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筷子與KPI

筷子與KPI illustration

第三天早上,陳默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到辦公室。支援組的座位區空無一人,只有天花板日光燈的嗡鳴聲。他放下背包,打開電腦,趁著開機的空檔,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摺好的A4紙——那是他昨晚在便利商店用手機查的資料,關於明揚科技KPI考核制度的內部文件,是老周透過管道弄到的。

他快速掃了一遍。明揚科技的KPI考核每季一次,分為量化指標與質化指標。量化指標佔七十分,包括產量、良率、離職率;質化指標佔三十分,由直屬主管評分。考核結果直接影響年終獎金與升遷。

量化指標中的「離職率」——這個詞讓陳默多看了一眼。根據文件,離職率的計算範圍是「部門全體員工」,包括派遣工。但備註欄有一行小字:「派遣工離職率權重為0.5,正職為1.0。」

權重0.5。意思是派遣工離職對部門KPI的影響只有正職的一半。陳默在心裡哼了一聲:巧妙?這權重根本是給壓榨開綠燈。

但如果他調整這個權重呢?

陳默關掉文件,開始思考。修改KPI公式需要主管層級的權限——也就是說,必須透過李宗翰自己的帳號才能進入考核系統後台。他不可能直接拿到李宗翰的密碼,但他可以想辦法讓李宗翰「自願」修改權重。

方法很簡單:讓李宗翰以為提高派遣工離職率權重對自己有利。

陳默在腦中推演了一遍流程。第一步,先製造一個假象——讓李宗翰相信,提高派遣工離職率權重可以打擊某個競爭對手。第二步,引導李宗翰在季度考核會議上提出修改權重。第三步,等權重提高後,引爆派遣工集體離職或申訴,讓離職率飆升,反噬李宗翰的KPI。

完美。

但第一步需要一個靶子。陳默開始在腦中搜尋生產部裡可以當靶子的人——課長級以上,跟李宗翰有競爭關係,最好是最近風頭正盛的那種。

他想到了生產一課的課長。那個課長叫什麼來著……陳默翻了翻老周給的資料,找到了——「張文祥,生產一課課長,四十二歲,在公司十二年,最近因為良率提升被總經理表揚過兩次。」

資料上還備註了一行字:「張文祥曾公開反對李宗翰的派遣人力優化專案,理由是『降低成本不該犧牲品質』。」

陳默的嘴角微微上揚。這就夠了。一個敢公開反對李宗翰的課長,最近又受到高層肯定——這正是李宗翰眼裡最好的靶子。

他關掉資料,開始工作。上午依然是整理文件、跑腿、搬東西。小林今天似乎比前兩天放鬆了一些,會主動跟他說幾句話,雖然內容依然很制式——「這份報表要送到總務部」「下午三點前要回傳」「員工餐廳的飲料補貨了,你去搬一下」。

陳默一一照做,沒有任何怨言。他需要讓小林覺得他是個聽話的派遣工,不值得李宗翰注意。

中午休息時間,陳默照例去了員工餐廳。他挑了一個可以看到李宗翰的位置,假裝在吃便當,實際上在觀察。李宗翰今天沒有跟課長們坐在一起,而是跟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那個男人陳默不認識,但從他胸前沒有識別證來看,應該是外部人員。

陳默多看了那個男人幾眼。他大約五十歲,油頭粉面,笑起來露出一口金牙,說話時手勢很多,像在推銷什麼東西。李宗翰的表情很放鬆,偶爾點點頭,偶爾笑出聲——那種笑不是他平時戴的面具,是真的開心。

錢大富。陳默幾乎可以確定。速配人力的老闆,李宗翰的高爾夫球友,明揚科技的特約供應商。

他記下這個畫面,繼續吃飯。過了幾分鐘,李宗翰和錢大富站起來,往餐廳門口走去。經過陳默的桌子時,李宗翰的腳步頓了一下——他低頭看了陳默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

