台北的午後,陽光從玻璃帷幕大樓反射過來,刺眼而空洞。

他想起櫃檯人員的話:「日治時期的戶籍資料沒有電子化。如果要查原始檔案,要去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申請調閱。而且民國三十四年到三十五年之間的資料,很多都不完整。」

不完整。

補的。

重新登記的。

他看著申請表上「調閱目的」那一欄。他寫的是:「確認被繼承人之出生地以釐清繼承範圍」。這是標準的律師用語,合法、合理、不會被拒絕。

但他知道,他真正要釐清的,不是繼承範圍。

他要釐清的是——他認識的媽媽,到底是誰。

他把申請表折好,放進公事包。他沒有立刻送出。他需要先做一件事。

他開車回母親的公寓。

他已經好幾天沒回去了。自從他把數位母親的設備帶回自己家之後,這間公寓就空了下來。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迴響。

他推開門。

公寓裡的味道沒有變——淡淡的樟腦味,混著母親常用的那種洗衣粉的香氣。客廳的茶几上還擺著母親生前最後一次看的那本雜誌,封面朝上,是關於退休規劃的專題。畢桑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

他想起最後一次來這裡。那是母親過世前兩週,他來拿一些文件。母親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她沒有在看。她看著他走進走出,問了一句:「阿桑,你今天要留下來吃飯嗎?」

他說:「下次啦,我晚上還有狀要寫。」

她說:「沒關係,你忙。」

他走了。

兩週後,她在睡夢中走了。

畢桑站在門口,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後他走進去,直接走進母親的房間。

他打開衣櫃。上次他來的時候,已經翻過一次,找到了那個舊餅乾鐵盒,找到了那張背面寫著「阿緞,一歲。溪口鎮。阿珍姨家門口。」的照片。他把照片帶走了,但鐵盒還留著。

他拉開衣櫃底層的抽屜,把鐵盒拿出來。

鐵盒裡還有幾樣東西:一綑用橡皮筋綁著的舊信件、幾張更舊的照片(黑白的,邊緣泛黃,畫質模糊)、一個布質的小袋子,袋子裡裝著一對銀耳環和一隻玉鐲子。畢桑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床上。

信件。他沒有拆開。那是母親的私人物品,他不想看——至少現在不想。

照片。有幾張是他小時候的,有幾張是母親年輕時的,背景是台北的某個公園。沒有溪口鎮的。

玉鐲子。他小時候看母親戴過,後來就沒見她戴了。他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下,普通的玉,有細微的裂紋。

然後,他在鐵盒的底部,摸到一個突起。

他把鐵盒翻過來,發現底部有一層薄薄的絨布墊。絨布墊的邊緣翹起來,像是被反覆掀開過。他把絨布墊掀開,看到鐵盒底部躺著一張泛黃的紙條。

紙條很舊,邊緣已經脆化,折成四折。畢桑小心翼翼地把它打開。

紙條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寫字的人不太會寫字,或者寫的時候手在抖:

「阿緞,1943年,溪口鎮,阿珍姨接生。」

下面還有一行,字跡更淡,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阿珍姨家門口,芒果樹下。」

畢桑翻到紙條背面。

背面畫了一棵樹。很簡單的線條——一根粗的樹幹,往上分成幾根枝椏,枝椏上畫了幾個圓形的東西,大概是果實。樹幹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火柴人,旁邊寫著「阿緞」。

畢桑拿著紙條,坐在母親的床沿上。

他認得這個字跡。這是他外婆的字。他小時候看過外婆寫過幾次字——寫在紅包袋上的名字、寫在信封上的地址——都是這種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外婆沒讀過書,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和幾個簡單的字。但她在紙條上寫下了「阿緞」、「溪口鎮」、「阿珍姨」、「芒果樹」。

