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來的派遣工

報到當天早上，支援組的座位在生產部辦公室的西南角，隔著一條走道就是廁所，空氣裡永遠飄著清潔劑的味道。陳默把背包放在那張搖晃的辦公桌上，桌面貼著前任使用者留下的便利貼殘膠，像一塊塊沒撕乾淨的OK繃。

「你的電腦在這邊。」帶他入職的張專員指著一台螢幕邊框泛黃的桌上型電腦，「帳號密碼在一張紙上，自己先設定。等會兒生產部支援組的組長會來帶你。」

「謝謝。」陳默說。

張專員點個頭就走了，像完成一項不必要的任務。陳默坐下，按下電腦主機的開關，風扇發出像要起飛的轟鳴聲。他趁著開機的空檔，環顧四周。

支援組的座位區總共有六張桌子，兩張空著，另外三張坐了人。三個人都是派遣工——從桌上的文件和他們胸前的識別證顏色可以判斷。他們各自低著頭做事，沒有人抬頭看他。角落裡還有一張桌子，坐著一個穿白色襯衫的女性，年約三十五歲左右，短髮，戴著細框眼鏡，桌上的名牌寫著「林佳慧」。

小林。

陳默記得這個名字。老周給的資料裡，生產部資深員工名單上就有她。資料上說她在這個部門待了七年，三年前曾公開反對李宗翰的某項提案，之後就被調到支援組，從正職變成「支援性質」，實際上是被邊緣化了。

他多看了她一眼。她正在整理一疊文件，動作熟練但神情緊繃，像一隻隨時準備縮回殼裡的蝸牛。

電腦終於開好了。陳默照著那張紙上的帳號密碼登入，螢幕跳出Windows XP的桌面，背景是明揚科技的logo。他點開內部系統，看到自己的基本資料——「陳默，行政專員，派遣」，照片是大頭照，表情呆滯。

「新來的？」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陳默轉頭，看到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後，穿著淺藍色襯衫，領口鬆垮，手裡拿著一疊資料。他的名牌上寫著「支援組組長 劉德華」——陳默差點沒忍住笑——是真的劉德華，不是開玩笑。他在心裡吐槽：他應該去唱歌才對。

「對，今天第一天報到。」陳默站起來。

「哦，好。」劉組長翻了翻資料，「你是……陳默？支援組行政專員，負責文書跟資料整理。你之前做過類似的工作嗎？」

「做過一陣子。」陳默說得含糊，「之前在一家電子廠做過行政。」

「那就好。」劉組長似乎沒有興趣深問，指了指小林的方向，「你暫時跟著林佳慧學，她會帶你熟悉流程。有什麼問題再找我。」

說完他就走了，像完成一項標準作業程序。

陳默坐回位子，看向小林。她正在低頭打字，完全沒有要招呼他的意思。他決定主動出擊——反正，融入環境是第一步。

他走到小林的桌邊，盡量讓語氣聽起來無害：「你好，我是陳默，今天第一天。劉組長說暫時跟著你學，請問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小林抬起頭，眼神謹慎地打量了他幾秒。那眼神不是好奇，是評估——這個人安全嗎？會不會是李宗翰派來的？

「你坐我旁邊那張桌子吧。」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我先給你一份流程表，你看完有什麼問題再問我。」

她從抽屜裡抽出一份影印紙，遞給他。陳默接過，回到自己的座位。流程表是一份明揚科技內部文書作業的SOP，寫得很制式，但對他來說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得讓小林願意多說幾句話。

他花了一個上午把流程表看完，中間還假裝不熟悉系統，問了小林幾個問題。她的回答都很簡短，像在節省字數。但陳默注意到一個細節——她每回答一個問題，都會下意識地往李宗翰的辦公室方向看一眼。

那間辦公室在生產部的最裡面，玻璃隔間，百葉窗半拉著。李宗翰偶爾會走出來，站在門口跟課長們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豎著耳朵在聽。他的笑容像用尺量過，弧度標準但沒有溫度，眼神卻像在掃描獵物。

中午休息時間，大部分員工都去員工餐廳了。支援組的座位區只剩下陳默和小林。她還在整理文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陳默決定試探一下。他站起來，假裝要去倒水，經過小林的桌子時，隨口說了一句：「你不去吃飯嗎？」

「我帶便當。」她頭也沒抬。

「哦。」陳默倒了水，回到座位，沒有繼續追問。太急會讓她更防備。他需要時間。

下午的工作是整理一疊過期的採購單據。陳默翻著那些泛黃的紙張，表面上是歸檔，實際上是在熟悉明揚科技的採購流程和簽核權限。他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大部分單據的簽核人都是李宗翰，但最後一關的核準人卻是一個叫「錢大富」的名字——錢老闆？速配人力的老闆？一個派遣公司老闆為什麼會出現在採購單據的核準欄？

