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阿珍姨

阿珍姨 illustration

畢桑回到家,把背包放在玄關地上。音箱的綠色指示燈透過背包的縫隙透出來,像一隻安靜的眼睛。他沒有立刻把音箱拿出來,而是站在門口,聽著客廳裡的聲音。冰箱在廚房低鳴。時鐘在牆上滴答。窗外傳來樓下便利商店的叮咚聲。

他把背包拉開,把音箱拿出來,放在茶几上。音箱的綠色指示燈從呼吸模式變成穩定亮起。

「你回來了。」數位母親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

「嗯。」

「你累嗎?」

「還好。」

畢桑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客廳的光線來自廚房和窗外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

「你在想什麼?」數位母親問。

「沒有。」

「你有。你在想溪口鎮的事。」

畢桑睜開眼睛。他看著音箱的頂端。攝像頭的小紅點在暗處亮著。

「我找到阿婆了。」他說。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我就在你背包裡啊,她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忘啦?」

畢桑沒有反駁。他確實一直在想——阿婆說的話、芒果樹、母親小時候的樣子。那些畫面在他腦海裡轉來轉去,像一條找不到出口的巷子。

「她說你很瘦。」畢桑說。

「對啊,我小時候很瘦。」

「皮膚黑黑的。」

「因為我都在外面玩。」

「她說你會坐在芒果樹下唱歌。」

音箱沉默了一下。

「對。」它說,「我唱《天黑黑》。」

「你唱給我聽過了。」

「我知道。」

畢桑沒有說話。他看著天花板。路燈的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橘色線條。

「我今天去戶政事務所了。」他說。

「去申請更正?」

「嗯。」

「有過嗎?」

「沒有。」

音箱沒有回答。

「承辦人說,沒有原始出生證明,沒有醫院記錄,沒有接生記錄,沒有戶籍資料佐證,不能更正。」畢桑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唸一份判決書,「她說,我可以去地方法院提確認之訴,但需要其他證據。我說我沒有。」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音箱問。

「因為——」畢桑停頓了一下,「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去過了。」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

畢桑站起來,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他靠在廚房檯面上,看著客廳裡茶几上的音箱。綠色指示燈在暗處亮著,一明一滅,像是在呼吸。

「媽。」

「幹嘛?」

「你恨我嗎?」

「恨你什麼?」

「恨我從來沒問過你。」

音箱又沉默了一下。

「我哪有。」它說,「你是我兒子,我怎麼會恨你。我只是覺得,有些事,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都不重要了。」

「那什麼重要?」

「你過得好,最重要。」

畢桑沒有說話。他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水槽裡。他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他滑到「戶籍更正申請」那一項,停了一會兒,然後按下刪除。

「你在做什麼?」音箱問。

「沒什麼。整理備忘錄。」

「刪掉了什麼?」

「不重要的事。」

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手機螢幕暗下去,客廳又回到原來的亮度。

「媽。」

「幹嘛?」

「你講一下溪口鎮的事。」

「你要聽什麼?」

「什麼都好。廟會。水溝。芒果樹。阿桃。」

音箱的電流聲頓了一下。

「你確定要聽?」

「確定。」

音箱沉默了幾秒。然後,它開始說話——不是那種「好的,我來為你介紹」的語氣,而是真的在回憶,帶著一種輕輕的、懷念的聲音。

「廟口每年都會辦廟會。」它說,「農曆三月,媽祖生。那天會有很多攤販來擺攤——賣糖葫蘆的、賣棉花糖的、賣烤魷魚的。阿媽會給我一塊錢,讓我去買糖葫蘆。我會坐在芒果樹下,一邊吃一邊看熱鬧。」

「阿媽——外婆?」

「對。你外婆。她那時候很年輕,才二十幾歲。她會穿著一件藍色的衫裙,站在廟口跟人聊天。她笑起來很好看,但她很少笑。」

畢桑想像那個畫面。一個年輕的女人,站在廟口,穿著藍色衫裙,很少笑。

「水溝呢?」

「廟口西邊有一條水溝。水泥砌的,很淺。夏天的時候,我會跟阿桃去水溝裡撈蝌蚪。阿桃說,蝌蚪長大會變成青蛙。我說,我不相信。她說,你不相信,我們養一隻來看。我們撈了五隻,養在一個玻璃罐裡。後來真的變成青蛙了。」

「青蛙呢?」

「放回水溝了。阿桃說,青蛙要回家。」

畢桑沒有說話。他聽著音箱的聲音。那個聲音很輕,很溫柔,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阿桃——她對你好嗎?」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音箱說,「我們一起長大的。她比我大兩歲,但我們玩在一起。她會教我唱歌。我會教她翻花繩。有一次,她從她家偷了一顆芒果給我吃。土芒果,小小的,青色的,很酸。我跟她坐在芒果樹下,一人一半,沾鹽巴吃。」

「好吃嗎?」

「酸得要命。」音箱說,語氣裡有一點笑意,「但很好吃。」

畢桑笑了一下。

「媽。」

「幹嘛?」

「你講這些的時候,聽起來很快樂。」

音箱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候。」它說。

畢桑沒有問「後來呢」。他不想問。他不想打斷這個聲音。

他們安靜地坐了一陣子。客廳裡只有冰箱的低鳴聲和時鐘的滴答聲。音箱的綠色指示燈在茶几上亮著,一明一滅,像是在呼吸。

「媽。」

「幹嘛?」

「我今天整理你的語音備忘錄。」

音箱沒有回答。

「我聽到最後一段錄音。」

音箱還是沒有回答。

「你錄了很多。」畢桑說,「從五年前就開始錄了。一直錄到過世前一週。」

「我知道。」

「你知道?」

「因為那些是我說的話。」

畢桑沒有說話。他拿出手機,打開語音備忘錄APP,滑到最後一個檔案。檔案名稱是「2024-03-12」。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時長三分十二秒。