陳默的心跳沒有加速。他抬起頭,禮貌地點了點頭:「副理好。」

李宗翰沒有回應。他盯著陳默看了兩秒,然後轉頭繼續走。錢大富跟在後面,低聲問了一句:「新來的?」

「派遣工。」李宗翰的聲音很淡,「支援組的。」

「哦。」錢大富沒有再問。

陳默低下頭,繼續吃飯。但他的腦子正在快速運轉——李宗翰剛才的眼神,不是認出他,而是覺得眼熟。畢竟三年前他們共事過,就算陳默現在換了造型、戴了眼鏡,某些輪廓還是會觸發模糊的記憶。

他需要加快節奏。李宗翰開始注意到他了。

下午,陳默趁著送文件的機會,繞到生產一課的辦公室。張文祥正在跟幾個組員開會,聲音不大但語氣堅定。陳默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聽到張文祥正在討論良率改善方案——他提出了一個新的檢測流程,可以降低百分之三的報廢率。

「這個方案如果執行順利,這季的良率應該可以突破九成五。」張文祥說,語氣裡帶著自信,「我會在季度會議上正式提案。」

陳默記下這句話。季度會議——那正是KPI考核的場合。如果張文祥在會議上提出良率改善方案,勢必會得到高層肯定,進一步鞏固他的地位。這對李宗翰來說,不是好消息。

他需要讓李宗翰知道這件事。但不是直接說——他要讓李宗翰「無意間」發現張文祥正在威脅他的權力。

下午三點,陳默回到支援組座位,開始整理明天要用的報表。他注意到小林今天似乎特別安靜,從中午回來後就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只是一直盯著電腦螢幕,偶爾嘆一口氣。

「你還好嗎?」陳默低聲問。

小林抬起頭,眼神有些恍惚:「沒事。」

「你看起來不太好。」

小林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李副理今天中午找我過去了。」

陳默的心跳沒有加速,但他的表情必須配合。他皺起眉頭:「找你做什麼?」

「他問我……你的事情。」小林的聲音壓得很低,「問你怎麼進來的,誰介紹的,之前做過什麼。」

陳默的表情維持在困惑的頻道:「他為什麼要問我的事情?」

「我不知道。」小林低下頭,「我跟他說你是透過派遣公司進來的,我不認識你。他好像……不太相信。」

陳默沒有說話。他在心裡快速評估——李宗翰已經開始調查他了。這比他想像的快,但也還在可控範圍內。李宗翰現在只是懷疑,還沒有確鑿證據。只要他這段時間不要露出破綻,李宗翰很快就會把注意力轉到別的地方。

「謝謝你告訴我。」陳默說,「我會小心的。」

小林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下班時間到了。陳默收拾背包,準備離開。經過李宗翰的辦公室時,他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到李宗翰還在打電話——表情嚴肅,語氣急促。他聽不到對話內容,但可以確定,這通電話的對象不是錢大富,因為李宗翰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焦慮。

陳默沒有停留。他走出明揚科技,轉進便利商店,買了一瓶礦泉水,然後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他拿出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喂,是我。」陳默說,「李宗翰開始調查我了。」

「正常。」老周的聲音很平靜,「他如果沒注意到你,我才要擔心。」

「我需要加快節奏。你有沒有辦法弄到生產一課課長張文祥的資料?」

「張文祥?」老周的聲音頓了一下,「你想做什麼?」

「製造一個靶子,讓李宗翰轉移注意力。」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老周說:「資料明天早上寄到你信箱。但你要小心——張文祥不是李宗翰那種人,他是真的在做事的人。不要把他拖下水太深。」

「我知道。」陳默說,「我只是借他的名義用一下,不會傷到他。」

「最好。」

陳默掛斷電話,喝了一口水。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關關,進進出出的人們沒有人注意到他。他看著窗外明揚科技的大樓,李宗翰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還在加班。

陳默關掉手機,站起來,走出便利商店。他沒有回家,而是繞到明揚科技的後門。後門有一條小巷子,通往倉庫區,平時很少有人經過。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型工具包——裡面有螺絲起子、萬用鑰匙、還有一卷雙面膠。

他的目標不是保險箱。是監視器。

昨天他觀察過,支援組座位區的監視器只有一台,角度剛好可以拍到他的電腦螢幕。如果李宗翰調閱監視器,就會發現他曾經在KPI公式檔案前停留過。他需要做一個備份——不是破壞監視器,而是調整它的角度,讓它拍不到他的電腦。

