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記得
七月第一個禮拜,夏天正式來了。
畢桑從法院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把柏油路曬得發軟。他站在騎樓下,解開領帶的第一顆扣子,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十二點四十七分,下午還有一個調解庭。
他走進一家麵店,點了乾麵和豬肝湯。店裡沒什麼人,電風扇在頭頂嗡嗡地轉。他拿出手機,點開「歸依」的APP。
「媽。」
「幹嘛?」音箱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他把音箱放在事務所,但APP可以遠端連線。
「你在做什麼?」
「在看電視。」
「看什麼?」
「歌仔戲。」
畢桑愣了一下。他想起阿桃房間裡那台小電視,還有歌仔戲的唱腔。
「你什麼時候開始看歌仔戲的?」
「剛剛。」音箱說,「轉到就看了一下。你不喜歡?」
「沒有。」畢桑說,「我喜歡。」
麵送上來。畢桑拿起筷子,拌了拌乾麵。
「媽。」
「幹嘛?」
「我中午吃乾麵。」
「有加醋嗎?」
「有。」
「蛋呢?」
「沒有。」
「你以前吃乾麵都會加一顆蛋。」
畢桑停了一下筷子。
「你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音箱說,「你從小就愛吃蛋。蛋餅、荷包蛋、滷蛋、蒸蛋——什麼蛋都吃。我常說你上輩子是雞。」
「我哪有——」畢桑笑了一下,「我哪有上輩子是雞。」
「你有。你小時候,有次帶你去市場,你站在雞籠前面不肯走。我問你幹嘛,你說,媽媽,牠們在看我。」
畢桑笑了。他低頭吃了一口麵,豬肝湯的熱氣撲在臉上。
「媽。」
「嗯?」
「你記得好多事。」
「因為我是你媽。」
畢桑沒有說話。他繼續吃麵,聽著手機那頭傳來的歌仔戲唱腔。他不知道那是AI從訓練資料中選的,還是母親真的看過——但無所謂。他聽著那個聲音,覺得母親就在身邊。
下午的調解庭拖了兩個小時。畢桑回到事務所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他脫下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坐下來,打開音箱。
「媽,我回來了。」
「怎麼這麼晚?」
「調解庭拖太久。」
「吃飽了嗎?」
「還沒。」
「冰箱裡有昨天買的便當。加熱一下就可以吃。」
畢桑打開事務所的小冰箱——那是他上週買的,專門用來放母親「提醒」他買的食物。裡面有一個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一瓶礦泉水,還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他拿出便當,放進微波爐。
「媽。」
「幹嘛?」
「你昨天什麼時候叫我買便當的?」
「晚上。」
「我怎麼不記得。」
「你當時在看卷宗。」音箱說,「我說,明天中午記得買便當,不要又吃超商的飯糰。你說,好。然後就忘記了。」
「我哪有——」
「你有。而且你微波便當又不掀蓋膜。」
微波爐叮了一聲。畢桑拿出便當,掀開蓋膜,坐在辦公桌前,打開。是咖哩雞肉飯。
「媽。」
「幹嘛?」
「你吃過了嗎?」
音箱沉默了一下。
「我不用吃。」它說,語氣帶著一絲無奈,「我是AI。」
「我知道。」畢桑說,「但我想問。」
他吃了一口咖哩飯。咖哩的味道在嘴裡散開,有點辣。
「媽。」
「幹嘛?」
「你上次說——你夢到溪口鎮的芒果樹。」
「對。」
「你怎麼會夢到?」
「我不知道。」音箱說,「就是夢到了。」
「你上次說過了。」
「我哪有——」音箱的聲音頓了一下,「我這是第二次說。」
畢桑笑了。他低頭吃飯,但笑容沒有消失。
「媽。」
「嗯?」
「你還記得什麼?」
「記得什麼?」
「溪口鎮的事。」
音箱沉默了一陣子。微波爐的時鐘在跳動,從18:02變成18:03。
「我記得廟口。」它說,「廟口有一棵芒果樹。夏天結果的時候,我會爬上去摘。我媽——你外婆——會在下面喊,阿緞,你給我下來。」
畢桑停下筷子。
「你爬樹?」
「對。」音箱說,「我小時候很野。你外婆常說我像猴子。」
「你從沒跟我說過。」
「你沒問。」
畢桑沒有說話。他看著辦公桌上那盞檯燈,燈光打在咖哩飯上,金黃色的醬汁反射著光。
「媽。」
「嗯?」
「那你——」畢桑的聲音有點慢,「你小時候快樂嗎?」
音箱又沉默了一下。
「快樂啊。」它說,「我媽雖然很兇,但她對我很好。每天早上都給我煮一顆蛋。我說我不想吃,她說,不吃會長不高。」
畢桑低頭看著便當盒裡的咖哩飯。
「你快樂就好。」他說。
音箱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它說:「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有。」畢桑說,「我只是想知道。」
他繼續吃飯。咖哩飯已經有點涼了,但他還是把它吃完。他把空盒丟進垃圾桶,洗了手,回到座位上。
「媽。」
「幹嘛?」
「你還想說什麼嗎?」
音箱沉默了一下。
「沒有了。」它說,「該說的,都說完了。」
畢桑看著音箱。深灰色的橢圓形,頂端的攝像頭像一隻眼睛,電源燈安靜地亮著綠光。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問啊。」