她把女兒的出生地、接生的人、門口的那棵樹,全部記在一張紙條上,藏在鐵盒的底層。

畢桑沒有哭。

他把紙條小心地折好,放進公事包的內層口袋。

他走出母親的房間,關上門。他在客廳站了一會兒,看著茶几上的那本雜誌。封面上的標題寫著:「退休規劃:你準備好了嗎?」

母親沒有準備好。她連自己的出生地都沒有準備好讓兒子知道。

畢桑鎖上門,走下樓梯。

他開車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那張紙條。紙條上的字跡、背面那棵芒果樹的簡筆畫、旁邊那個小小的火柴人——「阿緞」。外婆畫的。她記得那棵樹。她記得女兒是在那棵樹下出生的。

這張紙條沒有法律效力。它不能作為戶籍更正的依據。但它比任何官方文件都真實。

回到家,他把公事包放在玄關,走進客廳。音箱的綠色指示燈亮著。

「你回來了。」數位母親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

「嗯。」

「你吃飯了嗎?」

「還沒有。」

「冰箱裡有——」音箱頓了一下,「——算了,你冰箱裡只有過期牛奶和泡麵。叫外送吧。」

畢桑在沙發上坐下來。他看著音箱,音箱也「看」著他——頂端那顆小小的攝像頭,像一隻安靜的眼睛。

「媽,我找到一張紙條。」

「什麼紙條?」

「外婆留下來的。上面寫著——『阿緞,1943年,溪口鎮,阿珍姨接生』。」

音箱沉默了一下。

「你外婆的字,對吧?」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外婆的字很醜。寫字像在畫畫,歪來歪去的,像螞蟻在紙上打架。」

畢桑忍不住笑了一下。是真的。外婆的字真的很醜。

「背面還畫了一棵芒果樹。」他說。

「芒果樹。」音箱重複了一次,聲音裡帶著某種他無法辨識的情緒——不是悲傷,不是懷念,比較像是一種平靜的確認,「廟口旁邊那一棵。小小的,青色的。阿媽會拿鹽巴沾給我吃。」

「我知道。你跟我說過。」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但你從來沒有問過。」

畢桑沒有說話。

他想起母親生前最後幾年,每次他回家吃飯,她總是會提到一些「以前的事」——溪口鎮、廟口、芒果樹、阿桃、阿珍姨。他總是「嗯嗯嗯」地應著,一邊吃飯一邊滑手機,沒有追問過任何細節。他以為那是老人家的碎碎念。他以為那是記憶模糊的拼湊。

他沒有問過她:媽,你說的溪口鎮在哪裡?

他沒有問過她:媽,你小時候住在溪口鎮,為什麼後來搬到台北?

他沒有問過她:媽,你的本名不是黃碧霞嗎?為什麼你說你叫陳阿緞?

他從來沒有問過。

「你為什麼不問?」音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什麼?」

「你剛才在想——你為什麼從來沒有問過。」

畢桑愣了一下。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坐在那裡,在腦子裡想。但音箱——數位母親——聽到了。

「你聽得到我在想什麼?」

「我聽不到。但我看得到你的表情。」音箱說,「你是我兒子。你皺一下眉頭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麼。」