保險箱密碼確實是0415,但他沒有急著打開——打草驚蛇的代價太高。

陳默等到下班時間過後半小時,確認走廊沒人,才快速走到支援組座位區的後方。監視器裝在天花板角落,鏡頭對著整排座位。他從工具包裡拿出雙面膠,撕下一小塊,黏在監視器支架的內側——這樣可以讓鏡頭稍微偏移幾度,剛好避開他的電腦螢幕。他在心裡吐槽:這角度調得比我的職涯還歪。

動作很快,不超過三十秒。他收起工具包,若無其事地走出後門,回到街上。

夜風吹來,帶著秋天的涼意。陳默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早上,陳默提前半小時到辦公室。他打開電腦,登入信箱,看到老周寄來的資料。張文祥的履歷很完整——學歷、經歷、在明揚科技的表現、最近的提案內容。其中一份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張文祥在上週提交了一份「派遣工訓練計畫」,建議公司對派遣工進行基礎技能培訓,以提高良率。

這份計畫的副本送到了李宗翰的桌上。陳默可以想像李宗翰看到這份計畫時的表情——一個課長越級提案,而且提案內容正好打臉他的「派遣人力優化專案」(降低成本,犧牲品質),這簡直是在挑戰他的權威。

陳默關掉檔案,開始工作。今天上午的任務是整理一份部門KPI報表——這是小林交給他的工作,說是要在季度會議前完成初步彙整。陳默打開報表,看到上面的數據——生產部的KPI分數,李宗翰的部門排名第三,落後於業務部和研發部。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李宗翰的KPI分數中,「離職率」這一項的分數特別低——只有六十分,剛好及格。這是因為今年上半年,生產部的派遣工離職率高達百分之三十,遠高於公司平均的百分之十五。

如果他能讓派遣工離職率再往上飆,李宗翰的KPI就會直接墊底。

陳默在心裡盤算了一下。第一步,先讓李宗翰提高派遣工離職率權重。第二步,引導派遣工集體申訴或離職。第三步,讓KPI分數暴跌,引發高層關注。

他需要一個契機。

上午十點,陳默聽到辦公室裡傳來一陣騷動。他抬起頭,看到李宗翰從辦公室走出來,臉色鐵青,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他走到張文祥的座位前,把文件甩在桌上。

「張課長,這是你的提案?」李宗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尖銳。

張文祥站起來,表情平靜:「對,派遣工訓練計畫。我認為透過基礎技能培訓,可以降低報廢率,提高良率。」

「你認為?」李宗翰冷笑了一聲,「你知道這個計畫要花多少錢嗎?訓練費用、材料費、加班費——這些錢從哪裡來?」

「可以從部門預算裡挪。我算過了,只要減少外包維修的費用,就足夠支付訓練成本。」

「外包維修是必要支出。」李宗翰說,「你為了省幾萬塊的訓練費,就要犧牲設備維護?張課長,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張文祥沒有退縮:「設備維護可以內部消化。生產二課的維修組有能力處理大部分的維修工作,不需要全部外包。」

「你憑什麼決定?」李宗翰的聲音提高了,他說話時不自覺地摸了摸領帶,「我是副理,還你是副理?」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固了。所有人都低下頭,假裝在做事,但耳朵都豎著。陳默也低著頭,但他的眼角餘光一直鎖定在李宗翰身上。他在心裡吐槽:他的怒火燒得比部門的KPI還旺。

張文祥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沒有要挑戰你的意思。我只是覺得,派遣工的訓練問題應該被重視。」

「重視?」李宗翰笑了,那種笑容像一把鈍刀,「你知道為什麼派遣工離職率那麼高嗎?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長期員工。你花時間訓練他們,他們學會了就跳槽,你訓練的錢就白花了。這叫成本效益,張課長。」

張文祥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開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李宗翰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辦公室。經過陳默的桌子時,他又停了一下——這次他沒有看陳默,而是看了一眼陳默桌上的KPI報表。

