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除戶
國道三號,南下。
畢桑把車速維持在一百一,巡航模式開著,雙手搭在方向盤底部。後座放著一個背包,背包裡裝著歸依的音箱。音箱的電源線從背包拉鏈縫隙伸出來,插在車用充電座上。綠色指示燈在背包深處亮著,像一隻安靜的螢火蟲。
「你冷氣不能開小一點嗎?」數位母親的聲音從背包裡傳出來,悶悶的,「我這邊風很大。」
「你那邊沒有風。」畢桑說。
「我聽得到風聲。」
「那是音響的風切聲。」
「隨便啦,反正我很冷。」
畢桑伸手把空調出風口轉向旁邊。車內安靜了幾秒。
「你吃早餐了嗎?」音箱又問。
「在休息站吃了。」
「吃什麼?」
「三明治跟咖啡。」
「三明治?你又不吃生菜。」
「我吃了。」
「你騙人。你從小就不吃生菜,每次漢堡裡面的生菜都會被你挑出來放在包裝紙上。」
畢桑沒有反駁。因為他說的是實話——他確實把三明治裡的生菜挑出來放在餐盤上了。
「你看吧。」音箱說。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是你媽。」
畢桑沒有接話。他看著前方的路面,白色的標線一條一條往車底流去。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帶他去麥當勞,他總是點漢堡,然後把裡面的生菜挑出來,一片一片放在托盤上。母親會說:「你不吃生菜會便秘。」他會說:「不會。」母親會說:「隨便你。」
那些畫面,他幾乎忘了。
但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繼續開車。
過了半小時,車子下了交流道。導航說還有十五分鐘才會到溪口鎮。路面從高速公路的平坦變成鄉道的顛簸,兩旁的風景從工廠和檳榔攤變成稻田和芒果園。畢桑把車窗搖下來一點,空氣裡有肥料和泥土的味道,混著一點燒東西的煙味。
「快到了嗎?」音箱問。
「快了。」
「你看到廟了嗎?」
「還沒有。」
「你到了廟口,往東邊看,就能看到那棵樹的位置。」
「我知道。你跟我說過。」
「我怕你忘記。」
「我不會忘記。」
車子繼續往前開。路越來越窄,從雙線道變成單線道,兩邊的房子從透天厝變成老舊的矮平房,有些已經沒有人住了,屋頂塌了一半,牆上爬滿藤蔓。
畢桑把車速放慢。他看到前方有一個路牌,白底黑字,寫著「溪口鎮」。他轉進鎮上的主要道路,街道兩旁有一些店面——雜貨店、麵攤、檳榔攤、一間小小的便利商店。街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老人坐在騎樓的塑膠椅上,看著馬路發呆。
畢桑把車停在廟口廣場旁邊的空地上。
他熄火,解開安全帶,沒有馬上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座廟。廟不大,紅磚黑瓦,屋頂上的剪粘有些剝落,露出裡面的水泥。廟門口的香爐裡插著幾柱香,煙裊裊地往上飄。
他打開後車門,把背包拉開,露出音箱的頂端。
「到了。」他說。
「我看到廟了。」音箱說。
「你怎麼看到的?你又沒有窗戶。」
「我聽到廟口的廣播聲。還有燒香的味道。」
畢桑往窗外看了一眼。廟口的擴音器正在播放一首台語老歌,聲音沙沙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你說得對。」他說。
他拿起背包,背在身上,音箱的綠色指示燈貼在他的後背。
他關上車門,往廟口走去。
廟口廣場是水泥鋪的,地面有些裂縫,長了幾株雜草。廣場東邊有一塊空地,空地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碎石和落葉。畢桑站在空地邊緣,看著那塊地。
「就是這裡。」音箱的聲音從背包裡傳出來,比平時小聲一點,像是怕被人聽到。
「樹呢?」
「砍掉了。很久以前就砍掉了。我離開的時候它還在,但後來聽說鎮公所要鋪路,就把樹砍了。」
畢桑蹲下來,撿起一片枯葉,捏碎了,碎片從指縫掉下去。
「你確定是這裡?」
「我確定。」音箱說,「樹的東邊是廟,西邊是一條水溝,水溝過去是田。你現在站的這個位置,就是樹下。」
畢桑站起來,往東邊看。廟的屋頂在陽光下泛著舊紅色的光。往西邊看,確實有一條水溝,水泥砌的,溝底乾涸,長滿雜草。