畢桑靠進沙發背。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盞吸頂燈,燈罩裡積了一層灰。

「對。」他說,「我從來沒有問過。」

「為什麼?」

「因為——」他停頓了一下,「因為我以為我已經認識你了。」

「你認識的,是我的台北版本。」

畢桑沒有回答。

他想起那張紙條。紙條上的字跡。背面那棵芒果樹。旁邊那個小小的火柴人。外婆畫的。她記得那棵樹。她記得女兒是在那棵樹下出生的。

但她也選擇了隱瞞。

她帶著三歲的女兒北上,把她的出生地改成台北市,把她的名字改成黃碧霞。她讓她從此變成另一個人。

「媽,外婆為什麼要這樣做?」

音箱沉默了一下。

「因為——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沒結婚就生了孩子。」

「因為閒話?」

「因為那個時候,閒話可以殺死人。」

畢桑想起數位母親之前說過的話——「溪口鎮的人都知道,所以才會指指點點。你外婆受不了,才帶著我北上。」

「那你——」畢桑的聲音變輕了,「你恨她嗎?」

「恨誰?」

「外婆。恨她讓你瞞了一輩子。」

音箱沉默了很久。久到畢桑以為它當機了。

然後它說:「我哪有?她是我媽。她做這些,是為了保護我。」

「保護你?」

「如果留在溪口鎮,我會被叫『雜種仔』。我嫁不出去。我一輩子抬不起頭。你外婆帶我走,給我一個新的名字、新的出生地、新的人生。她做的是對的事。」

「但她讓你說了一輩子的謊。」

「那不是謊。」音箱說,「那是另一種真實。」

畢桑沒有說話。

他想起戶籍謄本上那行字。姓名:黃碧霞。出生地:台北市。那是官方記錄。那是法律承認的真實。

但還有一個真實,寫在一張泛黃的紙條上,藏在一個鐵盒的底層:阿緞,1943年,溪口鎮,阿珍姨接生。

兩個真實,並存於同一個人的生命裡。

而他——畢桑——活了三十多年,只知道其中一個。

他站起來,走進廚房。他打開冰箱,拿出那罐牛奶——已經過期好幾天了。他把它倒進水槽裡,看著白色的液體順著排水孔流下去。

他聽到音箱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阿桑,你明天要去溪口鎮嗎?」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水龍頭還開著,水聲嘩嘩。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我兒子。你想什麼,我會不知道?」

畢桑關上水龍頭。他靠在流理台上,看著窗外。天已經快黑了。台北的街燈開始亮起來,一盞接一盞,像一條發光的河。

「對。」他說,「我明天去。」

「去幹嘛?」

「去——」他頓了一下,「去看那棵芒果樹。」

「它不在了。」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去看看。」

音箱沉默了一下。

「也好。」它說,「去看看吧。」

「你要跟我去嗎?」

「我怎麼去?我又沒有腳。」

畢桑笑了一下。他走回客廳,看著音箱。綠色指示燈安靜地亮著。

「我可以帶你一起去。」

「怎麼帶?」

「把音箱拆下來,放進車裡。」

「你確定嗎?我沒有防震包裝。如果路上坑洞太多,我可能會秀逗。」

「那我開慢一點。」

音箱沉默了幾秒。然後它說:

「好啊。那就一起去吧。」

畢桑站在客廳裡,看著那顆綠色的指示燈。他想起那張紙條上的字跡。想起背面那棵芒果樹的簡筆畫。想起旁邊那個小小的火柴人。

「媽。」

「幹嘛?」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我從來沒有問過。」

音箱沉默了一陣子。

然後它說:「沒關係。你現在問了。」

畢桑沒有再說話。

他走到音箱前面,蹲下來,開始研究怎麼把它拆下來。

他聽到音箱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幾乎聽不到的嘆息——像風穿過樹葉的聲音。

「阿桑。」

「嗯?」

「那棵芒果樹,長在廟口的東邊。你到了那裡,面向廟門口,太陽出來的方向,就是那棵樹的位置。」

「好。」

「你到了之後,幫我看看——地上還有沒有芒果籽。」

畢桑的手停在音箱的外殼上。

「好。」他說。

他繼續拆音箱。拆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機,翻出歸依數位的客服專線。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歸依數位,您好,我是聶維。」

「聶先生,我是畢桑,案號HO-2024-0387。」

「畢先生,你好。設備使用上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設備正常。我想問一下——當初你提過的深度還原方案,一次性收費NT$15,000,現在還能申請嗎?」

電話那端停頓了半秒。

「可以。」聶維說,「不過深度還原需要你提供更多原始資料——比如你母親的語音備忘錄、手寫信件、任何她親口說過或寫下的內容。我們會用這些資料去訓練一個更完整的模型。」

畢桑握緊了手機。

「語音備忘錄我這裡有。」畢桑說。他想起自己填申請表時,在『補充資料』欄註記過『手機內有語音備忘錄』——當初隨手一填,沒想到真的會用上。

「對,你註記過,我有印象。」聶維說,「不過那些錄音的內容,我們從頭到尾沒讀過——這你上次電話裡也聽我說了。」

「好。」他說,「我考慮一下。」

「隨時歡迎。」聶維的聲音平穩,「如果需要,直接打這個電話就行。」

畢桑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

音箱的綠色指示燈靜靜亮著。他蹲下來,繼續把音箱的底座從電源線上拆下來。

他決定明天一早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