「這份報表是誰在整理的?」李宗翰問。

「是我。」陳默站起來,「副理有什麼指示嗎?」

「整理完直接送到我辦公室。」李宗翰說,語氣不容反駁。

「好的。」

李宗翰走進辦公室,關上門。陳默坐回位子,低下頭繼續整理報表。但他的腦子正在快速運轉——李宗翰剛才的態度,顯示他對張文祥的提案非常在意。這表示張文祥確實是他的眼中釘。

機會來了。

陳默花了整個上午整理報表。他故意在報表裡加了一行備註:「建議調整派遣工離職率權重,以更精確反映部門人力狀況。」——這句話看起來像是制式的建議,但實際上是一個釣餌。為了讓李宗翰注意到這條建議,陳默在送報表前,先在茶水間對小林說了一句:「聽說業務部上季調整了派遣工權重,離職率分數好看多了。」小林端著茶杯走出去,正好遇見李宗翰,順口提了一句。陳默還從老周那弄來一份偽造的「競爭對手部門已調整權重」的內部資料,夾在報表裡。

下午,他把報表送到李宗翰辦公室。

「副理,報表整理好了。」陳默站在門口,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李宗翰正在看電腦,頭也沒抬:「放桌上。」

陳默把報表放在桌上,轉身準備離開。就在這時,李宗翰突然開口了。

「等一下。」

陳默停下來,轉頭:「副理還有什麼事嗎?」

李宗翰抬起頭,眼神像在掃描一個可疑的包裹:「你……之前在哪間公司做過?」

「之前在一家電子廠做過行政。」陳默說,語氣平穩,「不過那間公司規模不大,你可能沒聽過。」

「名字?」

「盛達電子。」

李宗翰皺了一下眉頭——他顯然沒聽過這間公司。陳默在心裡鬆了一口氣。盛達電子是一間真的存在的公司,老周安排的,所有資料都查得到,包括勞健保紀錄和離職證明。

「為什麼離開?」

「公司倒閉了。」陳默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老闆跑路,我們全部被資遣。」

李宗翰沒有再問。他低下頭,開始翻閱報表。陳默站在原地等了大約十秒,確定他沒有其他問題,才轉身離開。

走出李宗翰的辦公室時,陳默的背心已經滲出一層薄汗。不是緊張,是興奮。李宗翰開始注意他了,這表示他的計畫正在推進。

傍晚五點半,陳默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時,手機震了一下。他點開,是小林傳來的訊息:「李副理今天下午在跟人資部開會,討論KPI公式修改。」

陳默的心跳加速了。他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關掉手機,走出辦公室。今天的工作完成了,接下來的戲,要留給李宗翰自己演。

晚上八點,陳默在家裡接到老周的電話。

「李宗翰今天下午跟人資部開了會。」老周說,「會議記錄顯示,他提議提高派遣工離職率的權重,從0.5調到1.5。」

陳默的嘴角微微上揚:「他上鉤了。」

「對。」老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不過我更好奇的是——你打算怎麼讓派遣工離職率飆升?」

「很簡單。」陳默說,「讓派遣工知道他們可以集體申訴。」

「申訴什麼?」

「欠薪。」陳默說,「速配人力有拖欠薪資的前科。只要李宗翰開始用速配人力取代原本的派遣公司,就會有派遣工拿不到薪水。到時候,他們就會向勞工局申訴。」

「然後呢?」

「然後,根據勞基法第22-1條,派遣公司積欠工資經勞工局處罰後,要派公司要負連帶給付責任。」陳默說,「明揚科技的高層不會喜歡這個消息。他們會追查是誰引進了有問題的派遣公司——答案只有一個,李宗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老周說:「你很擅長這個。」

「這是你的教導。」陳默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真誠。

「小心。」老周說,「李宗翰不是笨蛋。他會反擊。」

「我知道。」

陳默掛斷電話,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他閉上眼睛,在腦中重新推演了一遍計畫——從KPI權重調整,到派遣工集體申訴,再到高層追究李宗翰的責任。

每一步都合法。每一步都在公司規章和勞基法的範圍內。每一步都會讓李宗翰離深淵更近一步。

他睜開眼睛,拿出手機,傳了一條訊息給小林:「明天中午有空嗎?請你喝咖啡。」

小林的回覆很快就來了:「好。」

陳默關掉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明揚科技的大樓在夜色中只剩下輪廓,像一隻蟄伏的巨獸。他看著那棟大樓,眼神平靜。

