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最後一次見面

最後一次見面 illustration

高鐵左營站的大廳裡,人聲嘈雜。行李箱的輪子在地磚上滾動,廣播用國語、台語、英語輪流播報列車資訊。畢桑站在出口處,手機螢幕上顯示著聶維傳來的地址——高雄市苓雅區一間老人公寓。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背起背包。背包裡放著那台音箱。

「到了嗎?」音箱的聲音從背包裡傳出來,悶悶的。

「到了。」畢桑說,「現在要去搭計程車。」

「高雄好熱。」

「對。」

畢桑走出車站,陽光直直地打在臉上。他瞇起眼睛,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地址。司機是個中年男人,車上放著電台廣播,主持人正在討論某個政治人物的醜聞。畢桑靠在後座,看著窗外的高雄街景——招牌、騎樓、檳榔攤、手搖杯店。和台北不一樣,但說不出哪裡不一樣。

「媽。」

「幹嘛?」

「你以前來過高雄嗎?」

音箱沉默了一下。「沒有。我都在台北。」

「一次都沒有?」

「沒有。」

畢桑沒有說話。他想起母親生前的活動範圍——從家裡到市場,從市場到家裡,偶爾去醫院,去郵局。她的人生地圖,小得像一張郵票。

「阿桃在高雄住了多久?」他問。

「我不知道。」音箱說,「她後來嫁來高雄。我回台北之後,我們就斷了聯絡。」

「那你們怎麼又聯絡上的?」

「是我打去給她的。」音箱的聲音頓了一下,「好幾年前的事了。人老了,會一直想起以前的人。我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打聽到她在高雄的電話。我打過去說,阿桃,你還記得我嗎?她說,我哪有忘記你。」

畢桑看著窗外。一棟棟公寓從車窗旁掠過,陽台上晾著衣服,鐵窗上掛著冷氣室外機。

「她找你做什麼?」

「聊天。」音箱說,「就像以前一樣。」

「聊什麼?」

「聊你。」

畢桑轉頭看著背包。

「聊我?」

「對。她問我過得好不好。我說,我很好,我有個兒子,叫阿桑。她很羨慕。」

畢桑沒有說話。

計程車在一條巷子口停下來。畢桑付了車錢,下車。老人公寓是一棟六層樓的建築,外牆貼著白色磁磚,有些磁磚已經剝落,露出灰色的水泥。一樓大門敞開,旁邊掛著一塊牌子:「慈恩老人公寓」。

畢桑走進大廳。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著粉色制服的中年女人,正在看手機。她抬頭看了畢桑一眼。

「你好,找誰?」

「我找林桃女士。」

「你是?」

「我是她朋友的兒子。我姓畢,昨天有打電話來。」

中年女人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電話,按了幾個號碼。「阿桃阿嬤,有人找你。對,你朋友的兒子。」她掛斷電話,「三樓,三○五室。電梯在左邊。」

「謝謝。」

畢桑走進電梯。電梯裡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地板上有輪椅留下的刮痕。他按了三樓,電梯發出嘎嘎的聲音,緩緩上升。

三樓的走廊很窄,兩邊都是房間,門上貼著號碼牌。三○五室的門半開著,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是歌仔戲。

畢桑站在門前,敲了敲門。

「請進。」

聲音很老,但很清楚。

畢桑推開門。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靠牆放著,床頭櫃上放著一台小電視,螢幕上正在演歌仔戲。窗邊有一張藤椅,藤椅上坐著一個瘦小的老人,白頭髮,戴著老花眼鏡,手裡拿著一把扇子。