他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

快下班的時候，小林終於主動開口了。

「陳默。」她站在他桌邊，聲音壓得很低，「你……認識李副理嗎？」

陳默的心跳沒有加速。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像聽到一個無聊的冷笑話。他抬起頭，表情困惑：「李副理？生產部那個副理？不認識啊，我才第一天來。」

小林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確認他沒有說謊。然後她低下頭，聲音更小了：「小心一點。他對派遣工……不太客氣。」她說這話時，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什麼意思？」

小林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開始收拾東西。

陳默看著她的背影，心裡記下了這一筆。她願意提醒他，表示她對李宗翰的不滿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只是還不敢說太多。這是一個突破口，但需要時間培養。

下班時間到了。陳默收拾背包，準備離開。經過李宗翰的辦公室時，他透過半拉的百葉窗看了一眼——李宗翰還在辦公室裡，正在打電話，表情輕鬆，語氣愉悅。他聽不到對話內容，但可以確定，那通電話的對象不是公司內部的人。

陳默沒有停留，直接走出辦公室。

他在明揚科技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跟蹤，才轉進旁邊的便利商店。他買了一瓶礦泉水，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拿出手機。

他撥了一通電話。

「喂，是我。」陳默說，「今天第一天，初步觀察完成。李宗翰的辦公室在生產部最裡面，保險箱的位置我已經確定了。」

「密碼呢？」電話那頭是老周的聲音。

「還不知道。需要時間。」

「不急。你有什麼發現？」

「採購單據上出現了一個名字——錢大富。是速配人力的老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錢大富是速配人力的負責人，也是明揚科技的供應商之一。」老周說，「他同時也是李宗翰的高爾夫球友。」

「供應商？」陳默皺眉，「一個派遣公司老闆，為什麼會出現在採購單據的核準欄？」

「你說呢？」

陳默沒有回答。他想起下午那疊單據上，錢大富的名字出現在最後一欄——「特約供應商核准」。明揚科技的特約供應商核准欄，為什麼會讓一個派遣公司老闆來蓋章？

「這個案子比我想像的複雜。」陳默說。

「對。」老周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天氣，「所以我才說，你需要時間。」

「我知道。」

陳默掛斷電話，喝了一口礦泉水。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關關，進進出出的人們沒有人注意到他。他看著窗外明揚科技的大樓，燈光一盞盞亮起來，像一個巨大的蜂巢。

第二天早上，陳默提前十分鐘到辦公室。支援組的座位區只有小林一個人，她正在泡咖啡。

「早。」陳默說。

「早。」小林這次沒有迴避他的眼神，「你昨天……還習慣嗎？」

「還行。流程表大概看完了，今天應該可以開始做事。」

小林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說：「你……有沒有注意到，我們部門最近在推一個『派遣人力優化專案』？」

「有聽劉組長提過。」陳默說，「好像是說要換新的派遣公司？」

「對。」小林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李副理引進了一間叫『速配人力』的公司，說是要降低派遣成本。但是……我聽說那間公司有問題。」

「什麼問題？」

小林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其他人，才說：「我聽之前離職的派遣工說，那間公司會拖欠薪水。而且……」她遲疑了一下，「李副理好像有私下跟那些派遣工面試，一個一個問。」

陳默的心跳終於加速了。私下個別面試派遣工——這正是違反勞基法第17-1條的行為。如果他沒記錯，這條法規禁止要派公司在派遣契約存續期間，自行個別面試派遣勞工。唯一的合法方式是集體參加「就業環境說明會」。

「你確定？」陳默問。

「我……不確定。」小林低下頭，「只是聽說。但是……」她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怨氣，「這個部門很多事情，都不是『聽說』而已。」

陳默沒有追問。他點點頭，說：「謝謝你告訴我。我會小心。」

小林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陳默坐下，打開電腦。他的腦子裡正在快速整理資訊。李宗翰引進速配人力，私下個別面試派遣工，涉嫌違反勞基法第17-1條。同時，錢大富的名字出現在採購單據上，暗示李宗翰和錢大富之間可能有利益輸送。如果他能拿到證據，就可以利用這個破綻，讓李宗翰在高層面前翻船。

但是，證據在哪裡？

他想起李宗翰辦公室裡的保險箱。昨天他經過的時候，無意間瞥到保險箱的鎖——是電子密碼鎖，四位數。按照常理推斷，李宗翰這種人，密碼應該不會太複雜。可能是生日、結婚紀念日，或者……什麼對他有意義的數字。