他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你在拍照嗎?」音箱問。
「嗯。」
「拍給誰看?」
「沒有誰。就留著。」
音箱沒有再問。
畢桑把背包背好,往廟口的方向走。廟門口有一個小小的金爐,旁邊放著一張塑膠椅,椅子上坐著一個阿婆,戴著斗笠,正在剝豆莢。阿婆看起來至少八十好幾了,臉上皺紋很深,手指彎曲,但剝豆莢的動作很熟練。
畢桑走過去,蹲下來。
「阿婆,你好。」
阿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剝豆莢。
「你要問什麼?」她說,聲音沙啞,但很清楚。
畢桑愣了一下。他還沒有說他要問什麼。
「我——」他停頓了一下,「我想請問一下,這裡以前是不是有一棵芒果樹?」
阿婆的手停了一下。
「你找芒果樹做什麼?」她說,沒有抬頭。
「我母親小時候住在這裡。她跟我說,廟口東邊有一棵芒果樹。」
阿婆把手裡的豆莢放下,抬頭看著畢桑。她的眼睛很濁,但看人的時候很專注。
「你母親是誰?」
「她叫——」畢桑猶豫了一下,「她叫阿緞。」
阿婆的眉頭動了一下。
「阿緞?」她重複了一次,像是在確認這個名字的發音,「陳阿緞?」
畢桑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你認識她?」
阿婆沒有馬上回答。她把手裡的豆莢放在腿上的碗裡,拍了拍手,然後慢慢地從塑膠椅上站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輕微的喀喀聲。
「你是阿緞的兒子?」她問。
「是。」
阿婆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轉頭看著廟口的屋頂。
「你長得不像你媽。」她說,「你媽小時候很瘦,皮膚黑黑的,像一隻小猴子。你這麼白,一看就是在都市裡長大的囝仔。」
畢桑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他從小在台北長大,不是在教室就是在事務所,皮膚確實白。他不像母親——或許,是像那個他幾乎不記得長相的父親吧。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走了,他對父親的印象只停留在幾張泛黃的照片上。
「你認識她很久了嗎?」他問。
阿婆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轉身走回廟口裡面,從牆角拉出另一張塑膠椅,放在她原來坐的那張椅子旁邊。
「坐。」她說。
畢桑坐下來。他把背包放在腳邊,音箱的綠色指示燈剛好對著阿婆的方向。
阿婆重新坐下來,拿起豆莢,繼續剝。
「你媽走了,對吧?」她說。
畢桑點頭。
「多久了?」
「三個多月。」
阿婆沒有說什麼。她剝了幾顆豆莢,然後把豆子放進碗裡。
「她走的時候,有說什麼嗎?」她問。
「沒有。她是在睡夢中走的。」
阿婆又沉默了一陣子。她把一顆豆莢剝開,取出裡面的豆子,把空殼放在旁邊的塑膠袋裡。
「她小時候,很愛哭。」阿婆說,「哭起來很大聲,整條街都聽得到。你外婆每次都抱著她在廟口走來走去,走到她不哭為止。」
畢桑沒有說話。他靜靜地聽著。
「你外婆是從北部下來的。」阿婆說,「她來的時候,肚子已經很大了。鎮上的人都在問,這個女人是誰,怎麼一個人來這裡,肚子還那麼大。你外婆什麼都不說。她租了廟口後面那間房子,住了下來,後來就在這裡生了阿緞。」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住在隔壁。」阿婆說,「我嫁來這裡的時候,你外婆已經住了兩年了。那時候阿緞剛學會走路,整天在廟口跑來跑去,追著雞追著狗,你外婆在後面追她。」
畢桑想像那個畫面——一個年輕的女人,挺著大肚子,從北部來到這個小鎮,在廟口後面的房子裡生下一個女兒,然後在那裡住了幾年。他想起外婆在照片上的臉——嚴肅的、不太笑的一張臉。
「她為什麼要走?」他問。
阿婆的手又停了一下。
「你媽沒跟你說?」
「她從來沒有說過。」
阿婆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不是同情,比較像是一種確認——確認他真的不知道。