她看著畢桑。

畢桑看著她。

「你——」老人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你是阿緞的兒子?」

「對。」

老人放下扇子,從藤椅上站起來。她的動作很慢,但很穩。她走到畢桑面前,仰頭看著他。

「你就是阿桑吧。」她說,「你媽在電話裡,一講到你就講不完。」

畢桑沒有說話。

阿桃伸出手,握住畢桑的手。她的手很瘦,骨頭突出來,但握得很緊。

「來,坐。」她說,「不要站著。」

畢桑在床沿坐下。阿桃回到藤椅上,拿起扇子,輕輕搧著。

「你媽——」她說,「她走了多久了?」

「三個多月。」

阿桃點了點頭。「她打電話來的時候,沒跟我說她生病。」

「她沒說。」畢桑說,「我也是後來才知道。」

阿桃看著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藍,一朵雲都沒有。

「你媽小時候,很會唱歌。」她說,「你知道嗎?」

「我知道。」

「她唱《天黑黑》的時候,會把『阿公仔煮鹹菜』改成『阿緞仔煮蛋餅』。」阿桃的語氣裡帶著懷念,「她坐在芒果樹下,一邊唱一邊晃腳。我坐在她旁邊,聽她唱。」

畢桑沒有打斷她。

「你外婆——」阿桃說,「你外婆對她很好。你外婆很兇,但對你媽很好。你媽小時候瘦,你外婆怕她吃不飽,每天早上都給她煮一顆蛋。」

畢桑看著阿桃。她的眼睛透過老花眼鏡看著窗外,像是透過那扇窗戶,看著幾十年前的事。

「阿桃阿姨——」

「叫我阿桃就好。」

「阿桃——」畢桑停頓了一下,「我媽——她跟你說過她為什麼離開溪口鎮嗎?」

阿桃轉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不像八十幾歲的人。

「她沒說。」阿桃說,「我只知道,有一天她突然就不見了。我去她家找她,門鎖著。我問廟口的阿婆,阿婆說,你外婆帶她去台北了。」

「她沒有跟你說再見?」

阿桃搖了搖頭。「沒有。我那時候很難過。我以為她不要我了。」

畢桑低下頭。他想起母親在語音備忘錄裡說過的話——「溪口鎮的事,我不是故意瞞你,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後來呢?」

「後來——」阿桃說,「我長大了,嫁來高雄。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她了。」

「那你們怎麼又聯絡上的?」

阿桃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但很溫暖。

「是你媽打來的。」她說,「好幾年前,有一天家裡電話突然響,我一接,是她。她說她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打聽到我在高雄的電話。」

「你認得出她的聲音嗎?」

「認得出。」阿桃說,「我一接起來,她就問,阿桃,你還記得我嗎?我說,我哪有忘記你。」

畢桑沒有說話。

「她跟我說——」阿桃說,「她說她生了一個兒子,叫阿桑。她說你很忙,但你是個好孩子。」

畢桑的眼眶熱了一下。他轉頭看著窗外,讓那股熱意退去。

「她還說什麼?」

「她說你小時候很乖,不愛哭。她說你喜歡吃她煮的蛋餅。她說你很聰明,考上台大。她說你很孝順,每個月都會寄錢給她。」

阿桃停頓了一下。

「她說你總是忙,但她不怪你。」

畢桑沒有說話。他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裡。

「她說——」阿桃的聲音輕了一點,「她說,阿桑是個好孩子,只是太忙了。她說,她不敢打擾你。」

畢桑咬住下唇。他感覺到一股熱意從胸口湧上來,但他忍住了。

「她有沒有——」他的聲音有點啞,「她有沒說過,她過得快樂嗎?」

阿桃看著他。她的眼神很溫柔,像在看一個受傷的孩子。

「你媽——」她說,「她是那種人。她會說『我很好』,但她不會說她快不快樂。」

畢桑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說。

房間裡安靜了一陣子。電視上的歌仔戲還在演,一個小生在唱著悲傷的調子。畢桑聽不懂歌詞,但那個調子讓他想起母親的聲音。

「阿桃。」

「嗯?」

「我媽——」畢桑說,「她的本名,是陳阿緞,對不對?」

阿桃看著他。

「對。」她說,「她出生在溪口鎮。民國三十二年。阿珍姨接生的。」

「她父親呢?」

阿桃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說,「你外婆從來沒提過。鎮上的人說,你外婆是從台北下來的。她來溪口鎮的時候,肚子已經大了。」

畢桑沒有說話。

「你外婆——」阿桃說,「她一個人把你媽養大。不容易。」

「我知道。」

阿桃伸手,拍了拍畢桑的手背。

「你媽——」她說,「她很愛你。她打電話來的時候,每次都說到你。她說,阿桑最近怎麼樣、阿桑有沒有好好吃飯、阿桑有沒有交女朋友。她說,她最大的心願,就是看你結婚。」

畢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也很苦。

「我讓她失望了。」

「沒有。」阿桃說,「你沒有。當媽的,不會對兒子失望。她只是擔心你。」

畢桑低下頭。他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膝蓋上微微顫抖。

「阿桃。」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畢桑說,「謝謝你記得她。」

阿桃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很老的笑容,帶著皺紋和溫暖。

「我怎麼會忘記她。」她說,「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畢桑站起來。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床頭櫃上。

