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派遣單上的名字

派遣單上的名字 illustration

辦公室的空調老舊,送風口發出像老人喘氣的聲音。陳默坐在摺疊桌前,滑著手機上的派遣工配對平台,螢幕上的職缺一個接一個跳出來:作業員、包裝員、清潔人員、行政助理。

門被推開,老周端著兩杯超商咖啡走進來,一杯放在陳默面前,自己拉開對面的摺疊椅坐下。

「有個案子,明揚科技。」老周把咖啡杯蓋掀開,吹了一口,「生產部行政專員,派遣職缺。」

陳默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明揚科技——這個名字他已經三年沒聽人提過,但一聽見,胃就微微縮緊。

「生產部?」他問。

「對。」老周喝了口咖啡,「他們最近在推什麼『派遣人力優化專案』,要從支援組開始整頓。缺一個負責文書跟資料整理的派遣工。」

「目標呢?」

「生產部副理,李宗翰。」

陳默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讓苦味在舌尖上化開。三年了,那張西裝筆挺、笑容可掬的臉,他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但老周一說出那個名字,那個人站在會議室裡,用誠懇到令人作嘔的表情說「陳默偽造單據,公司決定解僱」的畫面,就像昨天才發生一樣清晰。

「你可以拒接。」老周說,語氣平靜——但他心裡清楚,這案子只有陳默能辦成——「公司政策,清理員有權拒絕與自身利益衝突的案件。你跟他有舊帳,這個案子我可以轉給其他人。」

「你已經接了吧?」陳默問。

老周沒否認,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

「我知道你等這個機會很久了。」老周說,「但我要提醒你,這是工作,不是報仇。任務目標是讓他自願離職,手段必須合法。你要是讓私人情緒影響判斷,出了問題,公司不負責。」

「我知道規矩。」

「你確定?」

陳默放下咖啡杯,看向老周。這位退休人資專家的眼神像秤一樣,正在掂量他的重量。

「我確定。」陳默說,「三年前他讓我背黑鍋,用偽造的單據把我踢出公司。現在我要用合法的手段,讓他用同樣的方式離開。」

老周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公事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這是明揚科技的內部資料,包含組織圖、部門KPI制度、員工手冊,還有李宗翰最近三年的績效考核記錄。」老周說,「派遣令已經核下來了,後天報到。你的身分是普通派遣工,學經歷普通,安靜低調。」

陳默接過紙袋,沒有馬上打開。

「還有一件事。」老周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他,「明揚科技最近跟一家叫『速配人力』的派遣公司合作,是李宗翰引進的。這家公司在業界的風評不太好,有幾次拖欠薪資的紀錄。」

「你想說什麼?」

「我只是提醒你,除了李宗翰本人,你可能還需要對付別的棋子。」老周推開門,「後天早上八點半,明揚科技大廳報到。祝你好運。」

門關上,辦公室的空調聲又變得明顯。陳默打開牛皮紙袋,抽出第一份文件——明揚科技生產部的組織圖,李宗翰的名字印在副理那一欄,下面一排課長、組長,密密麻麻。

他翻到第二份,是李宗翰的績效考核記錄。數字漂亮,評語華麗,全是「領導有方」「部門效率提升」「成本控制得宜」之類的官話。但陳默注意到,最後一季的考核裡,有一項指標的分數特別低:「部門員工士氣調查」。

他笑了笑。這個人還是一樣,擅長包裝,但藏不住破綻。

陳默拿起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喂,是我。」他說,「幫我查一個人,明揚科技生產部的,李宗翰。還有他們最近合作的派遣公司,速配人力。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你那個前主管的案子?」

「對。」

「知道了。明天給你。」

陳默掛斷電話,把文件收回牛皮紙袋。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個送風口,空調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嘆氣。

三年前,他被李宗翰叫進會議室,裡面坐著人資長和總經理。李宗翰把一疊採購單據攤在桌上,表情悲痛:「陳默,我一直很信任你,但你太讓我失望了。」那些單據上蓋著他的印章,簽著他的名字,金額對不上,日期有問題。他想解釋,但沒有人要聽。因為李宗翰已經先跟所有人打過招呼了——「陳默最近經濟狀況不好,可能動了歪腦筋。」

他連申訴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解僱了。非自願離職證明上寫的離職理由是「業務調整」,但業界消息傳得快,沒有人敢用一個有「偽造文書」嫌疑的人。他找了三個月的工作,最後才被潔浄人力收留。

老周說:「你的履歷我看過了,問題不小。但我這裡有另一種工作適合你。」

那就是他成為清理員的開始。

陳默站起來,把牛皮紙袋夾在腋下,走出辦公室。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路燈亮起,街上的人潮來來往往。他轉了兩班車回到租屋處。

他把資料攤在床上,開始研究明揚科技的員工手冊。KPI考核制度、懲戒制度、調動規定、申訴管道——每一條他都仔細看過,在重點處畫線,在空白處寫筆記。那些看似無聊的條文,對他來說就是武器庫裡的彈藥。

他特別注意到員工手冊第37條:「公司得依業務需要,調動員工至其他部門或職務,但不得有不當目的或損害員工權益。」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調動後之職務,應與原職務之薪資、福利、工作條件相當。」

這個條款,可以玩出很多花樣。

他又翻到第42條:「主管對所屬員工之績效考核,應依客觀標準為之,不得有歧視、偏頗或報復行為。」旁邊的備註寫著:「如員工對考核結果有異議,得向人資部門提出申訴。」

陳默笑了笑。這些條款,李宗翰大概從來沒認真看過。他以為自己站在食物鏈頂端,卻不知道腳下的冰層正在裂開。

第二天早上,陳默到明揚科技大廳報到。櫃檯人員給了他一張訪客證,要他在大廳等候。他坐在塑膠椅上,看著大廳裡的電子看板輪播公司簡介,背景音樂是那種讓人昏昏欲睡的輕音樂。

他注意到大廳的角落有一面照片牆,貼著公司歷年優秀員工的照片。其中一張是李宗翰,穿著深藍色西裝,笑容滿面,旁邊寫著「年度最佳主管」。

陳默看著那張照片,心裡冷笑:「年度最佳主管?應該是年度最佳演講稿寫手吧。」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陳先生?」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他轉頭,看到一個穿著套裝的女性,年約三十出頭,戴著細框眼鏡,表情公式化。

「我是人資部的張專員,歡迎你加入明揚科技。」她遞給他一張臨時識別證,「請跟我來,我帶你認識環境。」

陳默接過識別證,站起來。就在這時,大廳的自動門打開,一個人走進來。

西裝筆挺,步伐穩健,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李宗翰。

陳默的心跳沒有加速,呼吸沒有紊亂。他只是微微低下頭,讓視線落在對方胸口的名牌上——「生產部副理 李宗翰」。

李宗翰沒有看他。他走過大廳,跟櫃檯人員打了聲招呼,然後轉進電梯,門關上,數字一格格跳上去。

「這邊請。」張專員說。

陳默跟上她,走進另一部電梯。門關上時,他透過縫隙看了一眼李宗翰消失的方向。

他在心裡想了一句話,沒有說出口。

「這次,換我請你走。」

電梯門完全關上,開始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