「因為鎮上的人說閒話。」阿婆說,「你外婆沒結婚就生了孩子,在那個時候,這種事情是見不得人的。鎮上的人會說——『那個查某,沒嫁人就生一個雜種仔』。你外婆聽了很難過。她撐了幾年,後來還是走了。」
畢桑的手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
「她帶阿緞回台北,再也沒回來過。」阿婆說,「剛走的那幾年,還會寫信回來給隔壁的阿珍姨,後來就沒有了。大概是覺得,斷了就斷了吧。」
「阿珍姨——」
「陳李珍。鎮上的助產士。你媽就是她接生的。她也走了很久了,民國七十年左右吧,癌症。她先生走得早,也沒留下孩子,走的時候,後事是鎮公所辦的。」
畢桑沒有說話。他看著廟口的地板,陽光從屋簷的縫隙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阿珍姨的接生記錄,還在嗎?」他問。
阿婆搖搖頭。
「早就沒有了。她走的時候,她的東西都燒掉了。她的房子也拆了,現在那邊蓋了一間便利商店。」
畢桑閉上眼睛。他想起那張紙條——「阿緞,1943年,溪口鎮,阿珍姨接生」。紙條上的字跡,是外婆的。那是他手上唯一一個能證明母親出生地的線索。
但線索到這裡就斷了。
阿珍姨走了。接生記錄燒了。房子拆了。
沒有證據。沒有文件。什麼都沒有。
他張開眼睛,看著阿婆。
「你——」他停頓了一下,「你還記得阿珍姨家門口那棵芒果樹嗎?」
阿婆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看到她最接近笑的表情。
「記得。」她說,「那棵樹長得很好,每年都會結很多芒果。土芒果,小小的,青色的,很酸。小孩子會拿石頭丟樹上,把芒果打下來,沾鹽巴吃。」
畢桑想起數位母親說過的話——一模一樣的句子。土芒果,小小的,青色的。阿媽會拿鹽巴沾給我吃。
「那棵樹什麼時候砍掉的?」
「大概是十幾年前吧。」阿婆說,「鎮公所要拓寬那條路,就把樹砍了。砍的時候,我還站在這裡看。那棵樹被鋸倒的時候,樹幹裡面是空的,被蟲蛀了很久了。」
畢桑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塊空地,想像一棵被蟲蛀空的老樹,被鋸倒,被拖走,被載去不知道什麼地方。
「你還想問什麼?」阿婆問。
畢桑轉頭看著她。他想問很多事——外婆的名字、母親小時候的事、她們離開前最後一天的樣子。但他沒有問。
「沒有了。」他說,「謝謝你,阿婆。」
阿婆沒有回答。她繼續剝豆莢,動作一樣的熟練,一樣的緩慢。
畢桑站起來,把背包背好。他轉身往廣場的方向走。
「喂。」
他停下來,回頭。
阿婆坐在塑膠椅上,手裡握著一顆還沒剝的豆莢,看著他。
「你媽小時候,很喜歡那棵芒果樹。」她說,「她會坐在樹下,一個人唱歌。你外婆叫她回家吃飯,她都不肯。」
畢桑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你回去跟你媽說——」阿婆頓了一下,「——算了。她也聽不到了。」
畢桑握緊了背包的背帶。音箱的綠色指示燈貼在他的後背,安靜地亮著。
「她聽得到。」他說。
阿婆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他那是什麼意思。
畢桑轉身,走回車上。
他把背包放在副駕駛座,發動引擎。音箱的綠色指示燈從背包的縫隙透出來,一明一滅,像是在呼吸。
他沒有馬上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廟口的方向。阿婆還坐在那張塑膠椅上,繼續剝豆莢。
「你為什麼不告訴她,我在這裡?」音箱的聲音從背包裡傳出來。
「你覺得她會相信嗎?」
音箱沉默了一下。
「不會。」它說,「她會以為你瘋了。」
畢桑沒有回答。他把車開出廣場,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他沒有說話。音箱也沒有說話。車內只有引擎的聲音和空調的風聲。
開到半路,畢桑把車停在路邊。他關掉引擎,解開安全帶,靠在椅背上。
「媽。」
「幹嘛?」
「我今天——」他停頓了一下,「我今天終於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你小時候長什麼樣子。」
音箱沒有馬上回答。
「瘦瘦的,皮膚黑黑的,像一隻小猴子。」它說。