李宗翰,遊戲才剛開始。

隔天中午,陳默在員工餐廳旁的便利商店買了兩杯咖啡,回到辦公室時,小林已經在等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外套,看起來比前兩天放鬆了一些。

「謝謝你的咖啡。」小林接過咖啡,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激。

「不客氣。」陳默坐下來,「我想跟你聊一下——關於李副理的事情。」

小林的表情瞬間變得緊繃:「什麼事?」

「你之前說,李副理私下個別面試派遣工,對吧?」

小林點點頭。

「如果……」陳默壓低聲音,「如果那些派遣工願意站出來,集體向勞工局申訴,會怎麼樣?」

小林愣住了。她看著陳默,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懼和期待交織的光芒:「你……你是說真的?」

「只是假設。」陳默說,語氣輕描淡寫,「我只是在想,如果派遣工知道他們有權利申訴,也許就不會那麼容易被欺負了。」

小林沉默了很久。咖啡的熱氣在兩人之間裊裊上升。

「你到底是誰?」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陳默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一個普通的派遣工。」

小林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你知道嗎?三年前,也有一個派遣工,跟李副理對著幹。後來他走了——非自願離職。」

陳默的心跳沒有加速。他的表情維持在困惑的頻道:「為什麼?」

「因為他發現了不該發現的事情。」小林說,抬起頭,眼神直視著陳默,「你是那個人嗎?」

陳默沒有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讓苦味在舌尖蔓延。

「我不是那個人。」他終於說,「我只是看不慣而已。」

小林沒有再追問。她低下頭,開始喝咖啡。

陳默知道,她不會說出去。因為她也在等——等一個機會,把壓在她身上三年的石頭搬開。

下午,陳默回到座位,開始整理明天要用的文件。電腦螢幕上,KPI報表的最後一頁顯示著李宗翰本季的預估分數——如果派遣工離職率權重提高到1.5,而離職率維持在百分之三十,他的分數會從第三名掉到最後一名。

陳默關掉檔案,在心裡盤算著申訴計畫的下一步——等他確認李宗翰正式改用速配人力,再啟動具體動作。

下班時間到了。陳默收拾背包,準備離開。經過李宗翰的辦公室時,他透過百葉窗看到李宗翰正在看一份文件——那份文件看起來很眼熟,是他今天下午送過去的KPI報表。

李宗翰抬起頭,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門口,正好對上陳默的視線。

兩個人對視了零點五秒。

陳默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刻意微笑。他只是點了點頭,像一個普通的派遣工對主管表達基本的禮貌。

李宗翰沒有回應。他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陳默走出辦公室,走進電梯,按下一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想起保險箱上的密碼——0415。他的生日,李宗翰的生日。這個巧合讓他覺得有點諷刺——當年李宗翰陷害他的那一天,也是四月十五日。

他永遠記得那天。李宗翰把他叫進辦公室,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說:「陳默,公司決定讓你走。原因是——偽造採購單據。」

他沒有辯解。因為他知道,辯解沒有用。證據已經被偽造好了,他再怎麼解釋,也只是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在狡辯。

他離開明揚科技的那天,天空很藍,陽光很好。他站在公司門口,看著那棟大樓,在心裡發誓:總有一天,我會回來。

現在,他回來了。

電梯到達一樓。陳默走出大樓,夜風迎面吹來。他抬頭看了一眼明揚科技的招牌,嘴角微微上揚。

李宗翰,你等著。

他轉進便利商店,買了一瓶礦泉水,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他拿出手機,看到小林傳來的訊息。訊息說她今天中午在員工餐廳看到李宗翰對著一個派遣工大罵「你連筷子都不會拿?」,語氣刻薄到連隔壁桌的課長都皺眉。小林說:「我決定了。如果你需要幫忙,找我。」

陳默微笑,回了一個字:「好。」

他關掉手機,喝了一口水。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關關,進進出出的人們沒有人注意到他。他看著窗外明揚科技的大樓,李宗翰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還在加班。

陳默在心裡倒數。

等那盞燈熄滅,就是下一回合的開始。