「這是——」

「一點心意。」畢桑說,「給你買水果。」

阿桃看了信封一眼,沒有打開。

「你媽——」她說,「她也是這樣。總是給別人東西,不給自己。」

畢桑沒有回答。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阿桃一眼。阿桃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扇子,看著他。

「阿桑。」

「嗯?」

「你媽——」阿桃說,「她最後一次打電話來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

畢桑停下腳步。

「她說——」阿桃的聲音很輕,「她說,阿桑這輩子,從來沒有問過她小時候的事。她說,她不知道怎麼跟他開口。」

畢桑沒有說話。

「她說——」阿桃說,「她希望有一天,阿桑會問她。」

畢桑站在門口。走廊的光線從外面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等到了。」他說。

阿桃看著他。

「那就好。」她說。

畢桑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他站在門外,沒有馬上離開。他靠著牆,閉上眼睛。

「媽。」

沒有回答。

他睜開眼睛,打開背包。音箱的綠色指示燈安靜地亮著。

「媽。」

「幹嘛?」音箱的聲音傳出來。

「你為什麼不說話?」

「我在聽。」

「聽什麼?」

「聽你。」

畢桑沒有說話。他背起背包,走向電梯。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起來。

「喂?」

「聶先生。」

「畢先生。」電話那頭的語氣有點意外,「你見到阿桃了?」

「見到了。」

「那——」

「謝謝你。」畢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不客氣。」聶維說。

「你為什麼要幫我查阿桃?」畢桑問。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這次更久。

「因為——」聶維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自在,「因為我也有一個沒去領回的人。」

畢桑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她是我媽。」聶維說。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幾年前走的。我沒去領她回來。」

「為什麼?」

聶維沉默了一下。

「因為——」他說,「我覺得,我還沒有準備好。」

畢桑沒有說話。電梯從三樓降到一樓。

「畢先生。」

「嗯?」

「你比我勇敢。」聶維說。

電話掛了。

畢桑走出電梯,穿過大廳,走出老人公寓。陽光還是很烈,照在白色磁磚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站在巷子口,看著來往的車輛。

「媽。」

「幹嘛?」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告訴我——」畢桑說,「告訴我你很孤單。」

音箱沉默了一下。

「因為我是你媽。」它說。

畢桑沒有說話。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坐上後座。車子駛離老人公寓,駛過高雄的街道。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招牌、騎樓、檳榔攤、手搖杯店。

「媽。」

「幹嘛?」

「你覺得——」畢桑說,「你覺得阿桃說得對嗎?」

「說什麼?」

「說你快樂。」

音箱又沉默了一下。

「我很快樂。」它說。

「真的?」

「真的。」

「為什麼?」

「因為——」音箱的聲音頓了一下,「因為我有一個好兒子。」

畢桑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車子上了高速公路,朝著台北的方向駛去。

「媽。」

「幹嘛?」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畢桑說,「我從來沒問過你。」

音箱沒有馬上回答。

「你現在問,也不晚。」它說。

畢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也很輕。

「媽。」

「幹嘛?」

「你過得快樂嗎?」

音箱沉默了一下。

「快樂啊。」它說,語氣帶著一絲從前沒有的活潑,「你沒聽過一句話嗎?『兒子是媽媽的藥』——你媽說的啦,不是我發明的。」

畢桑沒有說話。他不知道這句話是從語音備忘錄裡學來的,還是AI自己生成的。但他選擇相信。

他拿出手機,打開語音備忘錄APP。畫面上是一長串的錄音檔案,從五年前到過世前一週。他看著那些檔案,看著那些日期和時間。

他按下「全選」。

畫面上跳出一個對話框:「確定刪除選取的檔案(四十七個)?」

他的手指停在「刪除」按鈕上。他看著螢幕上的檔名——「2023-12-25 聖誕節」、「2024-01-01 新年」、「2024-03-12」……他記得那個三月十二日的錄音,母親在裡面說了什麼?他記不起來。但他的指尖懸在螢幕上方,沒有落下。

「媽。」

「幹嘛?」

「你還想跟我說什麼嗎?」

音箱沉默了一陣子。

「沒有了。」它說,「該說的,都說完了。」

畢桑按下「刪除」。

檔案消失了。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奔馳,引擎的聲音低沉而平穩。背包裡,音箱的綠色指示燈安靜地亮著,一明一滅,像在呼吸。

「媽。」

「幹嘛?」

「回家吧。」

「好。」音箱說。

車子繼續往前開。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又從田野變成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