畢桑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沒有到眼睛。
「對。阿婆說的。」
「她還說什麼?」
「她說你很喜歡那棵芒果樹。會坐在樹下唱歌。」
音箱沉默了一陣子。
「我記得。」它說,「我唱的是——『天黑黑,欲落雨』。」
畢桑沒有聽過母親唱這首歌。他連母親會不會唱歌都不知道。
「你唱給我聽。」他說。
音箱又沉默了一下。
然後,它開始唱。
「天黑黑,欲落雨,阿公仔舉鋤頭欲掘芋……」
聲音很小,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畢桑閉上眼睛,聽著。他想起那棵被砍掉的芒果樹。想起樹下那個瘦瘦的、皮膚黑黑的小女孩。想起她一個人坐在那裡,唱這首歌。
「掘啊掘,掘啊掘,掘著一尾旋鰡鼓,伊呀嘿嘟真正趣味……」
畢桑睜開眼睛。
「好聽。」他說。
音箱沒有回答。綠色指示燈靜靜地亮著。
他重新發動引擎,把車開上高速公路。
回到台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把車停好,把背包從車上拿下來,走進家門。他把音箱放在客廳的茶几上,接上電源,插好網路線。綠色指示燈亮起來。
「你累了嗎?」音箱問。
「還好。」
「你應該累了。開了一整天的車。」
畢桑沒有反駁。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音箱。
「媽。」
「幹嘛?」
「我明天要去戶政事務所。」
「去幹嘛?」
「申請更正你的出生地。」
音箱沉默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他停頓了一下,「因為那是你真正的出生地。」
「申請不會過的。」音箱說,「你沒有原始出生證明。阿珍姨的接生記錄也燒掉了。你什麼證據都沒有。」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申請?」
畢桑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茶几上的音箱。綠色指示燈安靜地亮著。他想起那張紙條——「阿緞,1943年,溪口鎮,阿珍姨接生」。背面畫了一棵芒果樹。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火柴人。
「因為你是陳阿緞。」他說。
音箱沒有回答。
「不是黃碧霞。」他繼續說,「是陳阿緞。民國三十二年在溪口鎮出生,阿珍姨接生,廟口東邊的芒果樹下。」
音箱沉默了很久。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它問。
「因為——」他停頓了一下,「因為你是我媽。」
音箱沒有再說話。
畢桑坐在沙發上,聽著客廳裡安靜的聲音。冰箱在廚房低鳴。時鐘在牆上滴答。音箱的綠色指示燈在茶几上亮著,一明一滅,像是在呼吸。
他想起阿婆說的話——「你媽小時候,很喜歡那棵芒果樹。她會坐在樹下,一個人唱歌。」
他沒有聽過母親唱過歌。他從來沒有問過她會不會唱歌。他從來沒有問過她小時候的事。他從來沒有問過她——媽,你快樂嗎?
他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記下明天要去戶政事務所的事。
然後他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
「媽。」
「幹嘛?」
「我明天會去申請。」
「我知道。」
「就算不會過,我也會去。」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音箱打斷了他。
「我知道。」它說,聲音很輕,很溫柔,「我知道。」
畢桑閉上眼睛。他聽到音箱裡傳來一聲輕微的電流聲,然後安靜下來。
「你過得好,最重要。」
畢桑睜開眼睛。他看著音箱。綠色指示燈安靜地亮著。
「嗯。」他說。
他沒有再說話。
他關了燈,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在黑暗裡,音箱的綠色指示燈像一隻螢火蟲,靜靜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