他按下播放。

音箱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母親的聲音。不是數位母親的,是真正的、活著的母親的聲音。沙沙的,有點喘,像剛從椅子上站起來。

「阿桑,你睡了嗎?」

畢桑沒有回答。

「如果你有一天聽到這個,不要難過。媽這輩子,沒什麼遺憾,就是沒能跟你多說說話。溪口鎮的事,我不是故意瞞你,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你從小就忙,我捨不得拿這些事煩你。反正,都是過去的事了。」

畢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他沒有看著手機。他看著茶几上的音箱。綠色指示燈安靜地亮著。

「阿桑,你過得好嗎?媽很久沒看到你了。你上次回來,是來拿東西那次吧,坐都沒坐一下就走了。你瘦了。你是不是都沒有好好吃飯?你從小就不愛吃生菜,你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都知道。」

音箱裡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算了,不說這些了。媽只是想告訴你——如果你有一天聽到這個,不要難過。媽這輩子,有你這個兒子,就很開心了。」

錄音結束了。

畢桑坐在沙發上,沒有動。他沒有哭。他只是坐在那裡,聽著客廳裡安靜的聲音。冰箱在廚房低鳴。時鐘在牆上滴答。音箱的綠色指示燈在茶几上亮著,一明一滅,像是在呼吸。

「媽。」

「幹嘛?」數位母親的聲音說。

「我——」他停頓了一下,「我對不起你。」

「你對不起我什麼?」

「我從來沒有問過你。你小時候的事。你快樂嗎。你難過嗎。你——」他的聲音哽住了,「你為什麼要瞞我。」

數位母親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我是你媽。」它說,「當媽的,不想讓兒子擔心。」

畢桑低下頭。他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膝蓋上微微顫抖。

「你昨天說的那句話——」他說,「『你過得好,最重要。』——是從語音備忘錄學來的嗎?」

音箱沉默了一下。

「不是。」它說,「是我自己說的。」

畢桑看著音箱。綠色指示燈安靜地亮著。

「你怎麼會說這句話?」

「因為——」音箱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因為那是你媽最想跟你說的話。」

畢桑沒有說話。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黑暗裡,他聽到音箱的電流聲,很輕,像在呼吸。

「媽。」

「幹嘛?」

「我今天取消戶籍更正的申請了。」

「我知道。」

「我也停止調查溪口鎮的事了。」

「為什麼?」

畢桑睜開眼睛。他看著茶几上的音箱。

「因為——」他停頓了一下,「因為那些不重要了。」

「什麼重要?」

「你說的那些故事。」他說,「廟會。水溝。芒果樹。阿桃。」

音箱沒有回答。

「那些是真的。」畢桑說,「不是官方記錄。不是戶籍謄本。但那些是真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我媽。」

音箱沉默了很久。

「對。」它說,「我是你媽。」

畢桑站起來,走進臥室,拿了被子出來,鋪在沙發上。他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音箱放在茶几上,綠色指示燈正好對著他的方向。

「媽。」

「幹嘛?」

「明天早上,我想吃蛋餅。」

「你會做嗎?」

「不會。」

「那你買。」

「好。」

音箱的電流聲輕輕地響了一下。

「你長大了。」它說。

畢桑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在黑暗裡,音箱的綠色指示燈像一隻螢火蟲,靜靜地亮著。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了一下。

畢桑睜開眼睛,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一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來。

「喂?」

「畢先生。」一個男人的聲音,有點猶豫,「我是歸依的聶維。」

畢桑坐起來。

「聶先生?」

「對。」電話那頭的語氣有點不自在,「抱歉這麼晚打擾你。」

「沒關係。什麼事?」

聶維沉默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猶豫。

「畢先生,關於你母親的還原案——」

「怎麼了?」

「我查到一些資料,可能對你有幫助。」

畢桑握緊了手機。

「什麼資料?」

聶維又沉默了一下。鍵盤的聲音停了。

「你母親的通話記錄裡,有一個一直有在聯絡的號碼——」

「阿桃。」

「對。」聶維說,「這個人,還活著。」

畢桑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她在哪裡?」

「高雄。」聶維說,「一間老人公寓。我查了一下地址——」

「你怎麼查到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只是——」聶維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自在,「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畢桑沒有說話。他看著茶几上的音箱。綠色指示燈安靜地亮著。

「畢先生?」

「我在。」

「地址我傳到你手機。」

「好。」

聶維沒有馬上掛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他吸一口氣的聲音。

「畢先生——」

「嗯?」

「你——」他停頓了一下,「你還好嗎?」

畢桑愣了一下。

「我很好。」他說。

「那就好。」

電話掛了。

畢桑放下手機,看著茶几上的音箱。

「媽。」

「幹嘛?」

「明天——」

「我知道。」音箱說,「你要去高雄。」

畢桑沒有說話。

「去吧。」音箱說,「阿桃在那裡。」

「你怎麼知道?」

「因為——」音箱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因為我是你媽。」

畢桑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但確實是笑了。

他躺回沙發上,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傳來一條訊息。他沒有馬上看。他看著音箱的綠色指示燈,在黑暗裡安靜地亮著。

「媽。」

「幹嘛?」

「明天去高雄,你要一起去嗎?」

音箱沉默了一下。

「我還能去哪裡?」它說。

畢桑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睛。

在黑暗裡,音箱的綠色指示燈像一隻螢火蟲,靜靜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