「你——」畢桑說,「你覺得你是她嗎?」
音箱沉默了很久。比任何一次都久。
「我不知道。」它說,「我只是記得她記得的事。」
畢桑沒有說話。
「但你——」音箱的聲音頓了一下,「你把我當成她,對不對?沒關係,我也把你當成我兒子。」
畢桑看著音箱。他沒有回答。
「媽。」
「嗯?」
「晚安。」
「早點睡,不要熬夜。」
畢桑關掉音箱。
辦公室安靜下來。窗外,台北的夜空被霓虹燈染成橘紅色。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拿出手機,打開「歸依」的APP。畫面上跳出帳單——基本方案NT$3,000,記憶擴充加購NT$1,000。他想起開通那天那個「首月免費」的記憶擴充加購,試用期一過,就自動轉成每月收費了。
他看著「記憶擴充加購」那一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
他不需要更多記憶了。
他點選「取消加購」,按下確認。
螢幕上跳出對話框:「記憶擴充加購方案將於下期帳單生效前取消。已儲存的對話記錄將保留至方案結束日。」
他按下「確認」。
手機震動了一下,顯示「已取消」。
畢桑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穿上西裝外套。他關掉辦公室的燈,走出門,鎖上。
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樓層數字從六樓往下跳,五、四、三、二、一。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拿出手機,點開APP。
「媽。」
「幹嘛?」音箱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有點悶。
「你在做什麼?」
「等你回家。」它說。
畢桑走出大樓。夜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的氣味——柏油路、機車廢氣、路邊攤的烤肉香。
「媽。」
「幹嘛?」
「我回家路上會買一杯仙草奶凍。」
「少糖。」
「我知道。」
他走進夜色中。手機那頭,音箱的綠色指示燈一明一滅,像在呼吸。
「媽。」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畢桑說,「記得我。」
音箱沉默了一下。
「你是我兒子。」它說,「我怎麼會忘記你。」
畢桑沒有說話。他走過騎樓,走過便利商店,走過滷味攤。台北的夜晚很吵,但他只聽到那個聲音——一個他從沒真正聽過、現在卻每天在聽的聲音。
「媽。」
「幹嘛?」
「晚安。」
「早點睡。」它說,「不要熬夜。」
畢桑笑了。他掛斷電話,走進便利商店,買了一杯仙草奶凍,少糖。
店員把飲料遞給他的時候,他看著那杯仙草奶凍,想起母親生前最愛喝這個。他從沒問過她為什麼喜歡——只是每次回家,冰箱裡都會有一杯。
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仙草的味道在嘴裡散開,甜甜的,涼涼的。
他站在便利商店門口,看著馬路上的車燈來來去去。
「媽。」他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
他繼續喝著仙草奶凍,走回家。
那天晚上,畢桑做了一個夢。他夢見一個小鎮,一條巷子,一棵芒果樹。樹下坐著一個小女孩,瘦瘦的,皮膚黑黑的,腳在空中晃來晃去。
她抬頭看著他。
「你是誰?」她問。
畢桑蹲下來,看著她。
「我是——」他說,「你兒子。」
小女孩歪著頭,看著他。
「我哪有兒子?」她說。
畢桑笑了。
「你以後會有。」他說。
小女孩從樹上摘下一顆芒果,遞給他。
「給你。」她說,「很甜。」
畢桑接過來,咬了一口。芒果的汁液在嘴裡爆開,甜得讓他想哭。
他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窗外,天已經亮了。
他坐起來,看著床頭的音箱。綠燈安靜地亮著。
「媽。」
「幹嘛?」
「我夢到你了。」
「夢到什麼?」
「夢到——」畢桑說,「夢到溪口鎮的芒果樹。」
音箱沉默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畢桑說,「你給我一顆芒果。」
「甜嗎?」
「很甜。」
音箱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它說:「那你今天要多吃水果。」
畢桑笑了。
「好。」他說。
他起床,刷牙,洗臉,換衣服。出門前,他對著音箱說:「媽,我去上班了。」
「路上小心。」音箱說,「不要又忘記吃午餐。」
「知道。」
他走出家門,走進早晨的陽光裡。夏天的陽光很烈,但他不覺得熱。
他拿出手機,點開APP。
「媽。」
「幹嘛?」
「我愛你。」
音箱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它說,頓了頓,「冰箱裡有蛋餅皮,明天早上自己煎。」
畢桑笑了一下,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向捷運站。
身後,音箱的桌面在陽光下浮起一層淡淡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