陳默的手機震了一下。他點開，是老周傳來的訊息：「錢大富的資料已經寄到你信箱了。注意安全。」

他關掉手機，開始工作。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他幫小林整理了兩份報表，跑了一趟總務部送文件，還去了一趟員工餐廳幫忙搬飲料。這些雜務讓他可以自由走動，順便觀察辦公室的動線和監視器的位置。

中午休息時間，他又去了員工餐廳。這次他沒有坐角落，而是挑了一個可以清楚看到李宗翰的位置。李宗翰和幾個課長坐在一起，正在聊天。他笑得很開心，但那種笑容，就像陳默記憶中一樣——虛假、算計、像一張貼在臉上的面具。

陳默注意到一個細節：李宗翰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瞬間變得嚴肅。他起身走到餐廳角落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陳默還是捕捉到幾個關鍵字：「錢老闆」「那批貨」「不要讓公司知道」。

陳默記下這些關鍵字。錢老闆——錢大富。那批貨——什麼貨？不要讓公司知道——顯然不是什麼好事。

他吃完午餐，回到座位。小林已經在位置上，正在整理一份文件。她看到陳默回來，猶豫了一下，又開口了。

「陳默。」

「嗯？」

「你……有沒有覺得，李副理最近壓力很大？」

陳默抬起頭，故作困惑：「我第一天來，怎麼會知道？」

「也是。」小林低下頭，「算了，當我沒說。」

但她沒有真的算了。她沉默了幾秒，又說：「我聽說，最近總經理那邊在查部門的採購紀錄。李副理這幾天都在加班，好像在整理什麼資料。」

陳默的心跳加速了。採購紀錄——那正是李宗翰當年用來陷害他的工具。如果總經理在查採購紀錄，表示高層已經開始注意到李宗翰的問題了。這是一個好機會。

「哦？」陳默假裝隨口一問，「是嗎？我以為副理平常都很準時下班。」

「以前是。」小林說，「但這一個禮拜，他每天都待到九點多才走。」

陳默點點頭，沒有再問。他低下頭，繼續整理文件。但他的腦子已經在計畫下一步了。

如果李宗翰最近都在加班，表示他辦公室的保險箱可能會有機會。只要他能找到機會進辦公室，就有機會嘗試密碼——或者，找到其他證據。

他想起昨天在保險箱上看到的電子密碼鎖。四位數。按照心理學統計，大部分人會用生日或紀念日作為密碼。李宗翰的生日是幾號？老周給的資料上有——4月15日。0415。如果他用的是這個密碼，那今天下班後，他或許有機會試一試。

但風險很大。如果密碼錯誤，警報可能會響，或者保險箱會鎖住。他需要更確定的資訊。

下午的工作比較輕鬆，他主要是在整理檔案櫃。檔案櫃在辦公室的角落，離李宗翰的辦公室不遠。他假裝在找文件，一邊留意著李宗翰辦公室的動靜。這些檔案的年紀比他還大，翻頁的聲音像在嘆氣——跟老周辦公室的空調一樣。

快下班的時候，李宗翰接了一通電話，然後匆忙離開辦公室。陳默注意到，他離開時沒有鎖門。

這是個機會。

陳默假裝要去廁所，經過李宗翰的辦公室門口。他快速掃了一眼——辦公室裡沒有人，保險箱就在書桌旁邊的牆角，電子密碼鎖上顯示著四個數字：0415。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0415——這不只是李宗翰的生日，也是他自己的生日。

陳默沒有停留。他走進廁所，關上門，深呼吸了一口氣。0415——如果密碼真的這麼簡單，那他今晚就可以行動。但是，他不能太急。如果李宗翰回來發現保險箱被打開過，就會打草驚蛇。

他需要一個完美的時間點——一個李宗翰不會懷疑的時間點。

陳默走出廁所，回到座位。小林已經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明天見。」陳默說。

「明天見。」小林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陳默收拾背包，走出明揚科技的大門。天色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大樓。李宗翰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他回來了，正在加班。

陳默沒有停留。他轉進便利商店，買了一瓶礦泉水，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他拿出手機，傳了一條訊息給老周：「保險箱密碼疑似0415。今晚會確認。」

老周回了一個字：「好。」

陳默關掉手機，喝了一口水。他看著窗外明揚科技的大樓，燈光一盞盞熄滅，只剩李宗翰辦公室的那一盞還亮著。

他在心裡倒數。

等那盞燈熄滅，就是行動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